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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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掌柜一把扯住跑回來的管事。

  「二殿下怎麼說?」

  管事懷裡還揣著禮單,鞋底卻破了個洞。

  「沒進門,守門的說,殿下禁足三月,誰敢拿生意上的虧空驚動他,先打斷腿。」

  趙掌柜鬆了手。

  以前見利便稱兄道弟,如今見了債,連門檻都比人金貴!

  他不肯認栽,又讓三家同業湊銀。

  有人送來兩箱首飾,有人拖來房契,唯獨現銀沒幾兩。

  方才還一起咬死鹽契不鬆口的人,此刻搶著分清哪筆債不是自己的。

  邱萬貫一張張攤開聯保借據,堵死了他們的退路。

  「諸位先別分家。還不上,一家也跑不了!」

  他也不是來逞威風的。

  消息傳到錢莊,已有存戶上門兌銀。

  他若抱著糧倉等高價,賠進去的便是錢莊。

  午時一到,四家的倉鑰與地契盡數封存。

  趙掌柜掛了半天的貢米牌,被夥計摘下來墊在銀箱底下。

  箱子裡空空蕩蕩,那八十文倒寫得格外富貴。

  未過申時,四人便跪到了六皇子府門前。

  葉炎把各個坊的補糧單交給了柳含煙之後,就立刻帶著蘇鈴兒走了出去。

  趙掌柜撲了過去,但是又被門檻絆倒了,只好把收糧的價格舉過頭頂。

  「殿下,商人們不懂事,求殿下賞口飯吃。新米每斤二十文,以前也是這樣。」

  葉炎沒有去接紙,而是先看了一下他腳邊的空食盒。

  那就是之前送給府里,催要鹽契的時候留下的。

  「早上斷本殿的糧食供應,下午再請本殿吃飯?趙掌柜,你這個席辦得很快啊。」

  趙掌柜的臉皮漲紅無比,但還是把報價往前遞了一下。

  糧食若是能賣出去,至少不會虧本了。

  膝蓋又算得了什麼?

  男兒膝下有黃金,現在正是變現的好時候。

  蘇鈴兒用算盤壓住報價,撥出一筆運錢。

  「二十文為鋪面的零售價格,省去了分運、鋪租、夥計這些費用,整倉交割還是照此收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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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過紙背,寫下十六文。

  四人頓時變了臉。

  比抬價前還低兩成,連後來搶糧的本錢都撈不回!

  趙掌柜咬牙:「殿下府里要養書院,哪來這許多現銀?」

  他最後盼的,便是葉炎也缺錢。

  只要肯賒,就能把價談回來。

  葉炎把一張蓋印的撥款文書展在他面前。

  平價售糧剛開張,他便將蘇鈴兒核出的存糧數送去戶部,申請購作京畿常平儲糧。

  衛開濟批下的錢,買的是國用,不是給皇子添私產。

  「你拿百姓的飯碗逼我,本殿拿你壓倉的糧,給百姓添飯。」

  葉炎點向十六文。

  「逐倉驗貨,霉壞不收,缺斤扣款。另有肯加價的買家,只管去找。」

  趙掌柜看向邱萬貫。

  邱萬貫直接將他那張二十文報價撕了。

  有錢的怕砸手,沒錢的買不起,誰能今日接下數百萬斤?

  他已問遍京中大行,拖下去,倉租、保管、損耗,樣樣都要銀子。

  「我認,兩家錢莊按抵押先後核分銀款,你們各自拿清償單!」

  這話堵住了雙押爭帳的後患,卻沒有免去糧商的債。

  蘇鈴兒又添上一條:貨主、糧數逐倉記清,倉契另估,余債由四行剩餘家產償付,原欠腳夫工錢另冊核付。

  趙掌柜盯著清償後的餘數,喉頭一陣腥甜。

  糧賣了,鋪沒了,祖宅也保不住。

  他強撐著按下手印,一滴血順著嘴角落在紙邊。

  但是葉炎卻把另一份認罪書和辯詞推了過去。

  囤糧勒價、雙押借銀,逐條辨明,送到京兆府備案。

  五年之內再進入京經商,不得串通抬高糧食價格。

  真實的收購和運輸成本上升了,可以據實核價,不能拿沒有糧食來搪塞。

  不給活路,人就會拼命。

  留著路,但是要讓他們記住哪條溝不能跳。

  趙掌柜給他的額頭碰上了自己寫好的鹽契上面的條件。

  「謝……殿下收糧!」

  葉炎把契書收好,「甭客氣,糧食倉庫屬於國家所有,欠下的債務由你來償還,咱們得分的清楚點。」

  交割用了一整天的時間。

  柳含煙帶著人復秤開倉,蘇鈴兒看守著銀款和倉單,驗一倉,付一倉,誰也不能把舊帳混過去。

  白米鋪又開張了,十八文一斤,八文一斤的粟糧照賣。

  百姓有了選擇的權利,手中的銅錢也才敢放開。

  雍帝收到入倉清冊的時候,連晚膳都沒有催促,親自把這筆實績寫入了皇子考功冊中。

  「這老六,真是天生的福星啊!」

  葉炎檢驗完最後一倉之後就回去了。

  沈知音在書房的小隔間裡把信紙折好。

  看清了來的人之後,她馬上站了起來,裙子的下擺勾住了矮凳,差點就撞到了書架。

  葉炎托著她,等她站穩之後才放手。

  但是那張紙上面已經寫上了稱呼:二殿下。

  沈知音想要去遮擋,但是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葉嵩派來的小廝午後來過,只催她拿製鹽圖抵藥債,沒有問一句辛苦不辛苦。

  經過一番考慮之後,她只寫下了糧商破產、京城復價。

  這些街上都能聽到,方子卻一字未提。

  她認為這樣就可以暫時兩全其美了。

  可真見到葉炎,紙上的每個字都像在扎她。

  「二哥給了什麼好處,叫你替他連夜記喪帳?」

  葉炎沒有搶紙,只把手攤開。

  她攥了片刻,終於將信交了過去。

  他看完,將信按在新帳冊旁。

  白日裡她替百姓算的糧,和替葉嵩寫的信,挨得那樣近。

  沈知音受不住,先別過臉。

  「方子沒給,送信的人也沒見著我。」

  「本殿問的好處,你還沒答。」

  廊上傳來蘇鈴兒討要驗倉單的聲音,柳含煙隨口應著,腳步直奔書房。

  沈知音伸手合門,落了閂,轉身卻發現葉炎就在身後。

  她退到書架旁,葉炎仍給她留著半步。

  「怕她們知道,你就不怕我?」

  沈知音抬眼看他,原本備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

  她當然怕。

  可今日每張糧票上,他都留著她核算的名字。

  她這輩子頭一回因本事被人記住,偏偏給她體面的人,正看著她最見不得光的那一面。

  葉炎把信折起,擋住朝門的一面,沒有喚人。

  這個動作讓沈知音鬆了口氣,隨即又難堪起來。

  她欠著別人的藥錢,卻已經開始捨不得眼前這份信任。

  葉炎側身要開門,她卻主動扯住了他的衣袖。

  他停下來,看向她的手。

  沈知音本想鬆開,可一想到門外那兩人,竟又往他身邊挪了半步。

  白日三人還一起核帳,說好了明日再查餘糧,她怎敢讓她們看見這封信?


  「殿下,妾身送夜宵來了,怎麼還落了閂?」

  沈知音再顧不得避嫌,攥住他衣襟,把臉藏到他身前。

  葉炎低頭,瞧見她明明想躲,手卻半分不肯松。

  「別出聲……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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