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燒盡前緣,死穴在河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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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滿桌子的笑鬧聲,一下子全沒了。

  吳垠本來就圓滾滾的身子,這會兒縮的像個發麵饅頭。

  兩隻白胖的手死死攥著寶藍綢衫的袖口。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謝晴。

  謝晴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

  手裡的粗布帕子擰成了麻花,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吳垠又飛快的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吳道。

  吳道單手端著茶碗,眼皮都沒抬,只有杯蓋輕輕刮著茶水上的浮沫,發出細細的響動。

  這屋裡安靜的嚇人。

  「撲通!」

  吳垠再也坐不住了,身子一出溜,從椅子上滑下來,重重的跪在青磚地上。

  「媳婦兒……不,謝家妹子,剛才當著大夥的面,我挑著好聽的說,有些髒事爛事,我沒臉往外抖啊!」

  「但是這事我知道瞞不住啊……」

  吳垠抬起右手,朝自己那張肥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打的他臉上的肥肉直顫。

  反手又是一巴掌,白胖的腮幫子上馬上浮起兩道通紅的巴掌印。

  葛塔手裡還捏著半根啃乾淨的羊骨頭,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嘴裡的肉渣差點噴出來。

  「我說大掌柜,你這剛認了親,怎麼轉頭又開始抽自個兒大嘴巴了?」

  葛塔抹了一把鬍子上的油水,咧著大嘴嚷嚷:

  「剛才不是說你在關外當了大帳房,賺了大銀子嗎?怎麼現在哭的跟家裡辦喪事似的?」

  吳垠根本沒心思搭理葛塔。

  他趴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妹子,剛才我說在北邊給貴人管帳,可我沒敢告訴你,那幫蠻子根本沒拿我當人看!」

  「三年前,那部族裡的貴人為了拴死我,逼著我娶了他手底下那個死了男人的蠻族寡婦當偏房!」

  「不僅辦了名義上的婚事,還逼著我穿蠻袍,行蠻禮,把我的名字記在了人家的奴籍冊子上!」

  吳垠一邊哭,一邊拿額頭往地上磕,磕的咚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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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是敢搖頭,當晚就得被扔進野狼坑裡,活活讓狼撕了!」

  「我為了這條快沒了的爛命,認了!我穿了蠻衣,認了那樁親!」

  「這幾年我在關外天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吳家老宅那場大火,就是你在江南孤零零的模樣。」

  吳垠哆嗦著手往懷裡掏,摸了半天,摸出一張磨的發白的薄絹。

  那白絹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按著一個發黑的紅手印。

  「妹子,我知道我髒了身子,折了氣節,早就配不上你謝晴了!」

  吳垠把那張白絹高高舉過頭頂,跪著往前挪:

  「這是我三年前就寫好的放妻書!」

  「今天當著二郎的面,當著滿堂弟兄的面,我把這書子交給你!」

  「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就是明天在清河城找個好後生嫁了,我吳垠要是敢說半個不字,叫老天爺降下天雷把我轟成肉泥!」

  前廳里靜的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謝晴坐在那裡,整張臉白的嚇人。

  她看著吳垠手裡那張白絹,嘴唇哆嗦的說不出話。

  這幾年在江南被族人逼著變賣嫁妝的委屈,一路北上在難民堆里啃草根樹皮的苦,這一下全涌了上來。

  謝晴一下子站起來,胸口一起一伏。

  她四下里一看,瞅見門背後靠著把掃院子的大笤帚。

  謝晴衝過去,一把抄起那笤帚,帶著哭腔尖聲喊:

  「吳垠!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

  她拎著笤帚沖回堂前,揚起來就朝地上的胖子劈頭蓋臉的抽!

  「啪!啪!啪!」

  竹條子狠狠抽在吳垠的背上,碎竹屑和土沫子到處飛。

  「你在關外吃香的喝辣的,還跟蠻族的女人成了親!」

  「我在江南替你守著破宅子,讓街坊指著鼻子罵寡婦絕戶!」

  「我一路要飯逃回北邊,差點讓流兵當兩腳羊下鍋煮了!」

  「你現在輕飄飄拿出一張破白絹,就想把這些年的帳全給勾了?我打死你這個沒骨頭的狗東西!」

  謝晴越抽越狠,眼淚成串的往下掉。

  吳垠抱著腦袋趴在地上,任笤帚抽在身上,硬是沒敢動一下,嘴裡直嚎:

  「打!妹子你使勁打!今兒打死我我都認了!」

  德三兒在旁邊看的直縮脖子,悄悄往葛塔身後挪了兩步:

  「娘咧,平日裡看著大嫂柔聲細氣的,這動起手來比刀哥砍人還凶啊。」

  林晚秋靠在紅漆柱子旁,目光在謝晴和吳垠身上轉了一圈,眼裡閃過點什麼,也沒出聲。

  謝晴揮到手腕酸的沒勁了。

  「當」的一聲,光禿禿的木柄掉在地上。

  謝晴身子一晃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肩膀一聳一聳的,放聲大哭。

  吳道坐在主位上,看著地上的兩個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哭聲才慢慢小了。

  謝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撐著膝蓋站起來。

  她走到吳垠身前,彎腰撿起那張白絹放妻書。

  隨後她走到堂中燒的滾燙的大炭盆前,手指一松,白絹掉進炭火里。

  「轟」的一下,火苗竄起來,白絹轉眼燒成了灰。

  謝晴轉過身,低頭看著吳垠,聲音平平的:

  「吳垠,從今天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你在蠻族娶了誰,跟我謝晴一點關係都沒有。」

  「往後在這清河城裡,你我從此就是路人,別再叫我媳婦兒。」

  說完,謝晴沒再多看吳垠一眼,挺直腰杆,大步走了出去。

  吳垠癱在地上,揉著發酸的後頸,看著那個頭也不回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點苦笑,像是卸下了什麼。

  「行了,家事算清楚了。」

  吳道放下茶碗,語氣突然冷了下來:

  「吳垠,把你在宗弼軍中摸到的底細,一字不漏吐出來。」

  吳垠臉上的喪氣一下子就收了起來。

  他在關外給北蠻貴人管過好幾年軍需大帳,一談回本行,馬上精明的很。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桌案前坐下。

  他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面上飛快的畫線畫圈。

  「大當家,宗弼領著近萬鐵騎南下,看著是嚇人,可依我看,他這支大軍快走到絕路了!」

  吳垠壓低聲音,手指重重敲在桌上:

  「你們前幾天在清河城外搞的那手堅壁清野,直接掐住了宗弼的脖子!」

  「近萬匹戰馬,一天得嚼多少草?得喝多少水?」

  吳垠伸出四根胖手指頭,在眼前晃了晃:

  「宗弼軍里的戰馬草料,整整斷了四天了!」

  「現在馬營里的戰馬餓的直啃木樁子,有的還互相咬馬鬃,昨天下午就有好些戰馬倒在地上吐白沫了!」

  吳道眼神一緊,沉聲問:「人呢?軍糧還能撐幾天?」

  「人也快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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