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搶來的糧,先讓自己人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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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頭馱騾進堡時,黑石堡里先安靜了一下。

  隨後整條長街都沸騰了。

  守了一夜的邊卒從牆頭探出腦袋,傷兵撐著木板坐起,連躲在地窖里的軍戶孩子都聞到了炒麥和肉乾的香味。

  馬六騎在最前面,懷裡抱著梁七那袋碎銀,嗓子都喊劈了。

  「糧回來了!」

  「北蠻的糧,被咱們搶回來了!」

  這一次沒人問是誰批的糧,也沒人等糧曹開倉。

  老柴一斧劈開第一隻麻袋。

  「起鍋!」

  十二口大鍋在長街一字排開。

  炒麥下水,肉乾切碎,韓家馬廄里的黑豆也倒進去。鍋底火一旺,濃香順著風鑽遍全堡。

  一個滿臉凍瘡的小卒站在鍋邊,盯著翻滾的肉湯,喉結一下一下動。

  老柴舀了滿滿一碗塞給他。

  「看啥?喝!」

  小卒捧著碗,卻沒下嘴。

  「軍爺,沒驗糧牌。」

  老柴一巴掌拍在他後腦。

  「你手上的口子就是糧牌!」

  小卒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裂了六根,血和牆灰結在一起。

  他終於把碗送到嘴邊。

  第一口太燙,燙得他直咳。

  可他一滴也捨不得吐,咽下去後眼睛就紅了。

  「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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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人全笑了。

  不是榜上的名字,不是紙上的賞錢。

  就是一碗能落進肚子的熱肉湯。

  南門、北牆、西溝,先送守卒。

  傷兵每人多半勺肉,失了家人的西堡軍戶再領一份。剩下的炒麥分裝成小袋,塞進即將出城的騎兵懷裡。

  西堡那三戶死人家裡,也有人來了。

  一個老婦牽著兩個孩子,站在人群最後。她兒子和兒媳都死在舊南道,只剩一對孫兒。小的那個不過五六歲,盯著鍋里的肉,卻不敢往前走。

  二狗認出他們,端著兩隻大碗擠過去。

  老婦急忙擺手。

  「我們沒守城,不能先吃。」

  「你兒子給咱們指過水溝。」

  二狗把碗塞進她手裡。

  「他守過。」

  孩子抓到一塊肉,先遞給奶奶。

  老婦沒有吃,轉身把肉塞進更小的孩子嘴裡。小孩嚼了兩下,眼睛亮起來,又捨不得咽。

  陳牧看見後,讓馬六從碎銀里取出十兩。

  馬六愣住。

  「銀子不留著買東西?」

  「梁七從西堡拿走的,先還西堡。」

  十兩銀子分到三戶。

  不算多,也換不回人。

  可老婦握著銀子,終於不用再想著賣掉孫女換來年口糧。

  她朝陳牧跪下。

  陳牧快步過去扶住。

  「別跪我。」

  「回去把漏風的屋頂補上。」

  老婦哭著點頭。

  四周那些軍戶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灰車上那袋銀子第一次不像官家的銀,也不像哪位將軍的賞。

  它從誰身上颳走,就先回到誰手裡。

  蘇文遠拿著筆站在鍋邊,習慣性問:「每人多少,要不要——」

  陳牧把一碗湯遞給他。

  「先吃。」

  蘇文遠愣住。

  陳牧道:「糧是搶回來的,鍋是火頭營的,人是守城的人。」

  「今天不用等誰蓋印。」

  蘇文遠低頭看著肉湯,半晌沒有說話。

  他把筆收進袖子,雙手接過碗。

  韓問山趕來時,第一鍋已經見底。

  他身邊只剩十幾名沒被卸甲的親軍,氣勢遠不如先前。

  「敵糧未經查驗,怎能擅自分發?」

  「若糧中有毒,誰擔責?」

  他身後一名親軍隊頭立刻取出封條,走向第二口鍋。

  「奉副將令,封鍋停發!」

  幾個還沒領到湯的小卒急了,卻不敢伸手攔刀。

  親軍隊頭剛把封條貼上鍋沿,一隻鐵勺便橫著抽來。

  啪!

