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誰還吃你的苦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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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口大鐵鍋剛架上舊煎灶,抱著工錢簿的老腳夫便攔住了鹽筐。

  「殿下,這些次鹽煮不得!往年煮得越干,越苦!」

  他沒敢碰葉炎,只揪著自己磨破的袖口。

  倉門拿下了,工錢也有了著落。

  可若皇子當眾煮壞了鹽,惱羞成怒,遭殃的還不是他們這些幹活的?

  葉炎掰下一塊黃黑鹽疙瘩,丟進木槽。

  「你那是連苦水一道收了。今日只取鹽,不取苦。」

  軍士砸鹽,腳夫挑水,沿牆擺開十幾個澄清桶。

  李慕蘭劃出取水、進料、出鹽三條通道,將看客攔在灶外,免得有人擠翻滾水。

  倉外已來了數千人。

  六皇子砍趙魁,他們信;這堆東西能變成貢鹽,他們不信。

  葉炎先挑掉混入的雜物,將粗鹽化開,取用澄清過的鹼液除雜,再經炭層、濾布處理。

  渾濁滷水逐漸清亮,桶底卻積出一層髒泥。

  王震湊上前,臉都皺了。

  他以前吃的鹽里,竟有這麼多髒東西!

  老腳夫卻依舊攥著工錢簿。

  水清了,不等於鹽好。

  他替鹽商煎過十年鹽,多少白淨鹽入口比黃鹽還苦。

  葉炎沒有急著讓他服氣。

  濃鹵分入三鍋,煤火催沸。

  到了出晶的時候,他反倒叫人收火,只撈晶鹽,不將剩餘苦鹵熬干。

  頭批晶鹽還要復溶、重結晶,王震幾次想催,都被那老腳夫瞪了回去。

  此刻老人也看出了門道,乾脆捲起袖子,親自守住出鹽口。

  一個多時辰後,三隻濾筐陸續抬出。

  雪白的鹽粒壓在深色筐布上,竟找不出一粒黃沙。

  老腳夫把工錢簿往懷裡一塞,伸手想捻,又趕緊縮回去,在衣上擦掉灰。

  葉炎把裝鹽的淺盤遞到他手裡。

  「不是叫你拜它,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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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只蘸了極小一點,抿過之後,忽然抓住旁邊的同伴,把鹽盤往對方手裡塞。

  「不苦!真不苦!」

  他沒讀過書,說不出什麼好詞,只指著鹽筐,嘴唇顫了半晌。

  他們每天搬幾千斤鹽,自家鍋里卻捨不得多放一撮。

  往日沾在手上的苦味,到了今天,才算嘗明白什麼叫咸。

  王震也嘗了一大撮,當場鹹得直找水。

  葉炎看得直樂:「本殿叫你驗鹽,沒叫你把自己醃了!」

  李慕蘭讓人將小樣分送各處,沒叫百姓往前搶。

  頭一撥嘗過的人不肯走,轉身把後頭看客拉過來,指著舊鹽,又指新鹽,越比越來勁。

  有人當街便要跪下,被葉炎抬手截住。

  「省些腿腳,聽價!」

  趕來的鹽鋪管事原本還想討貨,此刻卻下意識攥緊了錢袋。

  這樣的白鹽,怕是要賣二百文!

  皇子若只賣給富戶,他們尚能守住苦力們的生意。

  葉炎讓王震搬來木牌,親手寫下價錢。

  十二文一斤。

  一個管事脫口道:「這價錢,鋪租、腳費從何處出?」

  「官倉直售。你肯照價賣,每斤另留兩文給你。不肯,門在那裡。」

  葉炎將筆遞給書吏,補上足斤足兩四字。

  三十六庫先按此法試製,明日起分批出貨。

  頭三日每戶限購半斤,免得有人包圓了再抬價。

  那管事看著木牌,再看看身後等著買鹽的人,慢慢鬆開了錢袋。

  不是不想賺舊日的厚利,是那厚利從今日起,真沒了。

  他第一個去領新售契,餘下幾人立刻跟上。

  晚一步,連兩文都未必輪得到自家!

  葉炎沒再看他們,接過老腳夫的工錢簿。

  今日在倉當差的腳夫,每人領三斤新鹽,半年欠錢依冊結清。

  登記一筆,交錢一筆,兩桿作假的舊秤直接砸斷。

  老人捧著鹽袋,聽到自己的名字,才發現帳房連他上個月扭傷腳、被趙魁扣掉的幾十文也補了回來。

  他蹲在地上數了兩遍銅錢,忽然把鹽袋緊緊抱住。

  回去之後就讓婆娘煮一頓有滋味兒的飯,不用再哄孩子,說鹽苦才好吃了。

  倉外「六殿下千歲」的喊聲此起彼伏。

  葉炎看到收錢領鹽的人群之後,才把那串鑰匙交給王震。

  回到府中之後,葉炎外衣上全是鹽粒,就連王震也被他趕去換衣服,自己直接進到書房裡去了。

  與此同時,沈知音伏案於書案之上,手中的筆不是寫詩,而是昨天夜裡所寫的製鹽記錄。

  她聽到有人走過來的時候,馬上把抄紙折好塞進袖子裡,另一隻手則打開書本。

  但是翻倒了。

  葉炎看了一眼倒過來的書,伸手把沒有藏好的原稿拿起來,然後把書合上,但是門閂沒有落下。

  「沈側妃,你這學問不錯啊,倒著也可以讀!」

  沈知音站起身來,袖子上的紙片扎得她的手心很疼。

  入府之前,她欠著葉嵩替家裡墊付的一筆藥錢,並且答應替他搜集葉炎的事兒,以及榨乾葉炎。

  結果到現在自己非但還沒洞房不說,就連搜集情報的事兒都猶豫了。

  這樣的方子給出去了,還會以十二文一斤的價格賣給老百姓嗎?

  葉炎拿回自己的筆,看到旁邊她重新計算的一行用料數量之後又多看了幾眼。

  她把分量計算得很準確,連一個抄寫錯誤都沒有。

  「想要學習的話,可以直接問,你是我的女人,不用見外。」

  「但若是搞別的……」

  他將門重新推開半扇,讓出一條路。

  「紙留下,去留,你自己定。」

  沈知音看著門口,慢慢將那張紙放回案上,卻沒走。

  她不能把欠別人的錢,變成偷他的東西的理由。

  「我替殿下謄帳,照樣算工錢麼?」

  葉炎把她改過的數目圈出來。

  「做得對,便算。若把本殿寫成二殿下,倒扣。」

  沈知音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鬆了松。

  葉炎轉身取空帳冊,她卻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等他回頭,她先把自己的袖口遞了過來。

  「裡頭還有一張。只准搜袖子,別處不許。」

  葉炎看了她一眼,等她點頭,才取出摺紙。

  紙上竟是那首詠月詞,末尾另添一行小字:此句贈誰?

  沈知音方才還能辯解,此時卻伸手來搶。

  他沒有躲,把紙還她,偏偏兩隻手隔著那張紙碰在了一處。

  廊外有人經過,她先往案內挪了半步,仍舊拉著他的衣袖。

  葉炎瞧了眼半開的門,笑得越發欠揍。

  「沈側妃,公文都還了,怎麼還不放手?」

  「你今日究竟是來偷方子,還是來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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