第132章 露真容衛凌折節,賜寶刀曹猛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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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怡嵐放下茶盞,輕聲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衛公子,妾身聽說那周千戶,可是二十騎燒了蒼狼王帳,又孤身出使逼得天狼王退兵議和,才破格升的千戶。這等功業,只怕不是尋常人能做下的。」

  衛凌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姑娘所見,終究淺了。他那純屬貪天之功。大寧百年未曾叩關,蒼狼王大營形同虛設,才被他鑽了空子。燒個帳篷罷了,蒼狼三萬精騎掉了一根毫毛嗎?」

  顧怡嵐不惱,反問道:「那蒼狼王退兵議和,又作何解?」

  衛凌屈指敲著粗糙的桌面,冷言道:「奇襲雲州不成,難道拿三萬騎兵去硬填五萬守軍的堅城?蒼狼王不傻,他本就要退。蘇澈派那姓周的去,不過是扔塊骨頭讓蠻子泄憤,順水推舟求和罷了。周起沒死,是他命硬。蘇澈留著他,是看他膽大妄為,好拿來做一把制衡軍中老將的刀。這算他哪門子真本事?」

  顧怡嵐秀眉微蹙:「衛公子有所不知,雲州能提前備戰,正是周千戶拼死截獲的情報。此乃救城之實功。」

  衛凌看了顧怡嵐一眼,面露幾分訝異:「姑娘深居閨閣,竟知曉軍機,衛某佩服。截獲情報,算他一樁功勞。不過,這也不耽誤他是個蠢將。」

  小環聽不下去了,急道:「你這人怎這般……」

  顧怡嵐一個眼神掃過去,小環立時噤了聲。

  周起不動聲色地斟了杯酒,饒有興致地問:「衛兄何出此言?」

  衛凌冷哼:「為將者,不恤兵力便是蠢。他自以為機變無雙,卻在鬼愁澗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四千兵馬,一日就折了七成!拿人命填出來的戰果,算什麼名將?他……」

  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與叫罵。

  「裡頭那個小王八蛋,給老子滾出來!」

  趙大嘴去而復返。他身後跟著十名手執明晃晃佩刀的破陣營兵卒,將客店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衛凌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周起,抱拳道:「兄台安坐,莫要牽扯進來。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說罷,他隨手抄起剛才趙大嘴落在桌上的腰刀,大步朝外走。

  樊老頭急得直跺腳,拉著女兒跪地哀求:「恩公!後院有柴門,你快走吧!他們人多啊!」

  「走了,你們就得死。」衛凌頭也不回,跨出門檻。

  十名兵卒一擁而上。

  衛凌雖狂,卻有狂的本錢。

  他步法極快,在刀光中穿插。

  但他不想殺官軍,出刀極有顧忌,只用刀背敲擊對方關節。

  趙大嘴看出他手軟,膽氣大壯,招呼手下招招搏命:「他不敢殺人!給老子剁碎了他!」

  刀鋒擦著衛凌的粗布衣衫划過,割開幾道血口。

  面對一群亡命徒般的死纏爛打,衛凌漸漸被逼入下風。

  客店內,周起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緩步跨出門檻。

  趙大嘴正舉刀劈向衛凌的後背,眼角餘光掃到一個青灰色的身影。

  還未及轉頭看清來人。

  一道幽暗的烏光,便自他頸間一抹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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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

  一聲細微的血肉割裂聲。

  趙大嘴的動作僵在半空,喉管被整齊切開,鮮血如泉涌般噴射而出,高大的身軀轟然砸在土路上。

  衛凌愣住了,看著地上抽搐的屍體,驚呼:「兄台不可殺人!那是邊軍!」

  剩下的兵卒先是一怔,隨即有人借著日頭,看清了周起那張如覆寒霜的臉。

  「周起?!」曾同為破陣營兵卒,其中一人認出了周起,「你不是去鬼愁澗守烽燧了嗎?怎麼還沒死?!」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兵反手給了他一巴掌,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閉上你的狗嘴!這是周千戶!千戶大人!」

  其餘幾人一聽,嚇得扔了刀,接二連三全跪下了。

  「千戶大人饒命!都是趙什長逼我們來的啊!」

  周起手裡倒提著滴血的「藏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一個什長,也敢來鎮上收平安錢?回去告訴你們百戶李艾,趙大嘴搜刮民脂民膏,已被我周起就地正法。讓他管好手下的狗。再敢踏進鐵犁鎮半步,別怪我周起翻臉無情。滾。」

  幾個兵卒如蒙大赦,慌忙抬起趙大嘴的屍體,抱頭鼠竄,轉眼就沒了蹤影。

  小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心頭那塊壓了數月的千斤巨石徹底粉碎。

  四下里躲著偷看的鎮民,紛紛出聲叫好。

  衛凌提著刀,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剛剛才當著本尊的面,把人罵成了「蠢將」,轉眼就被人家救了命。

  衛凌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卡了回去。方才那一刀他看得真切,快、准、狠,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他自負一身硬功夫,可這一刀,他根本使不出來。自認看透了天下英雄,剛剛卻連眼前坐著的是誰都沒認出來。

