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尋一人,討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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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尋一人,討一物

  當原隨雲與葉雪趕到丁家的時候,正趕上一場大戲收場。

  一個黑衣男子從一座小樓中走出。

  他低垂著頭,手中那柄漆黑的刀仿佛與他沉重的步履融為一體,他每走一步,空氣中似乎都瀰漫開一股揮之不去的,仿佛被歲月碾碎的荒涼。

  他熟視無睹地從原隨雲與葉雪身邊走過,姿態雖然奇特而笨拙,他的身子卻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向著外面走去。

  「這人是誰?」葉雪清冷的目光緊緊鎖住傅紅雪離去的背影,輕聲問道,「他身上那股死氣,簡直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重。」

  「他啊————是一個突然沒有了恨的人。」原隨雲嘆道。

  從此人一深一淺的腳步聲以及沉沉之氣中,他很容易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傅紅雪!

  一個因復仇而生的「幽靈」,一個被苦難餵養大的軀殼,到頭來卻發現這一切根本就是個笑話。

  當年白天羽的夫人敏銳察覺到丈夫與花白鳳有染,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卻暗中收買了為花白鳳接生的穩婆,來了一出「狸貓換太子」。

  傅紅雪也便這般成為了花白鳳的兒子。

  後來,白天羽一家在梅花庵被丁白雲等人滅門,瘋魔的花白鳳立誓要為白天羽報仇,節便在她眼串是親兒子的傳紅雪也成為予她復仇的王具。

  傅紅雪的一生,從呼吸的第一口空氣開始,便被灌滿了「報仇」二字。

  他像是一柄被磨礪到極致的孤刀,拖著殘軀在血雨腥風中跋涉,在刀鋒的每一次顫鳴中等待終局。

  可當他終於在千辛萬苦後,將那柄復仇之刃架在仇人脖子上時,真相卻如一道蒼涼的閃電劈開混沌。

  他根本不是白天羽的親兒子!

  這不僅是命運的一場惡作劇,更是對他二十餘年血淚人生,最徹骨,最冷酷的嘲弄。

  何其諷刺!

  所以他走了,頭也不回的走了。

  只留白天羽真正的親兒子,小李飛刀的傳人葉開在小樓里與丁乘風、丁白雲等人對峙。

  葉雪不知道這些,她只是不解,沒有了恨,那不是一件好事嗎。

  兩人走到小樓之側,恰巧聽到葉開的話。

  「其實除了忘憂草之外,還有樣東西,也同樣可以令你忘記那痛苦和仇恨的。」

  「那就是寬恕。」

  原隨雲暗暗點頭,不愧是李探花的弟子,境界就是夠高!

  隨後一個女人從樓上沖了下來,丁乘風的女兒,葉開的紅顏知己,丁靈琳。

  她匆忙而來只因家裡來了一個武功極高之人,她說的當然不是原隨雲,而是荊無命。

  就在這時,一扇半掩著的窗戶忽然被風吹開。

  一陣很奇怪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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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葉開等人就聽見窗外有人道:「我一直都在這裡,只可惜你看不見而已。就像你們也沒發現那邊剛來的朋友。」

  說話的聲音冷漠而驕傲,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仿佛已不習慣用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意思o

  他要表達自己的思想,通常都用另一種更直接的法子。

  窗外,一個黃衫人標槍般站在池畔的枯柳下,荊無命!

  還不等屋內的葉開等人弄明白荊無命的意思,另一邊的窗戶也被風吹開。

  這股風來的極輕極慢,吹的窗戶勻速打開,竟未發出絲毫聲響。

  丁乘風轉頭望去,便看到了窗外長身而立的原隨雲與葉雪。

  不止丁乘風看到了原隨雲,另一側的荊無命也看到了他,那雙奇特如野獸的眸子猛然一顫。

  「原某不請自來,還請諸位海涵。」原隨雲笑著拱了拱手,他看向葉開,「你便是李探花的弟子?」

  「正是。」葉開一拱手,雖不識原隨雲的身份,但他的氣度已足以令人心折。

  「青出於藍啊。」原隨雲嘆道。

  「不敢。」葉開十分謙虛,他隱隱感覺這人是認識他師父的。

  「你不信的話,且問問那位荊兄。」原隨雲遙指荊無命。

  「不錯。」荊無命認真地點點頭,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今日之前,我一直都在找李尋歡。因為我還想找他比一比,究竟是他的刀快,還是我的劍快!」

