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阿紋x夜影（4）
風雪，像是巨獸在咆哮嘶吼，張牙舞爪的宣告著它的存在。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阿紋叼著那株來之不易的雪核草，茫然的立在風雪裡。
狂暴的風雪抽打在他的臉上，讓他連眼睛都難以完全睜開。
他渺小的身軀，在自然的偉力下搖搖欲墜。
「唔！」
阿紋一個沒站穩，腳下一滑，驚呼出聲。
就在他身體失衡的瞬間，嘴裡叼著的雪核草脫口而出，被狂風捲起，瞬間就要消失在白色的世界裡。
不！
阿紋的瞳孔驟然一縮，也顧不上穩住身形，踉蹌著腳步，朝著雪核草消失的方向猛地撲了過去。
幸好，那株救命的草藥沒飛太遠，就被他重新死死叼住。
阿紋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轉過頭，想要重新辨認來時的路。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天地一色，所有的樹木與山石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都長得一模一樣。
那點剛剛燃起的安心，瞬間被冰冷的絕望澆滅。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迷路了。
他不知道來時那般溫柔的細雪，為何轉眼間就變得如此駭人可怖，但恐懼，已然滲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冰冷的雪花灌進他的皮毛，融化成水，又迅速結成冰碴，帶走他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阿紋的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發抖。
當他發覺四肢開始變得僵硬麻木時，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
再找不到一個躲避風雪的地方，他會被凍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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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阿紋狠狠甩了甩腦袋，似是想用這種方式把那份恐懼甩出去。
他聳動著已經快要凍僵的鼻尖，艱難地邁開了步子。
哪怕他很幼小，也仍沒有放棄為自己尋求一線生機。
……
阿圖是第一個發現阿紋不見的。
起初，他只是在山壁周圍尋找，以為弟弟又躲在哪個角落裡，但找了許久，仍不見阿紋的蹤影。
直到他得知，夜影病得很重，而部落里恰好沒有了治那個病的雪核草。
那一刻，阿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阿紋了！
阿圖連忙將事情通知了部落的大人。
在首領山洞裡商議過冬事宜的阿父阿母，得知這個消息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個臭小子！」阿父怒吼一聲，聲音里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阿母更是身體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很快，一支由精銳獸人組成的搜尋隊集結起來，由阿父阿母帶頭，阿圖也跟在其中，衝進了茫茫風雪。
然而，雪下得實在太大了。
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獵手，在這種天氣里，離部落遠了也極容易迷失方向。
月影部落的首領不能為了一個任性的幼崽，拿整個部落精英的性命去賭。
搜尋的範圍，被嚴格限制在山壁周圍。
兩天內，他們幾乎踏遍了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卻連一個腳印都未能找到。
這場風雪，早已掩蓋了一切痕跡。
漸漸的，搜尋隊的人開始變少。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今年的冬天，是近幾十年來最冷、風雪最大的一個冬天。
成年獸人隻身闖入其中，活下來的概率都微乎其微，更何況阿紋還只是一個幼崽？
多數人都已經放棄了。
部落里瀰漫起一股悲傷的氛圍。
每一個幼崽都是部落的珍寶，而阿紋更是受部落里人的喜愛，他的死亡，讓很多人都感到痛心和惋惜。
但在殘酷的自然面前，他們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難過。
只有三個人，依舊不肯放棄。
阿紋的阿父阿母，還有阿圖。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那個機靈狡黠的小傢伙，會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
「既然周圍找不到，那就去更遠的地方！」阿父雙眼赤紅，發出一聲低吼。
「不行！太危險了！」首領立刻阻止。
但這一次，阿父阿母沒有聽從命令。
而就像阿紋一樣，阿圖也從來不是個絕對聽話的孩子。
就在阿父阿母頂著壓力，深入風雪後不久，阿圖也趁著眾人不備，背上一個小小的獸皮袋，悄無聲息的跑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狂風中搖擺，作為一個亞成年獸人，他在同齡者中已算強壯。
可在這漫山遍野的白色面前，他依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不點。
