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勝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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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鮫牙寨的火光漸漸熄了,只剩幾堆炭火在冒煙。

  水卒們在寨子裡來來回回地搬東西。

  糧袋往船上抬,牲口牽到一處圈著,桅杆上的纜繩一根根解開。

  四下里散著血腥氣,也散著一股熬了半宿的疲乏。

  洪九帶人清點,聲如擂鼓,一船一船報數。

  王小七蹲在棧橋邊,用炭條在木板上記帳,嘴裡跟著念。

  幾個新兵圍著那一長排快船轉,越看越不敢信。

  前日還在校場挨百夫長的罵,今日竟真摸著了一整排搶來的船。

  有個才十七八的兵伸手撫過桅杆,忽然紅了眼,趕緊低頭去解纜繩,誰也不看。

  清到牲口時更熱鬧。

  牛羊擠作一堆,豬在圈裡拱,騾子支著耳朵不肯上跳板。

  四個漢子拽都拽不動。

  最後是牛大力過去,一手牽韁一手托住騾屁股,才把牲口拱上了船。

  好一陣笑罵。

  牛大力卻半點不覺得累,湊到趙烈身邊,一臉興奮。

  「大人,咱們輕輕鬆鬆就踏平了鮫牙寨,要不要接著打。」他把手往南一揮,「鬼木幫,青鬼幫就在近處,乾脆再挑一個滅了。」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剛搬完糧的水卒也都抬起了頭,眼睛亮了一亮。

  趙烈卻搖了搖頭。

  「我們能贏得輕鬆是有緣由的。」他道,「其一,鮫牙自負,仗著人多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其二,鮫牙寨人少,戰力也弱。七十來個青壯,大半是跟著搶東西的,真拼命的沒幾個。可鬼木幫,青鬼幫不一樣。這兩幫兵力都不弱,又是倭寇里慣於廝殺的幫派。他們的船比我們多,人也比我們熟水。」

  牛大力還想說什麼,趙烈抬手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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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倭寇。縱然他們來一支大軍我也能來回衝殺。可和倭寇交手從來不是我一個人上陣,是大軍一起拼。你們這百來號人真要在海上跟人正面硬碰,能有幾個活著回來。」

  風把火堆吹得一亮。

  「贏了這一戰,先把船和牲口消化掉。」趙烈道,「牲口變成錢,變成肉食,快船變成先鋒營的戰力。等我們厚了一分,再去打下一個倭寨。飯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場一場打。」

  牛大力撓了撓頭,半晌重重點頭。

  「大人說得對。」

  洪九在旁也道。

  「大人英明。」

  眾人這才歇了那份心思。

  「我這麼說不是不敢打。」趙烈蹲下身,用炭條在沙地上劃給牛大力看,「鬼木幫有船二十上下,青鬼幫的人馬不少於三百,鮫牙寨背後還有幾個小寨聽他們的招呼。再看咱們,海門堡新軍一千能上船的不過三百。先鋒營今天來的這一百多號人,是他們中間挑出來的尖子。」

  他把炭條一橫。

  「今夜這一仗折了三個弟兄,傷了十一個。牛大力你說,是弟兄們的命不值錢,還是我趙烈怕了那兩幫倭寇。」

  牛大力看著那兩個字,半天沒出聲。

  「勝利從來不是白來的。」趙烈把炭條摁進沙里,「穩穩地贏才算贏。」

  洪九在旁邊聽著,緩緩點了點頭。

  「行了。」趙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有誰殺過牲口,會做飯的。」

  「我會。」牛大力第一個拍胸脯,把大刀往腰裡一插,「小時候在村里,年節殺豬都找我。」

  「宰兩頭牲口。」趙烈道,「就地支鍋燉煮,今晚好好吃喝一頓,明早趕路回堡。」

  「好嘞。」

  牛大力招呼了四個人,挑了兩頭最肥的牛拖到寨門口料理。

  他殺牲口是真利落,挽袖,下刀,剝皮,開膛,一氣呵成,看得幾個沒見過血的新兵直咧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饞得直咽口水。

