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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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年,金山城的天就一天比一天長了。

  說是長,其實也冷得邪性。

  一場接一場的大雪總算停了,可城外頭的積雪半點沒見化,太陽掛在天上,白花花的,跟個擺設一樣,照在人身上沒多少熱氣。

  一直熬到二月底,晌午時分,背風的牆根底下那層雪才軟和了些,到了晚上一凍,又硬得跟鐵板一樣。

  就這麼著,進了三月。

  算算日子,朱承燁到金山城,已經半年了。

  這半年,說起來跟做夢一樣。

  頭幾個月他還是親衛營里一個叫"朱燁"的小兵,睡大通鋪,啃黑窩頭,半夜聽著周鐵牛的呼嚕聲翻來覆去;

  後來巡邏撿了個帖木兒的侄女圖蘭,他自己也時來運轉,

  當天就被常茂叫到將軍府,稀里糊塗地討了個百戶的差事。

  百戶是當上了,可麻煩也跟著來了。

  旨意沒有,兵部的勘合沒有,連一張像樣的委任狀都拿不出來。

  一個進軍營才幾個月的新兵蛋子,寸功未立,轉頭就成了管一百多號人的百戶,

  這事兒擱誰眼皮子底下,誰都得犯嘀咕。

  親衛營那邊先炸了鍋。

  明面上沒人敢說什麼,可私底下,什麼難聽話都有。

  有人說這姓朱的小白臉肯定是京里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塞到邊關來鍍金的;

  有人說他是塞了銀子,走了門路;還有人說他八成是做了交易換回來的官……

  說什麼的都有,就是沒人信他是憑本事當的百戶。

  也難怪人家不信。


  軍營里最講究的就是這個。

  你想讓這幫刀頭舔血的老卒服氣,要麼你打仗比他狠,要麼你資歷比他老,

  兩樣都不沾,憑啥騎在人家頭上?

  那些天,朱承燁手底下那一百多號兵,帶得那叫一個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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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操,有人裝病;點名,有人遲到;

  他布置個差事,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給你打折扣。

  有一回他讓幾個老兵去馬廄清點草料,那幾個人磨磨蹭蹭去了,回來報數,張口就是瞎話,連馬廄里有幾排槽都沒說對。

  朱承燁才十四歲,又是個暴脾氣,當場就翻了臉,抽了馬鞭要打人。

  結果那幾個老兵梗著脖子,不躲不閃,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你動一下試試?你算哪根蔥?

  真打了,事情就鬧大了;不打,這口氣咽不下去。

  朱承燁憋了一肚子火,跑去找常茂。

  常茂那會兒正在將軍府的院子裡擦刀,聽他氣呼呼地把事情說完,連眼皮都沒抬,

  只問了一句:"那你自己是個什麼主意?"

  "我能有什麼主意?"

  朱承燁壓著火,"總不能把那一百多號人挨個揍一頓吧?"

  "揍一頓也不是不行。"

  常茂這才抬起頭,咧嘴一笑,

  "可你揍得過來嗎?你今天揍了這幾個,明天又冒出來那幾個。

  軍營里幾千上萬號人,你一個個揍過去,揍到猴年馬月?"

  朱承燁被噎了一下,悶聲道:"那你說怎麼辦?"

  常茂沒急著答話,把擦好的刀往膝蓋上一橫,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得朱承燁渾身不自在,

  才慢悠悠地開口:"小王爺,你爹給你的那塊秦字令牌,你還帶在身上沒有?"

  "帶著呢。"

  朱承燁下意識摸了摸懷裡,"寸步沒離過。"

  "這不就結了。"

  常茂把刀往鞘里一送,"啪"的一聲脆響,

  "我原本想著,你身份這事兒,能瞞多久瞞多久。

  邊關不比京里,人多嘴雜,萬一傳出去,讓那邊知道秦王府的小王爺在我這裡,指不定要拿這個做什麼文章。

  可如今看來,瞞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朱承燁的肩膀:"一個百戶,寸功未立,底下人不服,這是明擺著的。

  壓是壓不下去的。既然壓不下去,那就不壓了,索性直接擺明身份。"

  朱承燁一愣:"擺明身份?"

  "對。"

  常茂背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你回去琢磨琢磨。

  你要是個來路不明的小白臉,憑白無故當了百戶,那是個人都得罵你一句狗仗人勢。

  可你要是秦王府的小王爺,是秦王爺的親兒子,這事兒就另說了。"

  他停下腳,回過頭:"你爹在軍中是什麼威望,不用我跟你多說。

  當年跟著你爹打過仗的,如今在各個衛所里當千戶、當百戶的一抓一大把。

  剩下那些沒跟過他的,也都是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

  大明的兵,可以不服天,不服地,可沒人不服秦王。

  你爹的兒子,到了金山城,當個百戶,管一百多號人,

  你信不信,身份一亮出來,那幫兔崽子連個屁都不敢多放?"

  朱承燁沒說話。

  "一個百戶而已。"

  常茂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說句不好聽的,以你爹的面子,你就是當個千戶,那也是委屈了你。

  底下人心裡頭那桿秤,都明白著呢。

  他們不服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一個無名小卒憑什麼當官'這件事。

  等他們知道你是誰,這事兒就順理成章了。

  誰還能有什麼多餘的想法?真要有,那也是他活膩歪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朱承燁心裡頭還是有點打鼓。

  他在親衛營裝了那麼久的窮小子,編了那麼大一檔子"繼母害嫡子"的瞎話,連周鐵牛那樣的老油條都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

  如今身份一公開,那幫人知道了真相,還不得把他給吃了?

  尤其是周鐵牛。

  一想到周鐵牛,朱承燁就一個頭兩個大。

  常茂是什麼人,一眼就看穿了他那點心思,哈哈一笑:

  "怎麼,怕見你那個周大哥?"

  "誰怕了。"

  朱承燁嘴硬,"我就是……就是有點不太好意思。"

  "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常茂樂得直搖頭,"當初編瞎話編排你爹、編排你柳姨娘的時候,怎麼沒見你不好意思?

  我可告訴你,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明兒一早,我讓人擊鼓聚將,把話挑明了。

  你回去也別藏著掖著了,把你那身百戶的甲冑穿利索了,堂堂正正地站出來。

  秦王府的小王爺,別整天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

  朱承燁沒辦法,只得應了。

  第二天一早,將軍府前頭的校場上,鼓聲震天。

  金山城駐軍中,百戶以上的軍官,陸陸續續到了小四五百號人,黑壓壓站了一校場。

  這些人裡頭,有老有少,有粗豪的漢子,也有沉穩的中年,一個個甲冑在身,站得筆直。

  春風卷著校場邊上的殘雪,颳得人臉上生疼,可沒人動一下。

  常茂一身正兒八經的盔甲,登上了點將台。

  李景隆立在他側後方,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

  朱承燁穿著一身嶄新的百戶甲,站在台下最前頭,心裡頭七上八下。

  例行的幾件軍務交代完,常茂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

  "今兒把諸位叫來,還有一樁事,跟大家說道說道。"

  他往台下一指,指的正是朱承燁:"這個人,你們不少人都認得。

  前陣子在親衛營當差,後來巡邏的時候在邊境上接了樁差事,如今在騎兵營做百戶。

  底下有些議論,說他年輕,說他資歷淺,說他寸功未立就當了官,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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