阿圖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厚重的積雪中，眼神無比堅韌。
鼻尖不斷聳動，希望能從這混亂的氣味中，捕捉到一絲獨屬於弟弟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很優秀，是天生的戰士，未來一定會成為部落最厲害的獸人！
他相信，阿紋一定還活著！這個小傢伙一定正躲在哪個角落裡，咬著牙，堅持著，等待救援！
「阿紋，等著我！」
阿圖摸了摸背上鼓鼓囊囊的獸皮袋，裡面裝著他省下來的肉乾。
這麼久了，那傢伙一定餓壞了。
他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才行！
……
山洞裡，陰冷潮濕。
阿紋蜷縮在最深處的角落，懷裡緊緊抱著那株雪核草。
他在雪地里摸索了不知多久，就在意識即將被寒冷吞噬之際，萬幸找到了這個可以暫時棲身的洞穴。
但這並不意味著危機已經解除。
從洞口倒灌進來的寒風，依舊讓他瑟瑟發抖。
更可怕的是，飢餓感如同火焰一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長時間沒有進食的胃袋，正不斷扭曲，發出鑽心般的刺痛。
他的阿父阿母是部落最優秀的戰士，從未在食物上虧待過他。
加上他自己時常溜出去「開小灶」，可以說，從小到大，他都不知道挨餓是什麼滋味。
此刻，相比於寒冷，這份陌生的飢餓，反而更令他痛苦。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作為一個幼崽，能撐到現在，已然是極限。
眼皮越來越重，仿佛掛著千斤巨石，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就在他即將徹底陷入黑暗之際。
「嗷嗚——！」
一道悠遠而熟悉的狼嚎聲，穿透了風雪的幕布，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阿紋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劇烈顫抖。
「嗷嗚——！」
那道狼嚎聲又一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是……阿兄？
是阿兄的聲音！
求生的欲望，被這聲呼喚瞬間激活。
阿紋知道，如果現在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回應！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竭盡全力地張開嘴，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稚嫩的狼嚎。
「嗷嗚……」
聲音迴蕩在山洞間，微弱得幾乎要被風聲掩蓋。
嚎完這一聲，他便再也支撐不住，腦袋重重垂下，身體劇烈地喘息著。
眼睛無力地睜開一條縫，世界天旋地轉。
他安靜了下來，仿佛耗盡了所有的生命氣息。
周圍，只剩下魔鬼般的風聲在呼嘯。
幾秒鐘後。
那具本已一動不動的瘦小身軀，又一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紋咬著牙，再一次撐起了身體，發出了第二聲狼嚎！
「嗷嗚——！」
風雪中，阿圖猛地抬起頭。
在那嘈雜混亂的風聲里，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絲微弱的回應！
是阿紋！
這輩子，他都不會忘記這個聲音！
「阿紋！」
他嘶吼一聲，也顧不上辨認方向是否完全準確，朝著聲音傳來的大致方位，跌跌撞撞的狂奔過去。
終於，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峭壁下，他發現了一個山洞。
阿紋就在裡面！
只是此刻的阿紋，狀態差到了極點，蜷縮在地上，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阿紋！」
阿圖立刻沖了進去，一把將那冰冷僵硬的小身體摟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迅速從獸皮袋裡掏出食物，撕成細小的碎末，小心翼翼的塞進阿紋的嘴裡。
阿紋憑著本能，艱難地咀嚼、吞咽。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很久。
每一次餵食，阿紋都只能吃下一點點。
直到半塊肉下肚，阿紋的身體才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焦急的臉。
這些天積攢的所有害怕委屈，頓時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阿兄……」
他帶著濃重的哭腔，喊了一聲，隨即再也忍不住，把頭埋進哥哥的胸膛里，放聲啜泣。
阿圖緊緊抱著他，不斷的輕撫著他的後背，低聲安慰著。
過了好一會兒，等阿紋的情緒稍微平復，阿圖便想立刻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當他一抬眼，看向洞外時，整張臉瞬間血色盡失。
外面的風雪，不知何時變得更大了。
那呼嘯聲宛若魔鬼的嘶吼，聽得他心底一陣陣發顫。
這種情況……別說回部落了。
他們只要敢踏出山洞一步，很可能就會被風雪瞬間吞噬，死在路上！
阿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拍了拍懷裡弟弟的背，也不知道是說給阿紋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沒……沒關係的，阿紋。」
「我們等一會兒，等風雪小一點，我們再走。」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紋和阿圖在這個小小的山洞裡，經歷了三天兩夜。