  還有人扛來兩口大鍋,搬來蘿蔔乾,鹽巴和幾壇醃菜。

  不多時鍋架起來了,柴燒起來了。

  肉香一點點漫出來,壓過了那股血腥氣。

  有人一邊添柴一邊笑。

  「出海之前我還琢磨打輸了沒飯吃,沒承想打贏了,先吃上肉了。」

  趙烈又叫過洪九,王小七。

  「昨夜搜出來的那箱金銀,那封信我都收著了。你們再帶十個人把剩下的棚屋,灶膛,地窖全過一遍。角角落落都翻翻,看還有沒有漏下的。」

  「是。」

  兩人領人去了。

  肉燉上了,牛大力又不知從哪兒翻出幾壇酒,抱著罈子湊過來,壓著嗓子,一臉心虛地笑。

  「大人,兄弟們能喝點不。」

  軍中平日嚴禁飲酒,抓到要軍法處置,他是知道的。

  趙烈看了看那一排擼著袖子燒火,拉縴的漢子,塵土滿臉,手上是刀口和血痕,倒笑了。

  「一路奔襲兄弟們辛苦。今晚可以喝點,不許喝多半碗就夠。吃飽喝足輪流歇息,天亮押著船貨回海門堡。」

  他心裡有本帳。

  軍法不外乎人情,做事要靈活。

  提著腦袋廝殺了一天的人,喝幾口酒算什麼,別喝醉誤事就行。

  「好嘞。」

  牛大力樂得直咧嘴,轉手就給每人分了半碗。

  肉管飽,湯管夠。

  趙烈自己也端了一碗酒,站在火堆邊,看了一圈眾人。

  「今天是海門堡新軍的第一戰。打贏了,你們都辛苦了。先喝一口。」

  「謝大人。」

  眾人齊齊舉碗,火光照著一百多張粗糲的臉。

  一口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有人開始比誰的刀快,有人笑牛大力燉肉把鹽放重了。

  還有人說起自己頭一回上船吐得站不直,如今卻能在甲板上跑。

  「你們說那鮫牙跑哪兒去了。」

  「管他跑哪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早晚得收他。」

  鬨笑聲一陣一陣。

  酒吃開了,話就收不住了。

  有人說自家村口那棵歪脖子棗樹,有人說等領了餉要給他娘添件棉襖。

  也有人端著碗忽然就悶聲不響了,那是今夜沒了的弟兄的營伴。

  趙烈提著碗一營一營地走過去,一桌一桌地碰。

  老兵拍著胸脯說這仗打得痛快。

  秦猛把碗舉得高高的,只說了一句。

  「大人,往後還有多少仗卑職跟你打多少場。」

  「有你們這句話,海門堡就散不了。」趙烈道。

  吃喝罷,趙烈讓人分作兩班,一班睡,一班守著牲口和船。

  大半個時辰後,洪九,王小七回來復命。

  普通倭人的帳里沒什麼金子,灶膛地窖也翻了,只翻出些散碎銅錢。

  鮫牙營帳里那箱金銀,那封書信都在趙烈身上。

  「知道了。」趙烈點點頭,「歇著吧,今晚不睡死的守著點海面。」

  人歇下了,趙烈沒睡。

  他坐到一塊避風的礁石後頭,把那封信又掏出來就著火堆看了一遍。

  信紙粗糙,字跡潦草,可那幾個寨子的名字他一個一個記在了心裡。

  他把信折好,抬頭看海。

  今晚這一戰贏得險,也贏得巧。

  可再往下,就不是巧能解決的了。

  人家要打海門堡,幾股倭寇湊起來少說八百,多則上千。

  堡里那點牆是剛夯的。

  溝是剛挖的。

  船一半還是今晚剛繳的。

  得修牆,得挖溝,得把船配齊,得讓新兵把刀握穩。

  還有那些流民。

  兩千多口人都指著海門堡這面旗活著。

  他又想起京城。