  周起還刀入鞘,轉身看向衛凌,微微笑道:「衛兄,酒還沒喝完,剛才的話也沒聽你說完。進來接著喝。」

  衛凌乾咳一聲,硬著頭皮跟進客店,抱拳道:「在下有眼無珠,言語魯莽,周千戶莫怪。」

  周起落座,倒了杯酒推過去:「無妨。衛兄剛才所言,句句切中兵家要害,是真知灼見。衛兄可願到我帳下做事?周某如今調任軍器局總辦,手裡沒了兵權,給不了你百戶、千戶的官身。但日後我若重掌兵權,定保你個前程。你若信得過,先從總旗做起,可敢與我共建一番功業?」

  衛凌看著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

  他本是個心比天高的人,千戶都不一定放在眼裡。

  但他看了看周起方才拔刀殺人時的那份冷酷果決,又想起他面對逆耳忠言時的氣度。

  衛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總旗便總旗。權當衛某將這顆頭顱,先借與千戶大人了。」

  周起朗聲大笑。

  ……

  日暮時分,車隊抵達黑雲寨。

  山門大開,林紅袖、閻平生等人快步迎了出來,人群中還有斷了右臂的曹猛。

  周起翻身下馬,目光落在曹猛那空蕩蕩的袖管上,眼底划過一抹陰翳。

  曹猛卻是個直性子,哈哈大笑著迎上前,用僅剩的左手拍了拍胸脯:「大人回來得正好,小姐不讓俺喝酒,俺這嘴裡都快淡出鳥了,您給俺求求請。」

  「喝,今晚我陪你喝!」周起不想板著臉,可卻笑不出來。

  曹猛轉身從手下那裡接過一個長條木匣,單手遞給周起:「大人,那狗欽差的鎏金雁翎刀。您收好。」

  那是御賜之物,從某種意義上也算是曹猛用斷臂和鮮血換來的戰利品。

  周起沒有接木匣,而是將它推回曹猛懷裡:「這刀留給你用。它是把寶刀,飲過你的血,往後,就讓它跟著你,去殺天狼人。」

  說著,周起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舊書冊,那是他前日從薛半截那裡討來的刀譜心得,遞了過去:「你如今單臂,使那重銅棍怕是不便,以後就改練刀吧。這刀譜名為《無還》,是一位百戰老將的心血,正合你用。」

  曹猛接過刀譜,眼眶一熱,單膝便要跪倒。

  周起一把穩穩托住他的手肘。

  「曹猛謝大人!」曹猛咬牙道,「就算折了這一條胳膊,我曹猛一樣能跟著大人沖陣,殺盡天狼狗賊!」

  ……

  夜色深沉。

  林紅袖獨自坐在房中,望著搖曳的燭火,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緒有些繁雜。

  房門被扣響,傳來周起的聲音:「紅袖,是我。」

  林紅袖眼睛一亮,連忙起身理了理鬢髮:「進。」

  門推開,進來的卻不止周起一人,還有披著鶴氅的顧怡嵐。

  林紅袖微微一怔,隨即掩去神色,欠身笑道:「姐姐也來了,快請坐。」

  顧怡嵐走上前,握住林紅袖的手,溫婉道:「紅袖妹妹,深夜叨擾,是想跟你借一樣東西。」

  林紅袖疑惑:「姐姐請講。」

  「我想借那本《萬劫往生渡厄經》一觀。」

  聞言,林紅袖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周起。

  周起在一旁坐下,沉聲道:「那本經書,原本是怡嵐父親所有。當初在鬼愁澗後山你拿給我看時,怡嵐便認出來了。只是當時沒弄清顧家與林家鏢局滅門案的關聯,怕生出枝節,便一直沒告訴你。」

  林紅袖腦中一陣轟鳴,心跳陡然加快:「這麼說……有查到害我林家滿門的兇手線索了?」

  顧怡嵐點頭道:「周郎在雲州置辦的宅院,恰好是我父親生前故友、方御史的舊宅。方御史被貶雲州後無故失蹤,時間與你我兩家蒙難極近。我們在宅中尋到了他留下的一些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勢力。所以我想借經書比對一番,看看能否找出破綻。」

  林紅袖快步走到床榻邊,打開木櫃的暗格,將那本經書取了出來,遞給顧怡嵐。

  「這經書我翻看了三年,卻始終查不出當年主家究竟是為何要送這趟暗鏢。」林紅袖咬著嘴唇。

  顧怡嵐接過經書,輕聲道:「方御史留下的卷宗字畫極多,其中頭緒紛繁。周郎,不如請紅袖妹妹這次隨我們一同下山回雲州城吧。我平日裡在宅中也寂寞,正好有紅袖說話,咱們也可一同梳理頭緒。」

  周起略一沉吟,心頭百感交集。

  他怎會聽不出來,怡嵐這話里的兩層意思。

  明面是為查案、為解悶,可那藏在溫婉語氣里的成全,卻像溫水漫過心頭,把他一直懸著的那點不安,盡數撫平了。她以最體面的方式,接納了他不好說出口的所有。

  周起看向林紅袖:「好。紅袖,那你明日便隨我們下山。山寨的操練防務,暫且交給閻叔和曹猛打理。」

  林紅袖當即重重點頭,爽利得沒有半分遲疑。

  她心思純粹,一來能查滅門舊案,二來能時時見到周起,這趟下山,她打心底里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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