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紙能燒,人能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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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軍功堂沒有熄燈。

  火盆燒得很旺,木柴噼啪作響。

  老柴趴在一張門板上,背上墊著厚布,疼得睡不著,嘴還閒不住。

  「瘸三,你背慢點。」

  「俺耳朵沒瘸。」

  瘸三沒理他。

  他站在三榜前,木棍靠在腿邊,聲音一板一眼。

  「南門守戰,陳牧領火頭營五人,以油、灰、柴車拒黑狼衛,守門不失。」

  火頭營十幾個小卒跟著念。

  有的人識字。

  有的人不識。

  不識字的就聽音,一遍一遍往腦子裡砸。

  石頭念得最響,肩傷一疼就齜牙。

  馬六念得最快,常把「繳鐵爪七副」念成「鐵爪七爪」,被瘸三用木棍敲了三次腳背。

  「你急著投胎?」

  馬六抱著腳跳。

  「俺這不是背得熟嘛。」

  「熟個屁。」老柴趴在門板上罵,「你再把副字吃了,回頭人家少給一副,俺把你也封庫里。」

  火頭營鬨笑。

  笑聲不大。

  但比白天多了點人氣。

  陳牧坐在門口,沒有插話。

  他想讓他們自己背。

  帳不是只在他手裡才算帳。

  林青禾坐在一旁給老柴換藥。她動作輕,老柴卻還是疼得倒吸冷氣。

  「林軍醫,你這藥是不是摻刀子了?」

  林青禾冷冷道:「嫌疼,下次少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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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柴咧嘴。

