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巧語撩撥藏暗流,市井妖言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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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州軍器局,籤押房內。

  季破虜盯著周起,胸膛劇烈起伏。

  半晌,他將目光轉向蘇紫,執拗而決絕地說道:「阿紫,大演武的校場上,我會向你證明,誰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言罷,他霍然轉身,大步踏出籤押房。

  蘇紫看著季破虜離去的背影,蹙起柳眉轉頭看向周起:「你為何要答應他?他這是激將法。眼下軍器局的事正千頭萬緒,你又何必與他意氣之爭。」

  周起將藏鋒掛回腰間,毫不避諱地迎上蘇紫的目光:「我接這戰書,並非為了爭強鬥狠。我是要當著全鎮北軍的面,給他們看看,咱們蘇大小姐挑人的眼光,絕不會錯。」

  蘇紫先是一愣,臉頰猝然飛起一抹明艷的紅暈。

  她嗔怪地白了周起一眼,眼角眉梢卻掩不住那份喜色,輕聲啐道:「油嘴滑舌!」

  趙明遠站在門邊,聽著這毫不避諱的言語,心裡直犯嘀咕: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在此打情罵俏,當真是世風日下……惹不起,我還是趕緊遁了吧。

  他剛躡手躡腳退了兩步,周起的聲音便想起了:「趙副使,留步。」

  趙明遠身子一僵,趕緊掛上笑臉迎了進去。


  「派個嘴嚴腳快的,即刻出城去趟黑雲寨,把這信親手交給大當家林紅袖。」

  趙明遠雙手接過,連聲應諾著退了出去。

  蘇紫走到書案前,有些擔憂地問:「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軍器局眼下這造辦底子,一月內單給驍騎衛打出五百把斬馬長刀?累死這幫老卒也湊不出數。」

  「憑局裡這些人自然不行。」周起叩了叩桌面,胸有成竹,「但我信里,已把黑雲寨的鐵匠班底和莫雲全調了過來。黑雲寨如今兵刃自足,抽調人手易如反掌。」

  「就算有了好人手,那好鐵和好炭呢?」蘇紫反問,「工部的配額早就定死了,拿什麼開爐?」

  「你莫不是忘了落馬坡的互市?」周起輕聲笑道,「別說這五百把刀的用料,就算再多十倍,那邊的貨源也能把窟窿填得嚴嚴實實。我現在慮的是,日後若把我把各衛所換兵刃的活計全接過來,大帥麾下那群老傢伙,會不會借題發揮,彈劾我周起藉機斂財?」

  「他們敢?」蘇紫揚起下巴,將門千金的傲氣盡顯,「只要你能給將士們換上斬甲不斷的真傢伙,我爹定第一個站出來保你!」

  周起朗聲大笑,上前十分自然地虛攬了一下她的肩膀:「走,有你這句話我便踏實了。今日去雲來居,請你吃你最饞的『櫻桃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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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雲來居的二樓雅座內,酒菜齊備。

  蘇紫夾了一塊紅亮軟糯的櫻桃肉,慢條斯理地嚼著,一雙美目透著幾分狡黠,上下打量著周起。

  「哎,鎮北軍前線立了戰功的兵卒,皆可挑個營妻。」蘇紫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在破陣營的時日,身邊難道就沒留個知冷知熱的營妻?」

  周起坦然端起酒盞,面不改色:「有啊。」

  蘇紫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霎時鋒利了幾分:「好看嗎?」

  「好看。」

  蘇紫磨了磨滿口銀牙,身子微微前傾:「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周起放下酒盞,定定看著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語氣一本正經:「她嘛,算得上秀外慧中。至於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那是天生麗質,不可方物。」

  蘇紫原以為周起會敷衍過去,沒料到他竟把話說得這麼撓人。

  她心裡那點酸意被這兩句話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蘇紫臉頰微燙,慌忙移開視線,低聲嘟囔:「滿嘴跑馬!那黑雲寨的林紅袖呢?滿城都傳她為了你,敢提雙刀上陣砍天狼人。你如今在城裡立了府邸,怎不把她接過來?」

  周起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拖長了尾音:「她嘛……跟你一樣,還沒到時候。」

  蘇紫羞惱地瞪圓了眼睛,桌下的腳毫不客氣地踢了周起一下:「想得美!誰跟你到時候!」

  兩人正說笑著,樓下大堂中央傳來「啪」的一聲脆響,是說書先生拍下了醒木。

  「列位看官!」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今日咱們不說古,也不論今,單說那鬼愁澗一役!那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周起夾了一筷子菜,隨口道:「又來。」

