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聽妖言悍卒生警慮,傳絕學老卒授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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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院人寂,瓦上寒生。

  周起伏在瓦壟陰影之中,靜靜聽著院中呂家夫人的剖白。

  「我家當家的入眾生相兩月有餘。起初他說這裡都是良善人,妾身只當耳旁風。可到後來,他把家裡壓箱底的錢銀,一筆筆全掏了出去,妾身這心裡,真如刀剜一般!」

  郭氏嘆了口氣,臉上浮起幾分愧色,「前日裡,他竟還要拿錢去印造真法經書,妾身氣不過,在鋪子裡跟他大鬧了一場,鬧得滿街街坊都知道了。」

  瓦上的周起默然聽著,這樁事,他前日親眼撞見。

  「後來,是執相尤公子親自登門。」郭氏看向端坐前方的尤毅,眼神里滿是感激,「公子不惱不怒,只給妾身講了渡者大慈大悲,為救咱們這些苦命人,不惜褪去神骨,從上界蹚進這泥水裡。妾身這蒙了塵的心竅,才算被點透了。」

  「如今妾身才算明白,那些銀錢都是爛人心的俗物。雖說……雖說想起那捐出去的錢銀,妾身這心頭還是隱隱作痛,可妾身知道這條路走得對。我修行的時日尚短,日後定當跟緊諸位同修,多剝幾層貪念俗殼。」

  郭氏說罷,雙手合十,深深低下頭去。

  話音落時,院中百十號相眾齊齊雙手合十、垂首低眉,異口同聲念道:「塵垢已落,同入蓮座。」

  尤毅微微頷首,面帶讚許:「呂家嫂子能悟透這層『捨得』,實屬難得。能知錯回頭,日後潛心精進,定能洗淨凡塵垢穢。」

  ......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院中相眾紛紛起身,踴躍剖白己心。

  有人舍了祖田,有人絕了口腹之慾,樁樁件件,皆是在剝去世俗的牽絆。

  直等到夜色沉透,尤毅才站起身,雙手虛按於胸前,說了一番結語,言語間翻來覆去,不離「渡者慈悲」與「萬劫將至」。

  這場洗塵會,終是散了場。

  相眾們三三兩兩結伴離去,尤毅也轉身進了內堂。

  周起又在瓦上靜候了片刻,見院內再無隱秘接頭、暗地密謀的動靜,便悄無聲息翻身下牆,遁入了街邊暗巷。

  走在空曠的街衢上,周起面沉如水。

  今夜所見,讓他徹徹底底看清了這「眾生相」的棘手之處。

  這群人明面上不舉反旗,不抗官府政令,甚至平日裡還會修橋補路、幫襯鄉鄰。

  官府辦案向來憑的是真憑實據,對著這群打著積德行善幌子、自願捐輸家財的老弱婦孺、富商大賈,竟半分也無從下手。

  可偏偏,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往輕了說,能悄無聲息搜刮民脂民膏,掏空雲州城的根基。

  往重了說……一旦那所謂「萬劫」的讖語應驗,或是那「渡者」一聲令下,這群被洗去了本心與血性、只知盲從「渡者」的信徒,頃刻間便會化作席捲天下的亂民。

  尤毅不過是個雲州執相,這眾生相的根須,只怕早已遍布大寧天下。

  周起想起顧怡嵐先前曾說過,就連京城的朝堂大員之中,也有這眾生相的信徒。

  憑他如今區區一個邊軍千戶的勢力與手腕,想要撼動這等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無異於痴人說夢。

  可周起始終想不通,那酒樓里的說書先生,為何要刻意在市井間煽風點火,把他這個區區千戶推上風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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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看中了他手裡這點兵權想要拉攏?還是他查辦鹽鐵走私商號的舉動,無意間觸碰了這夥人蟄伏暗處的命脈?

  周起一時理不出頭緒,索性將這一團亂麻盡數壓在心底,大步回了自己的府邸。

  ……

  次日清晨,軍器局。

  周起踏入院門時,莫雲早已帶著李大錘、劉成等人,重新規整了工坊布局。

  打鐵的鐵砧、淬火的水槽、開刃的磨石,按著鍛打成型、淬定鋒刃、修磨開刃的三道核心工序,劃了明確界址,分作三個專屬工區。

  匠人們各守一攤、各司其職,只專精自己工區裡的那道活計。

  院中鍛打的叮噹聲連綿不絕,再無之前的停頓空等,爐火的勢頭,也肉眼可見地旺了起來。

  周起在旁看了一陣,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後院的廢庫走去。

  廢庫門前的大缸中,黑水沉沉,深不見底。

  周起脫去上衣,露出一身布滿舊傷的精悍腱子肉,雙手倒提那杆方天畫戟,緩緩探入水中。

  腰胯沉墜,雙臂順著水流暗涌,平穩又迅疾地攪動起來。

  水面飛速旋起,漩渦深陷,卻無半滴濁水濺出缸外。

  他不再像初時那般刻意收斂蠻力,也不再用巧勁去哄著水流走。

  手腕、腰背、雙腿,渾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松活通透,勁力隨心動,意到力至,仿佛自己就是這缸水的一部分。

  周起低頭看向缸內,黑水早已澄明,雜質沉底,整缸水清澈見底。

  他手腕驟然一頓,畫戟穩穩懸在水缸中央,分毫未晃。

  周起轉頭衝著緊閉的庫門高聲道:「師傅!弟子已將這滿缸黑水攪得澄澈見底,卸力之法已然大成,還請師傅出屋查驗!」

  「吱呀——」

  廢庫那兩扇破舊的木門,應聲被人從裡面推開。

  薛半截緩步跨出門檻,手裡提著一柄舊戟。

  那戟杆上布滿深淺劃痕,月牙刃上蒙了一層薄鏽,可被老頭握在手裡,卻透著一股兇悍煞氣。

  薛半截渾濁的目光掃過水缸,又落在周起身上,微微點頭。

  「骨子裡的殺性倒是不差,這份悟性,也勉強能看得過眼。」

  周起見他提著兵器,眼中一亮,卻還是按捺住性子問道:「師傅不親自探探這缸里的虛實,驗驗弟子的手底功夫?」

  薛半截眼皮一撩,冷哼一聲:「你到底學不學?」

  「學,自然要學。」周起立時收了話頭,拎著畫戟從水缸旁退開兩步,穩穩站定了身姿。

  薛半截拎著那柄鏽戟,走到院子中央,仰頭灌了一口腰間掛著的烈酒。

  他抬眼看向周起,聲音中透著千錘百鍊的篤定與肅殺:「戟,是百兵之霸。你先前用不好它,是因為你心裡沒把它當霸。你總嫌它沉、嫌它笨,總想著用力補拙,這是大錯特錯。」

  周起斂去臉上笑意,凝神屏息,靜靜聽著。

  「戟的魂,就是一個『霸』字!」薛半截手臂一振,手中鏽戟竟發出一聲龍吟般的嗡鳴,

  「你心裡有一往無前的霸道,它便聽你調遣。你心裡有半分猶豫,它便與你作對。今日傳你的這套《破陣戟》,沒有虛的,老夫這九式戟法,專斬不服之將!」

  薛老頭握緊戟杆,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聽好口訣——

  戟為百兵霸,陣前棄虛華。

  刺透三重甲,掃平萬仞崖。

  勢借奔馬起,力由腰脊發。

  一念無前處,神鬼皆避殺!」

  八句口訣念罷,院中仿佛憑空捲起一陣血腥烈風。

  薛半截橫戟而立,目光如電,直刺周起眼底:

  「看好了,第一式——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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