  想起雲璃在燈下納鞋底的樣子,想起鄭秋棠那本一筆一筆記得工工整整的帳。

  都得護住。

  他在心裡說了一遍。

  一夜無事。

  天蒙蒙亮的時候,趙烈把眾人叫起來。

  船一條一條離了淺灘,槳葉一線一線壓進水裡。

  繳獲的快船編在隊尾,兩條三桅大船押在中間。

  牲口被趕上幾條寬底的運輸船,牛叫羊叫把晨霧都撞散了。

  船隊南下。

  繳獲的船分成兩翼,海門堡的快船壓陣,兩條三桅大船走在最中間。

  桅頂上挑著一面洗得發白,卻被水手特意整平了的旗。

  有兵在甲板上坐成一排,一邊曬太陽一邊擦刀,把刀口上的血痂一點一點擦掉,擦得能照出人影。

  洪九背著手從船頭走到船尾,一船一船地數。

  數到第三遍才肯坐下。

  「三十二條船,大人咱們海門堡的家底,一夜之間厚了一倍。」

  秦猛坐在舷邊,把腳浸在水裡,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漸漸縮小的凹坳。

  「鮫牙寨就這麼沒了。」

  「沒了。」洪九道,「他要是早生兩年遇見大人,也用不著我們來。」

  船隊裡不知哪個先喊了一聲回家嘍。

  接著一聲接一聲應上來,把海鷗都驚起來一片。

  報信的快船先走。

  那條船是連夜奔出來的,風帆撐得鼓鼓的,槳手換了三班。

  一夜狂飆,人雖乏心裡卻是熱的。

  報喜的快意壓得住瞌睡。

  船過臨海縣地界時天已大亮,海面上有薄薄的晨霧。

  岸上是成片的新搭的棚子。

  都是這半個月裡安置下來的流民。

  十幾戶一甲,曬著漁網,架著鍋灶,娃娃在灘上亂跑。

  船上的兩個報信兵對視一眼,都不再猶豫,把嗓子扯到最大。

  「大捷。趙大人踏平鮫牙寨,大獲全勝。」

  先是一條船上的兩個兵齊聲喊,接著旁邊那條船上的弟兄也跟著喊。

  一條傳一條,喊到後來連押牲口的寬底船都有人扯著嗓子喊。

  牲口被嚇得哞哞亂叫,孩子們在灘上拍著手跟著跳。

  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扶著木杖,眼睛直發直。

  「大捷。趙大人踏平鮫牙寨,大獲全勝。」

  喊聲順著海風一路傳進堡里。

  崖上的烽堠先聽見了。

  值守的老兵探出身,眯眼望了半天,轉身就往堡里跑邊跑邊喊。

  「船回來了。是咱們的船。旗是咱們的旗。」

  崖下立時亂了起來。

  鄭世平扔了算盤往碼頭跑,鞋跑掉了一隻都沒顧上撿。

  鄭秋棠握著一支筆站在帳房門口,愣了一瞬,把筆一擱也往海邊走。

  正在替流民分派活計的鐵無雙抬起頭,扔下名冊大步上崖。

  城外那一片棚子也動了。

  流民們從棚里鑽出來,抱著孩子,扶著老人往海邊擠。

  他們聽得懂那句踏平鮫牙寨是什麼意思。

  那是替他們這些被倭寇燒過村子,搶過糧的人,討回來的一口氣。

  「大捷。趙大人踏平鮫牙寨,大獲全勝。」

  喊聲一遍一遍拍在崖壁上,越傳越遠。

  鐵無雙站在崖頂,看著那支越來越近的船隊,看了很久。

  忽然一拳頭砸在垛口上,罵了一句。

  「好小子,好小子啊。」

  罵到最後聲音就有點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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