他們帶來的食物，吃光了。
為了行動便捷，阿圖並沒有帶很多，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兄弟倆省吃儉用的結果。
可是，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反而呼嘯得更厲害了！
阿紋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抬眼，看了一眼阿圖那張有些僵硬的側臉，心中止不住地湧起後悔與自責。
如果不是他任性跑出來，就不會遇上這樣的大風雪。
阿兄也就不會來找他。
現在，連阿兄也被他連累，一起被困在這裡了！
阿紋感覺鼻子又有些發酸。
他強行忍住淚意，打起精神，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別害怕，阿兄，風雪肯定很快就會停了！一兩頓不吃沒關係的！」
阿圖聞言，低下頭看了他一眼，擠出一個笑容，嗯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阿紋的腦袋，動作依舊溫柔。
但當他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卻又凝重了起來，眼神深處，潛藏著一絲恐懼。
時間，又過去了三日。
風雪依舊，不見停歇。
磨人的飢餓感，如同一頭無形的野獸，將阿紋和阿圖徹底籠罩。
阿紋發現，阿兄開始刻意遠離自己。
他不理解。
他很冷，他想和阿兄靠在一起取暖。
但每當他靠近，阿兄都會朝他發很大的火，讓他滾遠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阿兄這麼生氣了。
腦海中，隱約觸摸到了什麼，卻又被他下意識地忽略。
他只覺得是自己錯了。
或許，阿兄終於意識到，自己才是引起這一切災難的元兇，所以生氣了……
阿紋默默地縮回了山洞的另一角，心裡充滿了歉疚。
而在他對面，阿圖正經歷著地獄般的煎熬。
他真的好餓，好餓！
亞成年期的小獸人，正處於身體飛速成長的階段，所以吃得更多，餓得也更快。
阿圖的臉頰已經明顯凹陷了下去，他本就生得強壯，這麼一瘦下來，顴骨顯得格外突出。
他的視線，會不受控制的飄向角落裡的弟弟。
柔軟的身軀，溫熱的血液，鮮活的內臟……
僅僅是想像，就令他的喉嚨陣陣發乾，胃裡瘋狂地分泌著酸水。
他猛地撇開視線，眼中充滿了對自己的驚懼與厭惡，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在食物極度匱乏的時候，獸人吃獸人，是寫在血脈里的生存本能。
而現在，他已經瀕臨極限。
該死的！
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阿圖來說都是凌遲。
弟弟身上散發出的血肉香氣，仿佛穿透了皮毛，直接鑽入他的鼻孔，在他的大腦里瘋狂叫囂。
他的殺心在暴漲。
此刻，唯有那點搖搖欲墜的理智，像一根脆弱的韁繩，死死控制著他，不要做出會讓他後悔終生的事情。
又過了兩天。
阿紋也餓得動不了了。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撲通一聲。
原本靠著洞壁的身體，軟軟的滑倒在了地上。
這聲輕響，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刺激到了另一個角落裡的阿圖。
阿圖猛地看了過去。
阿紋的意識已經昏沉，在模糊的視線里，他看到阿兄站了起來，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氣若遊絲地喊了一聲。
「阿兄……」
阿圖的腳步，頓住了。
阿紋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在他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到了阿兄沙啞的聲音。
「你要是就這麼死了……就好了。」
阿兄……果然還是生氣了啊……
對不起……
這是阿紋最後的念頭。
身軀在激動地顫抖。
一股芬芳馥郁的氣息，源源不斷地鑽入鼻孔，滲入四肢百骸。
好香……
可口的汁液滑入乾涸的咽喉，瘋狂地充盈著空虛已久的胃袋。
阿紋從未覺得有如此舒適的時候。
他滿足地舔了舔爪子，上面殘留的甜美餘味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陷入一種極致的亢奮與愉悅。
唔……
他……在哪來著？
這裡是哪啊？
腦子裡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混亂的思緒如同無數破碎的拼圖，怎麼也拼湊不起來。
阿紋感覺頭很疼，但他的身體卻很愉悅，很溫暖。
「阿紋！」
一聲驚恐的尖叫，像一把利刃，猛地劃破了他混沌的意識。
這聲音……好熟悉。
阿紋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的抬起頭。
他看到了……好多獸。
是部落里的大人們。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卻掛著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驚恐。
不可置信。
還有……深深的厭惡與排斥。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不斷鑽進他的耳朵里。
「天吶……」
「怎麼會這樣……阿圖那孩子……」
「太可怕了……」
阿紋的視線逐漸對焦。
他眨了眨眼，完全不明白眾人為何是這副表情。
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他想站起身，想開口問一問究竟。