  荊無命竟是嘆息了一聲,道:「但現在我卻已改變了主意,看見了你,我才知道我是比不上李尋歡的。」

  他冷漠的聲音竟似變得有些傷感,過了很久,才接著道:「路小佳只懂得殺人,可是你————你剛才出手三次,卻都是為了救人的命!」

  路小佳乃是他的徒弟,也是丁乘風之子,他這番便是為他這弟子而來。

  「荊兄能悟出了此般道理,當真是可喜可賀。」原隨雲笑道。


  時光的偉力,當真不可小覷。

  似是被原隨雲打攪了興致,荊無命沒有再說下去,一陣風吹過,他的人已消失在風裡。

  好在原隨雲對他手中那所謂的金錢幫寶藏沒什麼興趣,放任其離開。

  葉開則是迎風而立,只覺得胸中熱血澎湃,久久難以平息。

  想必他師父得知了今日之事,也會為他感到驕傲與自豪吧。

  「敢問這位公子前來,所為何事?」丁乘風對著原隨雲抱了抱拳。

  終歸還是兩個人吶。,聽著丁乘風略顯蒼老的聲音,原隨雲心下一嘆。

  他沒有回答丁乘風的問題,而是繼續對葉開道:「前幾日,有個人對我說李探花夫婦日子過得很好。」

  「多謝閣下費心,家師二位久隱山林,早已不問紅塵,如今確實是怡然自樂,清靜自在。」葉開回道。

  「這個人還告訴我一件事,我家有一件東西在丁家手中。」原隨雲轉向丁乘風,「故而,原某來貴府尋一個人,討一件東西。」

  一聽這話,丁乘風頓感來者不善,他沉聲道:「不知貴駕要找何人?尋何物?」

  原隨雲負手而立:「我找丁楓,討一座莊子。」

  丁乘風的臉色已變得有些難看,他冷冷道:「楓叔已作古多年,閣下莫不是來尋我丁家晦氣,存心搗亂?」

  原隨雲心道一聲果然,而且這個丁乘風可是不如年輕時有趣了。

  他面色一正,認真道:「在下的話丁家主可能未曾聽清,那我便再說的明白些,敝姓原,來找丁楓,討無爭山莊!」

  原隨雲早便猜到丁楓已經不在人世,否則丁家絕不敢將無爭山莊出售。

  不過既然是丁家將他家的莊子賣了,他當然第一個要找的便是如今的丁家家主丁乘風。

  他此來丁家,便是來討莊子的。

  「無爭山莊!」丁乘風面露驚色,他倒是沒敢將原隨雲與昔年的那位少莊主聯繫到一起,只當是原家後人找上門來。

  亦或是,招搖撞騙?

  「敢問閣下怎麼稱呼?」丁乘風正色道,他著實沒想到無爭原氏還有遺脈。

  「原隨雲。」

  聽到這個名字,一旁原本心如死灰的丁白雲似乎想到了什麼,抬頭望了原隨雲一眼。

  葉雪這才看到丁白雲那張幾乎不是人臉的人臉。

  在這張臉上,根本已分不清人的五官和輪廓,只能看見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刀疤,也不知有多少條,看來與厲鬼恐怕也沒有什麼分別。

  她與白天羽在一起了七十七天,便自己劃了自己七十七刀!

  不過此時的丁白雲已非桃李年華,她對原隨雲的印象也不似二十年前那般深刻,故而她未動聲色,只是靜靜看著他。

  「閣下有什麼證明?」丁乘風狐疑道。

  「你想要什麼證明?」原隨雲淡淡道。

  「據丁某所知,原家已無後人。」丁乘風試探道。

  「這便是你賣了我家莊子的原因?」

  原隨雲也知道如此是有些不講理了,畢竟人家丁家幫著打理莊子多年,早已耗費了無數心血銀錢,丁楓一死,最後那點香火情分也隨之煙消雲散,收回莊子將其出讓,於情於理都無可指摘。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也不可能退上半步!

