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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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不下去了。

  他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塌了。

  他想起周顛。

  想起那個老頭說什麼都不肯讓他多住一天,說「你最多只能住一年」。

  想起他下山的時候,九江城裡那張票子上,明明白白寫著的「洪熙十年」。

  想起運河上突突冒著黑煙的火輪船,想起他兒子把他爹都沒做完的東西做成了。

  想起他走的時候,那老頭背對著他,不肯送他。

  原來如此。

  原來那小院子裡的日子跟外頭的不是一個過法。

  他在那院子裡頭,待了一年,可外頭,已經是八年。

  山中一日,人間……

  他在心裡頭算,算得手腳冰涼。

  一年對八年,那是一日對八日。那老頭嘴上說一年,是給他算準了的,

  他在裡頭待滿那一天,外頭就恰好是八年。

  周顛是知道的。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讓朱瑞璋住一年,不是一年,是用這一年,讓他在外頭的八年裡,躲開這人間的一切。

  躲開生老病死,躲開親人離世,躲開這些他本要一樣一樣受著的痛。

  可他躲得開麼?

  他在山上偷了一年的清閒,下山來,這八年的帳一天都沒少,

  全在這兒等著他,連本帶利一股腦地全壓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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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不是他不想回來,是他不知道。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解釋什麼呢?

  說他哥的老兄弟,一個會法術的老頭把他關在一個時辰不一樣的院子裡,關了一年?

  這種話說出來誰信?

  而且,他抬起頭看著老朱那張蒼老的、失望的臉,他忽然覺得什麼都不必解釋了。

  他這一走,八年。

  不管他自己過了多少天,但這世上實實在在地過了八年。

  這八年裡,他嫂子走了,他哥老了,他的孩子們長大了,他的家變了。

  這些都是真的,比他那點「只住了一年」的委屈真一萬倍。

  他錯了。

  他就算有一萬個理由,也是他錯了。

  他忽然鬆開了攥著老朱的手,抬手,抓住了臉上那張銀色的面具。

  「啪」的一聲。

  他把面具摘了下來,隨手丟在了地上。

  面具落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滾了兩圈,停住了。

  陽光底下,露出了一張臉。

  一張年輕的、三十歲上下的臉。皮肉緊實,沒有一絲皺紋,眉目英挺,眼睛亮得很。

  那張臉,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八年的風霜,八年的歲月,在他臉上連一道印子都沒留下。

  老朱看著那張臉,眼神恍惚了。

  他定定地看著,看著這個名義上已經六十歲、長得比他孫子還年輕的弟弟,

  看了很久很久,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

  有羨慕,有唏噓,有心疼,最後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你啊……」

  老朱的聲音,軟了下來,

  「你他娘的,真是個老妖怪。」

  「我們都老了,老得不成樣子了,就要進棺材了。」

  老朱看著他,「你倒好,還是這副模樣,一點都沒變。」

  「妹子要是看見你這樣……」

  老朱說到這裡,忽然不說了。

  他閉上了眼,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一行渾濁的老淚,順著那道深深的皺紋慢慢地淌了下來。

  朱瑞璋再也繃不住了。

  他撲過去,俯下身子,抱著躺在椅子上的老人,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哥……」

  「對不起……」

  「對不起……」

  他反反覆覆地就只會說這一句。

  他的哭聲撕心裂肺,在空蕩蕩的西苑裡迴蕩著。

  他這輩子沒這麼哭過。

  刀架在脖子上,他沒哭過;屍山血海,他沒哭過;

  在那片黑漆漆的海上,看見那隻眼睛他都沒哭過。

  可這會兒,他抱著他那一把骨頭的老哥哥哭得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他哭他嫂子,疼了他一輩子的嫂子,走的時候他沒在跟前。

  他哭他哥,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老成了這副模樣,他卻連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老的都不知道。

  他哭他自己,哭他這偷來的、長生不老的命。

  他這副不生不死的身子,曾經是他最大的心病,讓他夜不能寐。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嘗著這長生的滋味——

  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可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老了,走了。

  他連送都沒趕上。

  老朱被他抱著,起初還僵著,漸漸地,那隻枯瘦的手慢慢地抬了起來,

  顫巍巍地落在了朱瑞璋的頭上,輕輕地拍了拍。

  就像幾十年前,他還是個年輕小伙子,打了勝仗回來,他哥拍著他的腦袋那樣。

  「行了。」

  老朱嘆了口氣,聲音裡頭那點怒氣一點一點地散了。

  「別哭了,哭喪呢。」

  「老子還沒死。」

  朱瑞璋抬起頭,抹了一把臉,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著:「哥,你罵我吧,你使勁罵我,罵完了……罵完了我心裡頭好受些。」

  「罵你?」

  老朱哼了一聲,「老子罵得還少麼?」

  「罵了八年,罵你個白眼狼,罵你個沒良心的。」

  老朱看著他,「可罵有什麼用?罵你你就能回來了?妹子就能活過來了?」

  朱瑞璋說不出話。

  老朱靠在躺椅上,喘了一會兒氣,目光有些散,望著頭頂的天,慢慢地,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你離開的,太久了。」

  「久到……妹子都走了。」

  「久到……」

  老朱頓了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慢慢算著,

  「雄英那孩子,你記得不?」

  「記得。」

  朱瑞璋點頭,聲音沙啞,「我走的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

  老朱扯了扯嘴角,「人家如今,都是當爹的人了。」

  「前年成的親,去年就給你添了個侄孫子,虎頭虎腦的,都會叫人了。」

  老朱看著他,「你這當太叔爺爺的,連杯喜酒都沒喝上。」

  朱瑞璋的心裡一抽一抽地疼。

  「還有承煜。」

  老朱接著說,

  「那孩子有出息,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軸,認死理,鑽進那科學院裡頭就不出來了。」

  「他倒是把你沒弄成的東西給弄成了。」

  老朱的語氣裡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驕傲,

  「就是那火輪船,燒煤的,自個兒會走的那個,你瞧見了吧?」

  「瞧見了。」

  「那是你兒子牽頭造的。」

  老朱說,「如今廠子裡頭,織機、鍛錘、抽水的,都用上了機器,日夜不停。

  南邊上的船,運河上的船,好些都換成了火輪船。

  就這幾年的功夫,天翻地覆。」

  「他也早成家了,娶的是曹傻子家的閨女,知書達理,是個好的。」

  老朱看著他,「給你生了個孫子,叫朱崇垣,今年……六歲了。」

  「六歲。」

  朱瑞璋在心裡頭,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他孫子六歲了。

  他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還有你那個二小子。」

  老朱說到這個名字,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

  「那混帳小子,在邊關沒白待,洪熙七年,西邊又鬧,他跟著常茂,打了一場大仗,

  一仗下來,又陣斬了對方的兩個頭領,立了大功。」

  「回京那回,標兒親自接的他,封了郡王,給了宅子。」

  老朱哼了一聲,「他也娶親了,娶的是常茂的閨女,你說說,這叫什麼事,親上加親。

  如今孩子都兩歲了,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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