可身體剛一動，就發覺腳下一片黏膩的濕潤。
入眼的，是一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
而在那片血泊的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具殘缺的屍體。
阿紋大腦一片空白。
阿兄？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阿紋叼著那株來之不易的雪核草，茫然的立在風雪裡。
狂暴的風雪抽打在他的臉上，讓他連眼睛都難以完全睜開。
他渺小的身軀，在自然的偉力下搖搖欲墜。
「唔！」
阿紋一個沒站穩，腳下一滑，驚呼出聲。
就在他身體失衡的瞬間，嘴裡叼著的雪核草脫口而出，被狂風捲起，瞬間就要消失在白色的世界裡。
不！
阿紋的瞳孔驟然一縮，也顧不上穩住身形，踉蹌著腳步，朝著雪核草消失的方向猛地撲了過去。
幸好，那株救命的草藥沒飛太遠，就被他重新死死叼住。
阿紋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他轉過頭，想要重新辨認來時的路。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天地一色，所有的樹木與山石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都長得一模一樣。
那點剛剛燃起的安心，瞬間被冰冷的絕望澆滅。
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迷路了。
他不知道來時那般溫柔的細雪，為何轉眼間就變得如此駭人可怖，但恐懼，已然滲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冰冷的雪花灌進他的皮毛，融化成水，又迅速結成冰碴，帶走他身上最後一絲暖意。
阿紋的身體無法控制的劇烈發抖。
當他發覺四肢開始變得僵硬麻木時，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來。
再找不到一個躲避風雪的地方，他會被凍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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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阿紋狠狠甩了甩腦袋，似是想用這種方式把那份恐懼甩出去。
他聳動著已經快要凍僵的鼻尖，艱難地邁開了步子。
哪怕他很幼小，也仍沒有放棄為自己尋求一線生機。
……
阿圖是第一個發現阿紋不見的。
起初，他只是在山壁周圍尋找，以為弟弟又躲在哪個角落裡，但找了許久，仍不見阿紋的蹤影。
直到他得知，夜影病得很重，而部落里恰好沒有了治那個病的雪核草。
那一刻，阿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阿紋了！
阿圖連忙將事情通知了部落的大人。
在首領山洞裡商議過冬事宜的阿父阿母，得知這個消息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個臭小子！」阿父怒吼一聲，聲音里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阿母更是身體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很快，一支由精銳獸人組成的搜尋隊集結起來，由阿父阿母帶頭，阿圖也跟在其中，衝進了茫茫風雪。
然而，雪下得實在太大了。
哪怕是經驗最豐富的獵手，在這種天氣里，離部落遠了也極容易迷失方向。
月影部落的首領不能為了一個任性的幼崽，拿整個部落精英的性命去賭。
搜尋的範圍，被嚴格限制在山壁周圍。
兩天內，他們幾乎踏遍了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卻連一個腳印都未能找到。
這場風雪，早已掩蓋了一切痕跡。
漸漸的，搜尋隊的人開始變少。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今年的冬天，是近幾十年來最冷、風雪最大的一個冬天。
成年獸人隻身闖入其中，活下來的概率都微乎其微，更何況阿紋還只是一個幼崽？
多數人都已經放棄了。
部落里瀰漫起一股悲傷的氛圍。
每一個幼崽都是部落的珍寶，而阿紋更是受部落里人的喜愛，他的死亡，讓很多人都感到痛心和惋惜。
但在殘酷的自然面前，他們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難過。
只有三個人，依舊不肯放棄。
阿紋的阿父阿母，還有阿圖。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那個機靈狡黠的小傢伙，會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
「既然周圍找不到，那就去更遠的地方！」阿父雙眼赤紅，發出一聲低吼。
「不行！太危險了！」首領立刻阻止。
但這一次，阿父阿母沒有聽從命令。
而就像阿紋一樣，阿圖也從來不是個絕對聽話的孩子。
就在阿父阿母頂著壓力，深入風雪後不久，阿圖也趁著眾人不備，背上一個小小的獸皮袋，悄無聲息的跑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狂風中搖擺，作為一個亞成年獸人，他在同齡者中已算強壯。
可在這漫山遍野的白色面前，他依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不點。
阿圖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厚重的積雪中，眼神無比堅韌。
