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恩怨算盡分道去,黑雲寨內審蛇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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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如血。

  火隼王蒙和的遺體已經被裹好,小心地搭在馬背上捆好。

  周起翻過屍堆,走到阿木爾三步外站定。

  「你們要回火隼部?」

  「你就是周起?」阿木爾眼眶通紅,怒視著眼前的這個寧人。

  「不如,去黑雲寨。那裡山高林密地勢險要,你們可以在那裡休養生息,等日後再......」

  「火隼的鳥,哪怕折了翅膀,也不鑽寧人的狗洞。」阿木爾死死咬住後槽牙,半邊臉的肌肉止不住發顫,「你的好意,我火隼部消受不起。」

  他心裡清楚,真正殺死父王的是黑鬃部的背叛和蒼狼部的算計,周起不是兇手。

  但他不敢承認這一點,承認了,眼下就沒人可恨,只剩下無能為力。

  恨周起,比恨自己無能更容易。

  諾敏扶著搭載父親遺體的戰馬。

  幾個時辰前,她還在為能替部族借來這支大寧兵馬而暗自慶幸。如今,父王戰死,幾位兄長生死未卜,幾萬部眾淪為阿勒坦的案上魚肉。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手將火隼部推入深淵的男人。

  胸腔里的怨毒像毒草一樣瘋長,死死堵在喉嚨里,竟讓她連一句咒罵都吐不出來。

  阿爸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迴蕩,不可再信那個寧人。

  周起迎著這對兄妹恨不得活剝了他的目光,沒有解釋。

  輸了就是輸了,算計了就是算計了。

  然而,火隼部的慘敗,實在不是周起所想。

  「日後若需要糧食、鐵器,派人來落馬坡找我。」這是周起眼下唯一能給出的承諾。

  林紅袖站在一旁,看著對峙的幾人,解下腰間的水囊,走到諾敏面前。

  諾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看向林紅袖的眼神同樣帶著刺。

  林紅袖沒有在意她的敵意。

  在黑雲寨同吃同住的這段日子,這草原公主沒少跟在她後面叫「紅袖姐」。

  林紅袖比誰都清楚,火隼部落得今天這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周起的毒計占了一大半功勞。

  這筆帳,是他們欠火隼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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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上前一步,不顧諾敏僵硬的抗拒,把水囊塞進她手裡,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路上當心。」林紅袖看著她,「想恨就恨。帶著你的族人活下去。」

  諾敏咬破了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轉過身,踩著馬鐙翻身上馬,沒再回頭。

  阿木爾扯過韁繩,最後掃了周起一眼,跨上馬背。

  「走!」

  五百多名殘存的鷹隼騎,護著老王的遺體和他們的新王,踢碎了谷口滿地凝結的血窪。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融入了北面茫茫的焦土之中。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趙虎帶著人在谷口忙活。

  他們按照周起之前教過的燒石潑水的法子,將那些堵死退路的巨石燒得滾燙,再猛潑涼水。

  「咔咔」幾聲悶響,巨石順著內部的裂紋崩碎,被兵卒們合力撬開,終於清理出了一條勉強能過車馬的通道。

  打掃完戰場,周起下令全軍在七號烽燧附近就地紮營休整。

  臨時營地里,篝火一堆堆地燃起。

  活下來的巡防營兵卒,三三兩兩地癱坐在火堆旁,連包紮傷口的力氣都沒了,只是呆滯地盯著跳動的火苗。

  火光映照下。

  陸遷靠著一棵樹坐著。

  他帶出來的一百多名同鄉,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個全須全尾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尊閉眼木佛,用粗糙的大拇指,一點點蹭著佛像臉上血污,越蹭越髒。他呆呆地看了半晌。

  一個十五六歲,臉頰上還帶著一道血口的年輕新兵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遷哥,佛祖保佑咱們了。」

