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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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的工夫,說快也快。

  明軍六千騎兵在離別失八里六十里外歇了一夜,第二天拔營繼續走,走到晌午過後,

  前頭的斥候就飛馬回來報,說東察合台的人馬出城了,

  在城外二十里的平原上列陣,看樣子是要跟咱正面干。

  常茂聽完,只哼了一聲,沒說啥,傳令下去,全軍放慢速度,把隊形整理好,

  又讓各百戶把自己的人都點一遍,甲冑繫緊,刀弓檢查好,別到了陣上出洋相。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隊伍翻過一道緩坡,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這是一片大平原,一眼望不到頭,地上的積雪讓風颳得薄一塊厚一塊,露出底下枯黃的草皮。

  平原上空蕩蕩的,除了風就是雪,可這會兒,平原的西邊,黑壓壓地排著一大片人馬。

  東察合台的軍隊,就列在那兒。

  常茂勒住黑馬,抬眼望了一會兒,回頭沖身後擺了擺手。

  六千騎兵像潮水一樣,緩緩地停了下來,各百戶、各總旗壓低嗓子吆喝著,把自己的隊伍排開。

  折騰了約莫兩刻鐘,明軍的陣形也列好了。

  兩支大軍,就這麼隔著一里多地,對峙在這片平原上。

  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雪沫子,打在甲片上沙沙地響。

  朱承燁騎著他那匹河曲馬,排在自己百戶的位置上,往前探著腦袋,使勁往對面瞧。

  他這是頭一回正經上陣。

  以前在秦王府,聽他爹講打仗的事,聽得多了,什麼千軍萬馬,什麼屍山血海,

  都是耳朵里的玩意兒,聽著過癮,可到底沒見過真的。

  這會兒親眼看見對面排開的幾千人馬,他心裡頭說不上來是個啥滋味,有點發緊,又有點發燙,

  跟揣了團火一樣,手心裡頭全是汗,在褲腿上蹭了兩回,還是濕的。

  "周大哥。"朱承燁偏過頭,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周鐵牛就騎在他側後方,這會兒他正眯著眼睛往對面看,一張黑臉上瞧不出啥表情。

  "嗯?"周鐵牛應了一聲。

  "對面那點人,就是東察合台的全部家當了?"朱承燁問。

  "差不多。"

  周鐵牛咧了咧嘴,

  "你數數,前頭那一片,三四千總有,後頭還拖著些,零零散散的,加起來撐死五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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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的兒火者這是把褲衩都穿上了,看樣子真打算跟咱拼命。"

  "我咋瞧著不怎麼地呢。"

  朱承燁皺著眉,"你看他們那隊排的,歪歪扭扭的,跟一串沒串好的糖葫蘆一樣。

  還有那馬,隔著這麼遠我都瞧得出瘦。"

  "那是。"

  周鐵牛哼了一聲,"咱這一冬天餵的是黑豆,他們餵的是西北風。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馬跟馬也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過小王爺,你可別小瞧了這幫人。

  兔子急了還蹬鷹呢,人家這是明知道打不過也要跟你干,這種人最麻煩,陣上你跟緊了我。"

  "知道了。"

  朱承燁嘴上應著,眼睛還是一個勁兒往對面瞟。

  明軍的陣勢,排得那叫一個齊整。

  六千騎兵分成前後三排,前排兩干,後排各兩千,人馬之間留著空隙,看著松松垮垮,

  可懂行的都知道,這是沖陣的隊形,一旦跑起來,前後排互相不擋路,還能輪換著上。

  最前頭那一排,個個都是軍中挑了又挑的老卒,人馬具甲,人身上是札甲,馬身上是馬鎧,鐵片一片壓著一片,

  只露出馬腿和馬眼睛,遠遠看去,跟一排鐵鑄的俑似的,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長槍斜斜地舉著,槍尖密得跟樹林子一樣,腰裡頭挎著刀,弓掛在馬鞍橋上,箭壺裡插滿了箭。

  一人三馬,這會兒騎的都是戰馬,副馬和馱馬留在陣後,由專門的人看著。

  再看對面,差得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東察合台的兵也排了幾排,可那隊形跟明軍一比,就跟拿腳隨便劃拉出來的一樣。

  人倒是不少,一個個裹著皮袍,戴著皮帽子,手裡頭攥著彎刀、弓箭,可身上有甲的,百個裡頭挑不出一個。

  只有最當中那一片,約莫一百多騎,穿著鎖子甲,頭盔上插著纓子,那是黑的兒火者的親衛。

  其餘的兵,好一點的身上套件皮甲,差的就一件破皮袍,連個護心的玩意兒都沒有。

  戰馬更是沒法看,寒冬剛過,草還沒長出來,

  一匹匹馬瘦得肋骨分明,毛亂糟糟的,站在那兒打著響鼻,四條腿看著都打晃。

  可就是這麼一幫兵,站在那兒,卻沒有一個往後退的。

  風把他們陣上的旗子吹得呼啦啦響,旗子上繡著狼頭,繡工粗糙,可那股勁頭在。

  朱承燁看了一會兒,忽然小聲說:"周大哥,我瞧著他們……也不像是孬種。"

  "本來就不是。"

  周鐵牛的聲音平平的,"草原上的漢子,能拉弓騎馬的沒幾個孬種。

  窮是窮,破是破,可人家也是站著撒尿的主。

  待會兒刀砍過去,你別當砍木樁子,人家會還手,會拼命,會要你的命。"


  "你把我這話記牢了,陣上最害人的,就是輕敵。

  你覺得人家不行,放鬆了,人家的刀說不定就抹你脖子上了。

  多少本事比你大的,就死在這上頭。"

  朱承燁心裡一凜,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陣後兩里外的一處小山坡上,圖蘭騎在一匹母馬上,正往這邊望著。

  她身邊圍著十幾個明軍士兵,都是常茂特意挑出來的,看得緊緊的。

  圖蘭身上還是那件羊皮翻毛斗篷,風把斗篷的邊角吹得直晃。

  她瞧不見兩軍陣上的人臉,只能看見兩片黑壓壓的人馬,隔著一里多地,僵在那兒。

  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她是個聰明人,知道這一仗打完,不管誰贏誰輸,她的命都未必攥在自己手裡。

  可她沒說啥,只是睜著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平原。

  明軍陣上,常茂坐在黑馬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對面。

  他穿了一身札甲,外頭沒罩袍子,甲片磨得發亮,露出一張黝黑的國字臉,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眯著,跟兩把刀子似的,在對面陣上來回掃。

  "將軍。"身邊一個洪亮的嗓門響起來。

  說話的是常茂的親衛隊長韓春,三十五六的漢子,個子不高,可肩寬背厚,一張方臉上全是橫肉。

  他是常茂從死人堆里扒拉出來的,跟著常茂十來年,勇得很,也細心得很。

  "嗯?"常茂沒回頭。

  "對面陣中間動了。

  "韓春往前一指,"瞧那樣子,像是有人要出來。"

  常茂定睛一瞧,果然,東察合台的陣中間,人群分開,幾騎馬緩緩地走了出來。

  當先三騎。

  中間那匹馬上坐著個乾瘦的漢子,臉色蠟黃,穿著一身還算齊整的袍子,

  外頭罩著件鎖子甲,頭上戴著皮盔,盔頂插著一根不知道什麼鳥的羽毛。

  他腰裡挎著彎刀,背挺得筆直,可瞧那臉色,像是好幾宿沒睡過覺,兩隻眼睛裡頭淨是血絲。

  正是東察合台的汗王,黑的兒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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