鼻尖不斷聳動，希望能從這混亂的氣味中，捕捉到一絲獨屬於弟弟的氣息。
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很優秀，是天生的戰士，未來一定會成為部落最厲害的獸人！
他相信，阿紋一定還活著！這個小傢伙一定正躲在哪個角落裡，咬著牙，堅持著，等待救援！
「阿紋，等著我！」
阿圖摸了摸背上鼓鼓囊囊的獸皮袋，裡面裝著他省下來的肉乾。
這麼久了，那傢伙一定餓壞了。
他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才行！
……
山洞裡，陰冷潮濕。
阿紋蜷縮在最深處的角落，懷裡緊緊抱著那株雪核草。
他在雪地里摸索了不知多久，就在意識即將被寒冷吞噬之際，萬幸找到了這個可以暫時棲身的洞穴。
但這並不意味著危機已經解除。
從洞口倒灌進來的寒風，依舊讓他瑟瑟發抖。
更可怕的是，飢餓感如同火焰一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長時間沒有進食的胃袋，正不斷扭曲，發出鑽心般的刺痛。
他的阿父阿母是部落最優秀的戰士，從未在食物上虧待過他。
加上他自己時常溜出去「開小灶」，可以說，從小到大，他都不知道挨餓是什麼滋味。
此刻，相比於寒冷，這份陌生的飢餓，反而更令他痛苦。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作為一個幼崽，能撐到現在，已然是極限。
眼皮越來越重，仿佛掛著千斤巨石，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就在他即將徹底陷入黑暗之際。
「嗷嗚——！」
一道悠遠而熟悉的狼嚎聲，穿透了風雪的幕布，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阿紋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劇烈顫抖。
「嗷嗚——！」
那道狼嚎聲又一次響起，這一次，似乎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是……阿兄？
是阿兄的聲音！
求生的欲望，被這聲呼喚瞬間激活。
阿紋知道，如果現在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回應！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竭盡全力地張開嘴，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稚嫩的狼嚎。
「嗷嗚……」
聲音迴蕩在山洞間，微弱得幾乎要被風聲掩蓋。
嚎完這一聲，他便再也支撐不住，腦袋重重垂下，身體劇烈地喘息著。
眼睛無力地睜開一條縫，世界天旋地轉。
他安靜了下來，仿佛耗盡了所有的生命氣息。
周圍，只剩下魔鬼般的風聲在呼嘯。
幾秒鐘後。
那具本已一動不動的瘦小身軀，又一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紋咬著牙，再一次撐起了身體，發出了第二聲狼嚎！
「嗷嗚——！」
風雪中，阿圖猛地抬起頭。
在那嘈雜混亂的風聲里，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絲微弱的回應！
是阿紋！
這輩子，他都不會忘記這個聲音！
「阿紋！」
他嘶吼一聲，也顧不上辨認方向是否完全準確，朝著聲音傳來的大致方位，跌跌撞撞的狂奔過去。
終於，在一處被積雪半掩的峭壁下，他發現了一個山洞。
阿紋就在裡面！
只是此刻的阿紋，狀態差到了極點，蜷縮在地上，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阿紋！」
阿圖立刻沖了進去，一把將那冰冷僵硬的小身體摟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迅速從獸皮袋裡掏出食物，撕成細小的碎末，小心翼翼的塞進阿紋的嘴裡。
阿紋憑著本能，艱難地咀嚼、吞咽。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很久。
每一次餵食，阿紋都只能吃下一點點。
直到半塊肉下肚，阿紋的身體才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焦急的臉。
這些天積攢的所有害怕委屈，頓時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阿兄……」
他帶著濃重的哭腔，喊了一聲，隨即再也忍不住，把頭埋進哥哥的胸膛里，放聲啜泣。
阿圖緊緊抱著他，不斷的輕撫著他的後背，低聲安慰著。
過了好一會兒，等阿紋的情緒稍微平復，阿圖便想立刻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當他一抬眼，看向洞外時，整張臉瞬間血色盡失。
外面的風雪，不知何時變得更大了。
那呼嘯聲宛若魔鬼的嘶吼，聽得他心底一陣陣發顫。
這種情況……別說回部落了。
他們只要敢踏出山洞一步，很可能就會被風雪瞬間吞噬，死在路上！
阿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拍了拍懷裡弟弟的背，也不知道是說給阿紋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沒……沒關係的，阿紋。」
「我們等一會兒，等風雪小一點，我們再走。」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紋和阿圖在這個小小的山洞裡，經歷了三天兩夜。
他們帶來的食物，吃光了。
為了行動便捷，阿圖並沒有帶很多，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兄弟倆省吃儉用的結果。