  陸遷手指一頓,沒應聲。

  年輕新兵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今天這陣仗……能活下來,就是保佑。」

  陸遷低頭,定定地看著手裡那尊不管人間疾苦的木雕。

  「保佑……」

  他扯了扯嘴角,「佛祖閉著眼呢。他看不得這些。」

  ……

  臨時營地中央。

  最大的那一堆篝火燒得正旺,木柴發出「劈啪」的爆響。

  周起坐在樹墩上,手裡把玩著藏鋒。

  秦鐵衣、孟蛟、林紅袖等一眾將領,個個帶傷,臉色陰沉地圍成一圈。

  倖存的兵卒們也自發地聚攏過來,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滅不定。

  「撲通!」

  趙虎像拎小雞一樣,將薩婭狠狠摜在火堆前的泥地上。

  緊接著。

  「砰!」

  杜飛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周起面前。

  「大人!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兄弟們!」

  杜飛抽出腰間的短刀,雙手反握,就要往自己心窩裡捅,「杜飛該死!我把命賠給兄弟們!」

  「當!」

  閻平生眼疾手快,一腳踢飛了杜飛手裡的短刀。

  「你他娘的現在死有什麼用!」閻平生揪住杜飛的衣領,雙眼赤紅,唾沫星子噴了杜飛一臉,「死能把兄弟們換回來嗎?!」

  周起沒理會地上痛哭流涕的杜飛,而是將目光冷冷地投向跪在火堆旁的薩婭。

  女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滿了泥土,頭髮凌亂,但那張柔弱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死到臨頭的恐懼。

  「你究竟是何人?」周起冷冷問道。

  薩婭抬起頭,迎著周起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大巫師阿骨朵座下,隱狼薩婭。」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阿骨朵……」周起眼神微縮,握著藏鋒的手指緩緩收緊。

  閻平生猛地跨前一步,刀鋒直接架在了薩婭的脖子上,還是不願相信:「我跟杜飛在白駝部驛站救下你的時候,你明明是被那群蒼狼兵……」

  「那是一場戲。」薩婭打斷了閻平生,「從你們兩個以商人的身份踏入天狼草原的第一天起,大巫師的眼線就已經盯上你們了。」

  杜飛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他拼了命也要護著的女人:「你是說……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讓我們救走的?!」

  「對。」薩婭看著杜飛,眼中帶著歉意,「大巫師知道,寧人多疑。若是不演一出英雄救美的苦肉計,你們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把我帶在身邊?」

  「阿骨朵給你的任務是什麼?」周起冷聲問道。

  「你們去見火隼王,大巫師早就猜到了你們的意圖。」

  薩婭微微揚起下巴,「大巫師斷言,蒙和生性謹慎,絕不會輕易同意與寧人聯盟。他給我的任務,就是潛伏在你們身邊,從中挑撥。」

  薩婭頓了頓,看了一眼滿地的傷兵:

  「大巫師讓我盡全力,促使蒙和出兵,與你聯手。只有火隼部離開了他們經營十幾年的老巢,蒼狼部才有機會一舉將這支心腹大患徹底滅掉!」

  「那若是火隼王不同意出兵呢?」林紅袖厲聲喝問。

  「若是蒙和不同意……」

  薩婭轉頭看了一眼已經面如死灰的杜飛,「我也可以順理成章地跟著杜飛回到雲州。在大寧,做大巫師的一枚內線。」

  火光在薩婭臉上跳躍。

  這番話,如同剝洋蔥一般,將大巫師阿骨朵那深不見底的算計,一層層赤裸裸地剖開在所有人面前。

  周起以為自己做局挑起了草原內戰,殊不知,自己也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殺了她!」

  幾個黑雲寨的兄弟,憤怒的吵嚷。

  「賤人!」閻平生一腳將薩婭踹翻在地,手中單刀高高舉起,「老子活剮了你!」

  「等等!」

  杜飛騰地站起來,踉蹌著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薩婭,你告訴我。那些……那些你對我說的話,是不是也是戲?」

  薩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

  杜飛眼眶通紅,使勁晃著她:「你說話啊!你說了要跟我對著月亮喝血酒!你說了這輩子認定了我!那些是不是也是戲?!」

  薩婭偏過頭,不看他。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進塵土裡。

  她沒有回答。

  杜飛看著那滴滲進泥土的眼淚,手上的力道一點點鬆了。

  他跪在薩婭面前,把頭埋在她肩上,渾身發抖。

  火堆噼啪作響,四周沒有人說話。

  杜飛直起身,撿起地上的匕首。

  他看著薩婭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讓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你騙了我。可我沒騙你。」

  匕首刺進去的時候,薩婭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句什麼。

  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杜飛抱著她漸漸軟下去的身體,一動不動。

  火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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