  「既然你要證明,那原某便給你看吧。」原隨雲知曉到了此時也只能用武力壓服丁乘風了。

  於是,他拔了劍,葉雪的劍。

  話音未落,劍光乍起。

  原隨雲這一劍出得極靜,靜得像是一道無聲的月光灑在庭中。

  同時這一劍又來的極快,仿佛上一秒原隨雲還靜立院中,下一秒便已飛入了小樓之中。

  丁乘風面色驟變,他自詡劍術精湛,此刻卻只覺眼前似有一道驚雷平地而起,又似滿天星辰墜入凡間。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橫劍格擋,身形暴退。

  然而,丁乘風還未摸到自己的佩劍,便覺一陣透骨的涼意抵在了咽喉。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額角冷汗涔涔滑落。

  一旁的葉開嘴巴微張,原隨雲這一劍來的實在太快,就連他也未能找到合適的時機發出飛刀。

  若非原隨雲留了手,此刻的丁乘風恐怕已經成為一具屍體。

  原隨雲並未收劍,劍尖甚至未曾顫抖分毫,只在丁乘風的喉結前懸停,恰到好處地止住。

  而就在下一剎那,原隨雲竟連續使出了三式丁家快劍中的絕學,每一式都比丁乘風所知的速度快上一分,每一式都比他所見過的招數還要精妙「這————這不可能。」丁乘風呼吸滯澀,他看著那柄輕劍,眼底滿是驚駭。

  這分明是丁家祖傳的劍路,那種行雲流水的節奏,那種獨有的劍勢意韻,甚至比他親手練了幾十年的還要純正。

  原隨雲隨即撤劍,信手一揮,那柄劍便如靈蛇歸巢,在空中劃出一道凜冽的寒芒,隨著「叮」的一聲清響,穩穩沒入葉雪手中劍鞘。

  「如何?」原隨雲一揮袖袍,冷冷道,「原某這手丁家快劍可還入的了丁家主的眼?」

  「你————你是從何處學到我丁家的劍法?」丁乘風怔怔道,臉上滿是不敢置信之色。

  「大哥!」丁白雲開口了,她的聲音無比嘶啞,她那黃鶯般動聽的嗓子也被自己給毀了。

  「原公子能否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丁白雲繼續道。

  原隨雲輕輕頷首,眉頭微皺,似是不太適應丁白雲此刻的嗓音。

  出門前,丁白雲又看了葉開一眼:「此乃丁家私事,葉少俠能否暫避?」

  「哦,好的。」葉開自無不可,他並非喜歡窺探他人隱私之人。

  「靈琳,你帶葉少俠去休息吧。」丁乘風的家主終究不是白當的,此刻也意識到事關重大,趕忙吩咐女兒道。

  「是。」丁靈琳固然對突然出現的原隨雲有些好奇,但此刻終是一顆心繫於愛郎身上,當即帶著葉開離開了小樓。

  原隨雲本想讓葉開給李尋歡帶個好,但考慮到終究是兩個世界,便未開口。

  過了許久,丁白雲才捧著一幅畫卷歸來。

  此刻,原隨雲與葉雪已坐在了屋內。

  「這是楓叔留下的一副畫像,一直在藏書閣中,已近二十年未曾有人翻動過。」她一邊將畫卷放在桌上,一邊道。

  原隨雲當即瞭然,這應該就是上個世界中丁白雲所說的那捲畫像,只可惜在此處他是無緣一睹丁楓的畫技。

  丁白雲輕輕吹掉了畫卷上的塵土,緩緩將捲軸鋪開,一個黑衣男子的模樣躍然紙上。

  丁白雲、丁乘風與葉雪三人看到其上男子的樣貌,齊齊深吸了一口氣。

  她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原隨雲。

  像!

  實在是太像了!

  「這畫上畫的,不會就是你吧。」葉雪忍不住道。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什麼嗎?」原隨雲玩笑道。

  葉雪機械式地點點頭,她已記起原隨雲的話,難道他真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這怎麼可能!

  原隨雲笑笑,轉向丁乘風:「無論我是不是他,我原家人的身份,你認不認?」

  「我認!」丁乘風當然不會不認,也不敢不認,方才劍鋒抵在咽喉的那抹冰冷寒意至今猶在骨髓,更遑論原隨雲簡直宛如從畫上走下來的一般。

  「無爭山莊是你賣出去的,你認不認?」

  「我認!」

  「那我現在請你將莊子買回來,想必你也不拒絕。」

  「當然。」

  見丁乘風如此配合,原隨雲笑著點頭道:「你放心,買莊子的錢不必你出,你隨我去一趟珠光寶氣閣便是。」

  丁乘風點頭稱是。

  「你————」原隨雲轉向丁白雲,實在不知道要對她說些什麼,「好好活著吧,另外,這幅畫卷便給我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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