  封條連同他手裡的木印一起飛進灶火。

  陳牧握著勺柄站在鍋前。

  親軍隊頭大怒拔刀。

  「你敢毀副將封印!」

  陳牧第二勺砸在刀背上。

  刀落進雪裡。

  第三下沒有砸人,只敲開鍋蓋。熱氣轟然冒起,把隊頭熏得連退數步。

  陳牧盛出一勺湯,當著所有人的面喝下去。

  「毒若發了,算我的。」

  他把鐵勺遞給後面等著的傷卒。

  「繼續盛。」

  傷卒接過勺,越過那名親軍隊頭,給自己舀了滿滿一碗。

  排隊的人也跟著往前走。

  一口鍋重新咕嘟起來,韓問山帶來的封條卻在火里捲成黑灰。

  馬六正在舔碗,聽見這話,故意又舀一勺塞進嘴裡。

  「有毒。」

  「香得我舌頭麻。」

  眾人鬨笑。

  韓問山的臉沉下來。

  「陳牧,本將問你!」

  陳牧坐在鍋旁,林青禾正在重新處理他的傷口。他沒有起身,只指了指梁七的人頭。

  人頭掛在灰車轅上,半邊臉被石磨壓得看不出模樣,嘴裡卻還咬著那枚北蠻通行銅符。

  韓問山看清後,瞳孔縮了一下。

  「梁七勾連北蠻,已經死了。」

  陳牧道:「你若想問糧,先問他。」

  韓問山冷聲道:「殺了一個逃卒,就敢私分敵糧、強奪軍馬。你眼裡還有沒有軍法?」

  陳牧端起自己那碗湯,慢慢喝了一口。

  「南門挨餓時,你的馬在吃黑豆。」

  「北牆塌時,你的親軍在護馬廄。」

  「梁七跑時,你連一步都沒追。」

  他把碗放下。

  「你跟我談守城,我聽。」

  「你跟我談這鍋糧,滾。」

  四周靜了一息。

  緊接著,老柴重重把鐵勺敲在鍋沿上。

  「滾!」

  二狗也跟著喊。

  「滾!」

  南門守卒、北牆邊卒、失了房子的軍戶,一個接一個開口。

  幾十聲滾匯到一起,震得鍋中湯水都在晃。

  韓問山帶來的親軍握緊刀,卻沒有一個敢拔。

  他們的馬在陳牧手裡。

  他們的同伴剛被驗出假牌。

  更要命的是,他們也聞到了鍋里的肉香。

  一名年輕親軍忽然解下刀,放在地上。

  「我守了一夜北門。」

  「能給我一碗嗎?」

  韓問山猛地回頭。

  年輕親軍臉色發白,卻沒退。

  老柴舀起一大碗湯,直接遞過去。

  「守過城就有。」

  年輕親軍雙手接住。

  第二個人放下刀。

  第三個人也走向鍋邊。

  韓問山身邊最後十幾個人,轉眼只剩四個。

  他苦心養了多年的親軍,被一鍋肉湯拆散了。

  陳牧看著他。

  「你現在還剩四個人。」

  「北牆缺抬石頭的。」

  「去不去?」

  韓問山嘴角抽動。

  他還想說話,嚴衡帶著軍法卒趕到。

  這一次嚴衡沒有拿卷宗,只拿著劉勝身上的庫匙牌和鐵箱裡的新軍牌。

  「韓副將,刀先交了。」

  韓問山道:「嚴衡,連你也聽一個伍長的?」

  嚴衡搖頭。

  「我聽我親眼看見的。」

  「防圖箱有韓家私印,箱內有親軍換名新牌。你的人還私藏強弩、短箭和燈油。」

  「北蠻圍城未解,你暫不能出堡,也不能再調一兵一馬。」

  韓問山盯著他。

  「誰給你的膽子?」

  嚴衡還沒回答,陸霜衣從北牆下來,把自己的參將令牌扔進雪裡。

  「我。」

  「不夠的話,加上黑石堡現在還站著的人。」

  她身後,周鐵、石頭、二狗和兩百多名守卒同時看向韓問山。

  韓問山第一次往後退了一步。

  軍法卒上前解他的佩刀。

  他手指壓在刀柄上許久,最後還是鬆開。

  佩刀落到嚴衡手裡。

  沒有大印,沒有官服,也沒有親軍簇擁。

  韓問山站在雪中,忽然顯得比普通老卒還單薄。

  陳牧沒有多看他。

  韓問山的帳還沒完,但這個人已經再也不能站在城門後,等北蠻替他殺人了。

  眼前還有更大的東西能搶。

  阿娜朵把野狗溝糧營圖鋪在翻過來的車板上。

  「這裡是牛欄,這裡是羊圈。」

  「烏古特的前軍昨夜全壓到黑石堡,營里最多剩一百五十人。」

  周鐵咽了口唾沫。

  「一百五十也不少。」

  「咱們能騎的不到八十。」

  陸霜衣道:「我帶人正面沖。」

  陳牧搖頭。

  「正面沖,牛羊全驚散。」

  他把二十四面北蠻通行銅符倒在車板上。

  又指向繳來的十一套北蠻重甲和灰篷輕車。

  「梁七給我們留了門。」

  阿娜朵看懂了。

  「扮送糧隊。」

  「二十四個穿北蠻甲的在前,灰車居中,其他人藏在車後。」

  陳牧道:「進營先搶馬圈,第二搶牛欄,最後才燒帳。」

  周鐵一愣。

  「不先殺人?」

  「人會跑,牛羊不會自己回來。」

  陳牧用短刀在圖上劃出三條線。

  「陸參將留守黑石堡。」

  「周鐵帶三十騎繞南坡,堵逃兵。」

  「我和阿娜朵從正門進。」

  陸霜衣皺眉。

  「你又去?」

  「梁七的人認我,北蠻不認識。」

  「你的傷——」

  「還能拿刀。」

  林青禾在旁邊把染血藥布扔進火里。

  「一個時辰。」

  陸霜衣看她。

  林青禾面無表情。

  「一個時辰內,他死不了。」

  「超過一個時辰,我不管你們搶到多少牛,先把他綁回來。」

  陳牧忽然覺得,自己像那群還沒到手的牛羊。

  阿娜朵笑得肩膀直抖。

  蘇晚從人群外走來,把一張新畫的簡圖遞給陳牧。

  她把梁七圖上模糊的溝口、風向和柵欄重新標清了。

  「我不攔你。」

  「也不跟你去。」

  她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留在堡里,替傷兵寫家信。」

  陳牧接過簡圖。

  「好。」

  蘇晚看著他,像是終於把很久以前那個穿紅狐披風、只會等別人替她選路的自己放下了。

  她退到一旁。

  陳牧喝完碗裡最後一口肉湯,起身披上北蠻重甲。

  甲很沉。

  肩傷被壓得生疼。

  可肚子裡是熱的,身後的人也吃飽了。

  堡門打開一條縫。

  灰車先出,二十四面通行銅符掛在車轅上,叮叮噹噹撞在一起。

  八十六匹韓家馬跟著衝進風雪。

  這一次,他們不守著門等人來打。

  他們去拿敵人的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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