  蘇紫抿嘴一笑,端起酒杯,饒有興致地聽著。

  「話說那蒼狼悍將鐵顏,提一柄鎏金雁翎刀,引一萬精騎,要將周千戶困死在鬼愁澗!」說書先生摺扇一揮,仿佛千軍萬馬就在眼前,

  「那一仗,殺得是天昏地暗,屍橫遍野!咱們的曹猛壯士,為護主將,生生被鐵顏斬去一臂!血染黃沙,那是何等慘烈!」

  樓下響起一片嘆息聲。

  蘇紫的笑容收了收,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沒說話,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周千戶是什麼人?」說書先生話鋒一轉,聲音拔高,

  「那是敢帶著二十騎燒了蒼狼王帳的狠角色!他在鬼愁澗設下火攻,一把火,燒得蒼狼精騎哭爹喊娘!以四千疲兵,硬撼一萬鐵騎,斬首三千六百餘級,生擒敵將鐵顏!」

  他摺扇一收,「這一仗,打得痛快!」

  樓下連連叫好,有人拍著桌子喊「解氣」。

  蘇紫嘴角微微翹起,低聲說:「這段倒是沒誇張。」

  周起笑了笑:「聽聽就好。」

  說書先生喝了口茶,語氣漸漸緩了下來:「可這仗打完了,功也立了,人頭也獻了。諸位猜怎麼著?」

  「怎麼著啊?」有人問道。

  說書先生壓低聲音,「周千戶班師回城,朝廷一紙調令,收了周千戶的兵權,巡防營交予旁人,打發他去管那堆破爛的軍器局了。」

  堂里安靜了一瞬。周起的筷子停在碗邊。

  「這……這算什麼?」有人小聲嘀咕。

  「噓——」旁邊有人拉他。

  說書先生搖著摺扇,不緊不慢:「小老兒只是說書,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啊……」他嘆了口氣,「古往今來,這功高震主的事,咱們在書里見得還少麼?那些個在沙場上拿命換太平的忠勇將士,到頭來……」

  他沒說完,只搖了搖頭。

  堂里嗡嗡聲漸起。

  有人低聲說:「周千戶可不是那種只會愚忠赴死的傻漢子,人家手裡還有互市,還有黑雲寨的兄弟呢。」

  又有人說:「那又如何?兵權都沒了,還能翻出什麼浪?」

  蘇紫放下筷子,眉頭微微蹙起。

  周起按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說書先生的聲音又飄上來:「諸位莫要瞎猜,小老兒可什麼都沒說。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聽說周千戶在落馬坡招兵買馬,私開互市,連朝廷的欽差都敢頂撞。這樣的人,是忠臣,還是……」

  他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說了。

  堂里的嗡嗡聲更大了。

  有人拍桌子:「管他忠不忠,能殺天狼人,就是好漢!」

  有人冷笑:「那是你不知道朝廷的規矩,功高震主,遲早要出事。」

  周起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意淡了。

  蘇紫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說書先生話鋒一轉,又說起別的段子,堂里的氣氛漸漸鬆了下來。

  周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目光落在那張說書人的桌子上,眼底泛出冷意。

  「此人,不簡單。」他低聲說。

  蘇紫一愣:「你是說……」

  「別聲張。」周起打斷她,示意噤聲。

  他想起之前在米鋪前幫襯爺孫的那個後生,想起陸遷手裡的木佛,想起顧怡嵐查出的「萬法歸一」,又想起被滅口的包旭和掌柜。

  這些事像碎片,在他腦子裡轉,還拼不出全貌,但他知道,這說書先生絕不是普通說書的。

  飯後,周起吩咐酒樓夥計包了一隻燒鵝和兩壺老酒給薛老頭,先把心事重重的蘇紫送回了都督府,自己則獨自拎著食盒回了軍器局。

  ……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

  廢庫門前的水缸里,黑水正隨著畫戟的攪動,平穩而急速地旋轉著,沒有濺起一絲水花。

  周起赤著上身,汗水順著堅實的肌肉紋理滑落。

  「總辦大人!」趙明遠氣喘吁吁地從前院跑來,「黑雲寨的鐵匠們到了!」

  周起手腕一轉,抽戟出水,隨手扯過搭在樹枝上的布巾擦了把汗,大步迎了出去。

  軍器局大門外,李大錘和莫雲帶著六名身強力壯的黑雲寨鐵匠,正挑著各自打鐵的傢伙什候著。

  見到周起,李大錘咧開大嘴,上前重重一抱拳:「千戶大人!大當家接到您的信,立時便讓俺們帶齊工具過來了。大當家吩咐了,山寨的兵刃箭矢皆已備足,讓俺們留在雲州城,安心幫您!」

  周起朗聲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大錘和莫雲的肩膀。

  「好!有諸位兄弟在此,我這軍器局,便不愁打不出鎮得住邊關的硬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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