  「俺不嘴硬,他們就把陳伍長寫成私設軍榜了。」

  林青禾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只把布條繞得更穩。

  陸霜衣站在窗邊,聽外面的馬蹄聲。

  韓問山親軍還在堡中巡夜。

  不是巡防。

  是盯人。

  軍功堂外,每隔一炷香就有人走過,靴底踩在雪水裡,聲音故意放重。

  阿娜朵被綁在角落,臉上鐵面摘了一半,只露出一雙眼。

  她聽火頭營背榜,聽得直皺眉。

  「你們漢人真怪。」

  馬六立刻回嘴:「你們蠻人不記?」

  阿娜朵笑了一聲。

  「我們記仇。」

  老柴趴著哼哼。

  「那差不多。」

  阿娜朵看向陳牧。

  「他們打了你的人,你就讓人背?」

  陳牧道:「先背。」

  「然後呢?」

  陳牧看著火盆里的火。

  「再還。」

  阿娜朵笑意淡了點。

  她忽然覺得,這個漢人最嚇人的時候,不是拿刀。

  是他把氣咽下去的時候。

  後半夜,外面突然亂了一下。

  周鐵推門進來。

  「韓問山的人來了。」

  陸霜衣立刻按刀。

  門外,十幾名親軍抬著封條和木箱,身後跟著兩個白狼關文吏。

  韓照站在最前面,臉上帶著冷笑。

  「奉韓副將令,軍功堂暫封。」

  石頭一下跳起來。

  「憑啥?」

  韓照看都沒看他。

  「覆審未明,所有軍功冊、旁證榜、私抄副冊,全部封存。無令不得再查。」

  老柴撐著想起來,被疼得又趴回去。

  「你們白天搶鐵爪,晚上封榜,明天是不是連俺褲子都要封?」

  馬六小聲接了一句:「褲子就算了,味兒大。」

  火頭營有人沒憋住,又笑了一下。

  韓照臉色一沉。

  「放肆。」

  親軍上前貼封條。

  陸霜衣擋在三榜前。

  「誰準的?」

  韓照拿出一份文書。

  「韓副將。」

  紀雲舟從案邊站起來。

  「覆審官在堡中,封軍功堂需覆審官用印。」

  韓照冷笑。

  「紀大人,韓副將說你昨夜私抄三榜,已有偏證之嫌。」

  紀雲舟臉色一白。

  這句話很毒。

  不是罵他。

  是把他從審帳的人,打成涉帳的人。

  只要紀雲舟被扣上偏證之嫌,他寫下的東西就會被質疑。

  韓照伸手一指。

  「封。」

  親軍繞開陸霜衣,直奔木榜。

  周鐵的刀出了半寸。

  陳牧抬手,按住他。

  「讓他們封。」

  屋內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頭急了。

  「陳伍長!」

  陳牧看著韓照。

  「封吧。」

  韓照眼裡露出一點得意。

  親軍把封條貼上三榜,又把案上的副冊收入木箱。

  蘇晚坐在角落,一直抱著一隻小布包。

  那裡面是她昨夜補抄的幾頁名冊。

  韓照的目光掃過去。

  「蘇姑娘。」

  蘇晚指尖一緊。

  韓照道:「你抱著的,也交出來。」

  蘇晚臉色發白。

  火光照在她手背上,之前燒傷的地方還沒好。

  她抬頭看向陳牧。

  陳牧沒有看她。

  只說了一句:「交。」

  蘇晚怔住。

  隨後,她低下頭,把布包遞出去。

  韓照接過,打開看了一眼,笑了。

  「舊情難斷,抄得倒勤。」

  蘇晚臉色更白。

  林青禾眼神一冷。

  陳牧終於抬頭。

  「韓校尉。」

  韓照看他。

  陳牧道:「她護冊一功,榜上有名。」

  「你拿她舊事羞辱她,可以。」

  「但你若說她的證不算,就把這句話也寫在封存單上。」

  韓照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陳牧道:「寫:韓照認為,護冊者蘇晚,因曾與陳牧有婚約,其護冊證詞不可信。」

  蘇晚猛地抬頭。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狠。

  不是替蘇晚說情。

  是把韓照的羞辱變成白紙黑字。

  韓照當然不敢寫。

  他可以嘴上刺一句,卻不能讓這句話落成證據。

  韓照冷哼一聲,把布包扔進木箱。

  「全部封走。」

  木箱被抬起。

  三榜被封。

  副冊被收。

  軍功堂一下空了。

  火頭營的人看著那三塊貼著封條的木板,像看見自家門被人釘死。

  韓照臨走前,看向陳牧。

  「沒了紙,沒了冊,我看你還怎麼記。」

  他帶人退出軍功堂。

  蘇晚站在原地,手還停在半空。

  她剛交出去的布包里,有她抄到後半夜的幾頁字。字寫得不算好,有幾處被藥水洇開,可每一頁都沒有漏一個名字。

  她低頭看了看空了的手,沒有哭。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最後只把一卷干布遞過去。

  蘇晚接住,聲音很低。

  「我還記得。」

  陳牧這才看她。

  蘇晚指尖發白。

  「火頭營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七人。老柴受軍棍十二。」

  這不是求情。

  是補帳。

  陳牧點頭。

  「那你也背。」

  門一關,屋裡只剩火聲。

  石頭眼眶通紅。

  「陳伍長,就讓他們拿了?」

  陳牧沒有回答。

  他看向瘸三。

  「背。」

  瘸三拄著木棍站起來。

  封條就在他身後。

  他不看榜。

  閉上眼。

  「南門守戰,陳牧領火頭營五人……」

  聲音一開始有點啞。

  很快穩住。

  石頭跟上。

  馬六跟上。

  老柴趴在門板上,也啞著嗓子跟。

  一個接一個。

  火頭營十幾個人的聲音,在軍功堂里響起來。

  沒有紙。

  沒有冊。

  可每一行帳,都從他們嘴裡重新出來。

  陸霜衣看著這一幕,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熱意。

  紀雲舟慢慢坐下,手還在抖。

  他以前以為,軍紀是印,是令,是官署里的文書。

  今晚他才看見,軍紀也可以是這些泥腿子背出來的一行行名字。

  陳牧聽完第一遍,才開口。


  火頭營沒有怨聲。

  他們又背了一遍。

  門外,負責看守的親軍站在風裡,聽得臉色發木。

  他們原本以為封了紙,屋裡會安靜。

  可這聲音一遍一遍傳出去。

  傳到廊下。

  傳到軍功堂外的雪地。

  傳到韓問山臨時住的院子前。

  韓問山站在窗內,聽完一整遍,臉上沒有表情。

  韓照低聲道:「叔父,要不要……」

  「閉嘴。」

  韓照立刻低頭。

  韓問山看著軍功堂方向。

  他不怕紙。

  紙能封。

  木板能拆。

  可人若開始背,就麻煩了。

  更麻煩的是,今晚背帳的不只陳牧一個。

  他抬手關上窗。

  「去查林青禾的藥箱。」

  韓照一怔。

  韓問山淡淡道:「陳牧不會把真帳只放在火頭營手裡。」

  「他身邊那個軍醫,太安靜了。」

  韓照眼睛一亮。

  「明白。」

  窗外,軍功堂里第三遍背帳剛剛開始。

  而醫帳旁的雪地上,已經有兩道人影悄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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