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圖蘭芝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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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胯下的母馬還在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坐在馬上,沒有躲,也躲不開,四周都是明兵。

  她只是抬起頭,隔著六七十步的風雪,靜靜地望著那張弓,望著弓後頭那張黝黑的、瞧不出表情的臉。

  她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麼"。

  也許是明白了,問也沒用;

  也許是這一天的廝殺,早讓她把生死看淡了。

  常茂眯起眼睛,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嘎吱吱"一聲,把那張硬弓拉了個滿滿如月。

  箭鋒穩穩地鎖著六十步外馬上的那個身影,紋絲不動。

  風,在這一刻仿佛都停了。

  周圍的明軍,瞧見這情形,一個個都愣住了,沒人吭聲,手裡的活計也停了,

  幾十雙眼睛,在常茂和圖蘭之間來迴轉。

  朱承燁也瞧見了,他心裡頭猛地一緊,幾乎要開口喊出聲,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住,瞪大了眼睛看著。

  常茂的右手,三根手指,輕輕鬆開。

  "嗖——"

  那支東察合台的箭矢,離弦而出,化作一道灰影,快得幾乎瞧不見,

  只一閃,就跨過了六七十步的距離。

  "噗。"

  一聲悶響,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圖蘭的胸口。

  箭簇從她胸前的羊皮斗篷里鑽進去,透胸而過,簇尖從後背透出了一小截。

  她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又被一股勁帶得往前一栽,臉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前方,卻迅速地失去了神采,變得空洞。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一點聲音,一縷血順著她的嘴角淌了下來。

  她甚至沒有去拔那支箭,只是身子在馬背上晃了兩晃,一隻手無力地抬了抬,似乎想抓住什麼,

  最終,整個人從母馬上軟軟地滑了下來,"咚"地摔在雪地里,

  那件羊皮翻毛斗篷鋪開在雪上,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

  她的腿輕輕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那匹母馬嚇了一跳,往旁邊躥了兩步,讓士兵一把拽住韁繩,不安地打著響鼻。

  高地下,一片死寂。

  離圖蘭最近的那幾個士兵,低頭瞧了瞧雪地里那具中箭的屍首,

  又抬頭瞧了瞧高地上收了弓、面無表情的常茂,臉上全是錯愕和不解,誰也沒敢先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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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茂緩緩地把弓遞還給身邊的親兵,臉上的神色平靜得很,像是剛乾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眼,望了望東邊別失八里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周圍每個人的耳朵里。

  "傳令。"常茂說。

  "全軍休整片刻,然後開拔,進別失八里。"

  命令一道接一道,從高地上傳下去。

  "全軍聽令——"

  "即刻開拔,進別失八里!"

  "城內外的牛羊、馬匹、財物,給老子挨家挨戶、挨個部落地點,

  凡是能帶走的一樣不許落下,全趕回去、馱回去!"

  "糧草、皮毛、金銀、銅鐵、布匹……什麼都要。

  各百戶分片包幹,誰他娘的搜得不仔細,回頭讓我查出來,軍法處置!"

  "帶不走的......"

  傳令的兵頓了一下,把常茂後頭那句話,扯著嗓子吼了出來,

  "帶不走的,連人帶東西,連同這座城,一把火,全給老子燒了!"

  "一根椽子、一片氈子,都不許給他們留下!"

  命令傳完,明軍休整了小半個時辰,把傷兵安頓好,把戰死弟兄的屍首也收攏了,砍下來的敵首裝了麻袋才拔營,

  押著繳獲的牛馬、馱著繳獲的物資,浩浩蕩蕩,朝二十里外的別失八里開去。

  朱承燁騎在馬上,跟著隊伍走,腦子裡頭卻一直盤旋著方才那一幕。

  那支箭,圖蘭栽下馬的樣子,她那雙瞬間空洞了的淺褐色眼睛……

  他想不明白。

  圖蘭是帖木兒的侄女,金尊玉貴,明軍把她從邊境上撿回來,養了這麼些日子,

  就算是個燙手山芋,不好放、不好交,可也不至於說殺就殺,還是常茂親手射死的。

  這裡頭,肯定有他瞧不出來的門道。

  他一路琢磨,一路走,等到了別失八里城外,天已經擦黑了。

  別失八里的城門,大開著。

  城裡頭能打的男人,都讓黑的兒火者帶上戰場了,這一去,沒回來幾個。

  剩下的,儘是些婦孺老弱,還有些手藝人、做買賣的。

  明軍壓過來的工夫,城裡頭早就亂成了一鍋粥,哭聲、喊聲、牛羊的叫聲,攪成一片。

  可奇怪的是,明軍進城,沒怎麼殺人。

  隊伍分作幾股,各管一片,把住了城門和各處要道,然後就是翻箱倒櫃地搜刮。

  兵們挨家挨戶地踹門,把牛羊從圈裡趕出來,把馬匹從廄里牽出來,

  把金銀、皮毛、糧食、銅器,成袋成捆地往馱馬上裝。

  有那牧民跪在地,抱著兵的腿哭,求著留一頭羊給孩子,兵們也不打他,只是把人扒拉開,該趕的照趕,該拿的照拿。

  有那紅了眼、抄起傢伙想動手的,明軍毫不留情,當場就撂倒,可這種人,到底是少數。

  大部分百姓,嚇破了膽,縮在牆角、帳篷里,眼睜睜看著自家的家底讓人搬走,不敢吱聲。

  朱承燁帶著自己的百戶,負責城南這一片。

  他瞧著那些哭哭啼啼的婦孺,瞧著那些被趕得滿山走的牛羊,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可他也明白,這就是打仗。

  他沒多言語,悶頭指揮著手下把東西收攏。

  各百戶的戰果,也陸陸續續報到了中軍。

  這一仗的總帳,很快就算了出來。

  明軍六千精騎奔襲千里,野戰三陣,破敵數千,陣斬其汗王,滅了東察合台的王庭,

  繳獲的牛羊馬匹、財物輜重,堆積如山,

  光是完好的戰馬,就收攏了七千好幾百匹,牛羊更是數以十萬計,趕起來漫山遍野。

  而明軍自己的傷亡則是五百多人。

  其中戰死的兩百出頭;剩下三百來個是傷的,斷胳膊斷腿的、中刀中箭的,什麼樣的都有。

  六千人出去,回來時少了兩百多個生龍活虎的弟兄,

  這個數,擱在一場滅王庭的仗裡頭,已經算小得不能再小,可常茂聽著,還是沉默了好一會兒。

  兩百多條命,擱在軍報上,就一行字;擱在那些弟兄家裡頭,那是天塌了。

  "戰死的弟兄,屍首都擦洗乾淨,帶上,一塊兒回去。"

  常茂吩咐,"他們的名字、籍貫,都登記清楚,一個不許錯。

  撫恤的事,按最高的規格辦,家裡頭老小,朝廷養著。"

  "是。"

  夜色越來越深,別失八里城裡頭,到處是火把,到處是明兵來來往往地忙活。

  搜刮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能帶走的,差不多都裝上了、趕上了;帶不走的都潑了油、堆了柴,只等最後一道令。

  就在這工夫,朱承燁把自己那片的差事交代給周鐵牛,獨自一人,騎著馬往中軍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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