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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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完,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角落裡的樂伎們,還在演奏著歡快的樂曲,可這樂曲,在此時聽來,卻顯得有些刺耳。

  老朱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柳青,半天沒說話。

  胡惟庸案,是他一手主導的。

  可他從來沒想過,那些被牽連的人的家屬,過的是什麼日子。

  如今,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他面前。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因為父親跟胡惟庸的遠房親戚有過書信往來,就被沒入教坊司,

  在青樓里長大,靠賣藝為生。

  老朱的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朱瑞璋在旁邊,看了老朱一眼。他知道老朱心裡頭在想什麼。

  這麼多年殺的人太多,牽連太廣,老朱後來也有些後悔。

  可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了。

  朱瑞璋轉過頭,看著柳青,慢悠悠地問道:

  "那你……恨不恨朝廷?恨不恨皇帝?"

  這話一出,包間裡的氣氛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角落裡的樂伎們,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演奏的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一些。

  柳青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朱瑞璋。

  這位客官,遮著臉,看不清長相,可那雙眼睛,銳利得跟鷹似的,看一眼就讓人心裡頭髮毛。

  而且,他問的這個問題,太大膽了。

  恨不恨朝廷?恨不恨皇帝?這種話,是能隨便問的嗎?

  柳青在教坊司里待了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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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說錯了,是要掉腦袋的。

  可她看著朱瑞璋那雙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衝動,她想說實話。

  柳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怨恨,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的平靜。

  "不恨。"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為什麼?"朱瑞璋追問,

  "你家破人亡,都是因為朝廷、因為皇帝,你為什麼不恨?"

  柳青笑了笑,說道:"客官,奴婢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您走在路上,被一塊石頭絆倒了,您會恨那塊石頭嗎?"

  朱瑞璋愣了一下,沒說話。

  "奴婢的父親,跟胡惟庸的遠房親戚有書信往來,這是事實。"

  柳青繼續說道,"在那個位置上,跟那樣的人來往,就應該想到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說句不好聽的,這叫……跟錯了人。"

  "跟錯了人,就要承擔跟錯人的代價,這沒什麼好恨的。"

  "再說了,"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加釋然了,

  "奴婢在教坊司里,雖然日子苦了點,可至少還活著。

  有吃有穿,有地方住,還能學琴棋書畫。

  比起那些在戰亂中死去的人,奴婢已經算幸運的了。"

  "恨朝廷?恨皇帝?恨了又能怎麼樣?恨了,父親就能活過來嗎?

  恨了,家就能恢復原樣嗎?都不能。

  既然不能,那為什麼要恨?恨來恨去,最後苦的還是自己。"

  "奴婢這輩子,就這樣了。

  不恨誰,也不怨誰,安安穩穩地過好每一天,就夠了。"

  她說完,包間裡徹底安靜了。

  連角落裡的樂伎們都停下了演奏,愣愣地看著她。

  老朱端著酒杯沒說話。

  他看著柳青,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子,太通透了。

  通透得讓人心疼。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經歷了家破人亡,經歷了十年的青樓生涯,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不恨,不怨,不悲,不喜,只是安安穩穩地過好每一天。

  這得經歷多少事,才能有這樣的心境?

  老朱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殺了那麼多人,辦了那麼多案子,是不是……真的錯了?

  胡惟庸案,郭桓案……殺了那麼多人,牽連了那麼多人。

  那些人里,有該死的,可也有不該死的。

  有像柳青父親這樣的,只是因為跟錯了人,就家破人亡的。

  老朱的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深深的愧疚。

  朱瑞璋在旁邊,看著老朱的表情變化,知道他心裡頭在想什麼。

  他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再後悔也沒用。

  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老朱先開了口。

  他放下酒杯,看著柳青,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柳青聞言,微微一笑:"回客官,奴婢過得挺好的。

  在這翠柳樓,有吃有穿,有地方住,還能彈琴唱歌,日子過得挺充實的。"

  "充實?"

  老朱苦笑了一聲,"在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充實的?"

  "客官這話就不對了。"

  柳青笑了笑,"在哪兒不是過日子?在宮裡,有宮裡的煩惱;在民間,有民間的苦楚;

  在這翠柳樓,也有翠柳樓的活法,關鍵看你怎麼想。"

  "奴婢每天彈彈琴,唱唱歌,跳跳舞,跟姐妹們聊聊天,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可也平平安安的。

  人這一輩子,不就圖個平平安安嗎?"

  老朱聽完,沉默了半天,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人這一輩子,圖的就是個平平安安。"

  說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柳青拿起酒壺,又給他斟了一杯。

  ......

  從翠柳樓里出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倆人沒讓夥計送,自個兒下了樓,老朱走在前頭,朱瑞璋背著手跟在後頭,誰也沒說話。

  門口那兩個夥計還在哈著腰迎客,看見他倆出來,趕緊堆起笑臉:

  "兩位客官走好嘞,下回再來啊!"

  朱瑞璋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約莫二錢來重,隨手拋了過去。

  那夥計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臉上的笑登時又燦爛了幾分,腰彎得更低了:

  "謝爺賞!謝爺賞!"

  老朱回頭瞥了一眼,等走出十幾步遠了,才哼了一聲:"出手挺闊啊。

  二錢銀子,夠尋常人家過半個月了,你就這麼賞了個龜公?"

  "人家伺候一晚上,端茶倒水的,不容易。"

  朱瑞璋把袖子攏了攏,"大過年的,讓人家也過個好年。"

  "你倒是菩薩心腸。"

  老朱撇了撇嘴,"在翠柳樓那種地方撒錢,你也不怕折壽。"

  "折什麼壽?"

  朱瑞璋笑了,"我又沒幹什麼缺德事。

  喝了兩壺酒,看了兩支舞,聽了幾段曲子,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倒是你,哥,我瞧你今晚眼睛都直了,

  柳青跳舞那會兒,你手裡那杯酒舉了半天都沒往嘴邊送,我還當你讓人點了穴了呢。"

  老朱腳步一頓,扭過頭瞪了他一眼:"你哪隻眼睛看見老子眼睛直了?

  老子那是……那是看她跳得規矩,想起了宮裡的舞。"

  "哦——"

  朱瑞璋拖了個長音,一臉恍然大悟,"規矩,規矩,宮裡的舞是規矩,翠柳樓的舞也是規矩。

  合著你看了一晚上,就看出規矩倆字來了?"

  "廢話。"

  老朱把臉一板,背著手往前走,"老子還能看出什麼來?"

  朱瑞璋笑眯眯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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