可是，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反而呼嘯得更厲害了！
阿紋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抬眼，看了一眼阿圖那張有些僵硬的側臉，心中止不住地湧起後悔與自責。
如果不是他任性跑出來，就不會遇上這樣的大風雪。
阿兄也就不會來找他。
現在，連阿兄也被他連累，一起被困在這裡了！
阿紋感覺鼻子又有些發酸。
他強行忍住淚意，打起精神，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別害怕，阿兄，風雪肯定很快就會停了！一兩頓不吃沒關係的！」
阿圖聞言，低下頭看了他一眼，擠出一個笑容，嗯了一聲。
他伸手摸了摸阿紋的腦袋，動作依舊溫柔。
但當他再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卻又凝重了起來，眼神深處，潛藏著一絲恐懼。
時間，又過去了三日。
風雪依舊，不見停歇。
磨人的飢餓感，如同一頭無形的野獸，將阿紋和阿圖徹底籠罩。
阿紋發現，阿兄開始刻意遠離自己。
他不理解。
他很冷，他想和阿兄靠在一起取暖。
但每當他靠近，阿兄都會朝他發很大的火，讓他滾遠點。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阿兄這麼生氣了。
腦海中，隱約觸摸到了什麼，卻又被他下意識地忽略。
他只覺得是自己錯了。
或許，阿兄終於意識到，自己才是引起這一切災難的元兇，所以生氣了……
阿紋默默地縮回了山洞的另一角，心裡充滿了歉疚。
而在他對面，阿圖正經歷著地獄般的煎熬。
他真的好餓，好餓！
亞成年期的小獸人，正處於身體飛速成長的階段，所以吃得更多，餓得也更快。
阿圖的臉頰已經明顯凹陷了下去，他本就生得強壯，這麼一瘦下來，顴骨顯得格外突出。
他的視線，會不受控制的飄向角落裡的弟弟。
柔軟的身軀，溫熱的血液，鮮活的內臟……
僅僅是想像，就令他的喉嚨陣陣發乾，胃裡瘋狂地分泌著酸水。
他猛地撇開視線，眼中充滿了對自己的驚懼與厭惡，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在食物極度匱乏的時候，獸人吃獸人，是寫在血脈里的生存本能。
而現在，他已經瀕臨極限。
該死的！
接下來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阿圖來說都是凌遲。
弟弟身上散發出的血肉香氣，仿佛穿透了皮毛，直接鑽入他的鼻孔，在他的大腦里瘋狂叫囂。
他的殺心在暴漲。
此刻，唯有那點搖搖欲墜的理智，像一根脆弱的韁繩，死死控制著他，不要做出會讓他後悔終生的事情。
又過了兩天。
阿紋也餓得動不了了。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撲通一聲。
原本靠著洞壁的身體，軟軟的滑倒在了地上。
這聲輕響，卻像一道驚雷，瞬間刺激到了另一個角落裡的阿圖。
阿圖猛地看了過去。
阿紋的意識已經昏沉，在模糊的視線里，他看到阿兄站了起來，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氣若遊絲地喊了一聲。
「阿兄……」
阿圖的腳步，頓住了。
阿紋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在他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聽到了阿兄沙啞的聲音。
「你要是就這麼死了……就好了。」
阿兄……果然還是生氣了啊……
對不起……
這是阿紋最後的念頭。
身軀在激動地顫抖。
一股芬芳馥郁的氣息，源源不斷地鑽入鼻孔，滲入四肢百骸。
好香……
可口的汁液滑入乾涸的咽喉，瘋狂地充盈著空虛已久的胃袋。
阿紋從未覺得有如此舒適的時候。
他滿足地舔了舔爪子，上面殘留的甜美餘味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陷入一種極致的亢奮與愉悅。
唔……
他……在哪來著？
這裡是哪啊？
腦子裡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混亂的思緒如同無數破碎的拼圖，怎麼也拼湊不起來。
阿紋感覺頭很疼，但他的身體卻很愉悅，很溫暖。
「阿紋！」
一聲驚恐的尖叫，像一把利刃，猛地劃破了他混沌的意識。
這聲音……好熟悉。
阿紋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茫然的抬起頭。
他看到了……好多獸。
是部落里的大人們。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此刻卻掛著他從未見過的表情。
驚恐。
不可置信。
還有……深深的厭惡與排斥。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不斷鑽進他的耳朵里。
「天吶……」
「怎麼會這樣……阿圖那孩子……」
「太可怕了……」
阿紋的視線逐漸對焦。
他眨了眨眼，完全不明白眾人為何是這副表情。
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他想站起身，想開口問一問究竟。
可身體剛一動，就發覺腳下一片黏膩的濕潤。
入眼的，是一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
而在那片血泊的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具殘缺的屍體。
阿紋大腦一片空白。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