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這天下太平了,用不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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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說到這裡,那張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狠色,隨即又化作了深深的無奈。

  "咱是皇帝,咱最清楚,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心裡頭是怎麼想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這龍椅,是天下最孤、最冷的位子。

  坐在上頭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人比他還得人心,比他威望還重。"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親叔爺爺也不好使。"

  老朱加重了語氣。

  "就算你朱瑞璋是咱朱元璋的親兄弟,這一層也不管用。"

  老朱撐著身子,望著天上的月亮慢慢地說。

  "你跟咱血脈最近,最親,這是真的。

  咱們是吃一個娘的奶長大的,親的不能再親。"

  他頓了頓:"可你跟咱以後的那些子孫呢?"

  "你跟標兒,是叔侄,也親。他是你看著長大的。"

  "可你跟雄英,就隔了一層了。

  你是他叔爺爺,他敬你,可他跟你,沒那麼深的情分。"

  "再往後,雄英的兒子,兒子的兒子……一輩一輩傳下去,

  你跟他們的血脈就越來越遠,情分就越來越淡。"

  "到了那個時候,你在他們眼裡就不是什麼親叔叔、親爺爺了,

  你就是一個……威望重得嚇人的、遠房的老祖宗。"

  老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一個長生不老、永遠不會死、威望又比皇帝還重的老祖宗。"

  "你說,往後的那些子孫心裡頭會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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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聽到這裡,渾身微微一震。

  他沒有說話。

  老朱這是把話說透了。

  他這副不會老、不會死的身子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麻煩。

  他能眼睜睜地,看著一代一代的帝王,生老病死,看著一茬一茬的人從他眼前走過。

  他能活得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盡頭在哪兒。

  可正是因為這樣,他跟往後的皇室血脈會越來越遠,情分會越來越淡。

  而他的威望卻會隨著歲月,一點一點地積累得越來越厚,越來越嚇人。

  一個永遠不死、永遠年輕、威望又重得蓋過皇帝的人,待在朝堂上,對於任何一個新皇帝來說,那都是心腹大患。

  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哪怕他忠心耿耿也不行。

  老朱這是在替他著想,替他避禍。

  也是在替老朱家的江山,去掉一個潛在的禍根。

  "哥。"

  朱瑞璋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開口,"我知道。"

  他偏過頭看著老朱,臉上露出一個平靜的、釋然的笑。

  "你說的我都明白。"

  "你放心,等再過些年,送走了該送走的人,我就……雲遊天下去。"

  朱瑞璋重新望向那片星空,眼神悠遠。

  "朝堂這地方,我本來也沒那麼眷戀。"

  "年輕的時候,想幹事,想證明自個兒,想給這天下掙一條活路。

  那時候,我離不開,也放不下。"

  "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該乾的我都幹了。

  新學上了正軌,科學院有那幫後生,火輪船我兒子都造出來了。

  這天下太平了,用不著我了。"

  "等我把該送的人,都送走了......"

  "把你,把我這一輩子牽掛的人都安安穩穩地送走了。"

  "我就一個人,背著個包袱雲遊天下去。"

  "江南塞北,海角天涯,走到哪兒算哪兒。

  看看這大好河山,看看這人間煙火,看看我跟你一塊兒打下來的、護下來的這片天下。"

  "我不摻和朝堂的事,也不給後人添堵。"

  朱瑞璋說完,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張年輕的臉上一片平靜,像是真的把往後的路都想好了。

  老朱在旁邊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淚光一閃一閃的。

  過了好一會兒,老朱才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卻透著說不出的欣慰和放心。

  "挺好。"

  老朱低低地說了兩個字。

  "就該這樣。"

  "你這小子,生來就不是個能在一個地方,安安生生待一輩子的。

  你心裡頭那點東西,咱看得出來,你是屬於這片天地的,不是屬於那座金鑾殿的。"

  "讓你雲遊去,看看你自個兒打下的江山,逍遙自在,這比你困在朝堂上,看那些個勾心鬥角強多了。"

  老朱說著,緩緩地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夜空。

  月色如水,星光點點。

  夜風輕輕地吹著,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蛐蛐兒還在叫,一聲接一聲,悠長而安靜。

  兄弟倆就這麼並排躺在竹椅上,蓋著暖和的絨毯,望著同一片夜空。

  院子裡的燈暖黃暖黃的,在風裡輕輕晃。

  那點光落在兩張躺椅上,落在兩個滿頭白髮的人身上,

  把這傍晚、這夜色、這難得的安寧都籠罩在一片溫柔的、靜止的光暈里。

  老朱看著看著,忽然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回,那口氣里沒有疲憊,沒有擔憂,也沒有滄桑,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近乎孩子氣的眷戀和不舍。

  他沒有看朱瑞璋,眼睛只是望著那片綴滿星星的夜空,

  聲音低低的,輕輕的,像是怕一說出口就把什麼東西驚擾了。

  "重九。"

  "嗯?"

  老朱沉默了一下,才緩緩地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你說,要是時間……就這麼定格住,該多好啊。"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進夜色里,卻讓朱瑞璋的心一酸。

  他側過頭看著老朱。

  朦朧的月色和燈光里,老朱那張蒼老的臉上神情平靜而柔和,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星空,眼角還掛著一點濕潤的光。

  他就那麼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絨毯,

  像是想把這一刻、這夜色、這星光、這身邊還有個兄弟陪著的安寧永遠地留住。

  朱瑞璋知道,老朱這是捨不得。

  捨不得這人間,捨不得這太平,捨不得這身邊的親人,捨不得這……還能有個兄弟陪著,一塊兒看星星、說說話的日子。

  他這一輩子活得太苦,太累,也太精彩了。

  他從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放牛娃、一個要飯的和尚,走到了九五之尊,走到了這大明的開國皇帝。

  他經歷了戰亂、饑荒、背叛、殺戮,也親手締造了一個太平盛世,一個偌大的帝國。

  他什麼都經歷過了。

  可到了最後,到了這油盡燈枯的時候,

  他最大的奢望竟只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時間定格住。

  就停在這一刻,停在這星光下,停在這安寧里別走了。

  朱瑞璋的眼眶又踏馬熱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伸出手,在兩張躺椅之間握住了老朱那隻枯瘦的、冰涼的手。

  老朱的身子微微一動。

  他沒有回頭,可那隻手卻輕輕地、反握住了朱瑞璋,攥得緊緊的。

  兄弟倆就這麼手牽著手,躺在那片星空底下,誰也沒有再說話。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只有那一輪彎月靜靜地掛在天上,灑下清輝;只有那幾顆星星一閃一閃地,望著人間;

  只有那晚風輕輕地吹,把這一刻的安寧一點一點地,拉得很長,很長。

  仿佛真的定格住了一樣。

  可時間這東西,終究是定格不住的。

  就像你攥著一把沙子,攥得越緊,它反倒從你指縫裡,漏得越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廊下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老朴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在離著躺椅幾步遠的地方站住,遲疑了一下才低低地開口。

  "皇爺,王爺……晚膳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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