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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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朱瑞璋斟酌著詞句,"我這個變數,是好是壞?"

  "老道說了,得看你怎麼做。"

  周顛道,"眼下看,你這變數乾的都是補天的事,不是毀天的事。

  這天下本要遭的劫,人多地少的死局,讓你弄來的莊稼給解了;

  多少要在亂世里送掉的命,讓你給保住了。"

  "可變數終究是變數。"

  周顛的語氣忽然沉了沉,"你在這棋盤上多走一步,這棋盤就多一分變數。

  你改的東西越多,這天地原本的氣數就偏得越遠。

  是福是禍,老道看不透。"

  朱瑞璋沉默了。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天色又暗了些,霧氣一縷一縷,已經漫到了籬笆邊上。

  廚房裡,赤腳僧開始生火做飯,炊煙從屋頂升起來,被風一吹,斜斜地散開。

  噼啪作響,混著炒菜的滋啦聲飄出一股飯菜香。

  朱瑞璋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一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周顛聽見了,嘿嘿一樂,也沒點破。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各想各的心事。

  過了好一會兒,周顛忽然抬起頭,那雙亮眼睛看著朱瑞璋,神色正經了幾分。

  "行了,老道的底你摸得差不多了;你的底老道也猜出個七八成。"

  他說,"現在輪到你說了。"

  "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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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你打哪兒來。"

  周顛盯著他,"老道這一輩子,望過的氣沒走過眼,你是頭一個讓老道看不透來路的。

  你身上那股死氣、那股子天外的味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你給老道如實交個實底。"

  朱瑞璋看著他,沒有立刻答。

  他心裡頭轉過好幾個念頭。

  說實話?

  把穿越、海眼、前世那個世界,一五一十全倒出來?

  這話,他憋了幾十年,沒跟任何人完整說過。

  讓他就這麼和盤托出,他本能地抗拒。

  可他也知道,周顛不是旁人。

  這老頭是真有本事,也是真能接住他這樁事的人。

  糊弄他沒意義;瞞他也瞞不住。

  但讓他乾巴巴地自報家門,他又覺得虧得慌。

  憑什麼啊?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有了個主意。

  他沒有答,反而慢悠悠地往石墩上一靠,學著周顛方才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咧了咧嘴。

  "周仙人,你不是想知道我打哪兒來嗎?"

  "嗯。"

  "行啊。"

  朱瑞璋兩手一攤,"我不跟你說。"

  周顛一愣,眉頭挑了起來:"嗯?"

  "我跟你說,說不清楚。"

  朱瑞璋一本正經地瞎掰,

  "我那地方,說出來你也沒見過,說了跟聽天書似的,回頭你還當我編瞎話糊弄你。

  這種事靠嘴說沒用。"


  "我住下。"

  朱瑞璋吐出三個字,

  "你這兒不是有地方嗎?我不走了,就在你這茅草屋裡頭住下。

  我打哪兒來,是個什麼東西,身上那股味兒怎麼回事,你別問,

  你自個兒慢慢看,慢慢琢磨,日子久了你自然就了解了。"

  "這比我跟你說一萬句都強。"

  這一手是耍無賴,可也是真心話,他確實想在這地方待一陣子。

  這廬山,這院子,這老頭,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踏實感。

  他那堵了大半年的心病,那無處安放的勁兒,好像在這幾間茅草屋裡頭能找著個著落。

  周顛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朱瑞璋被他看得心裡頭髮毛,強撐著沒躲。

  緊接著,周顛笑了。

  "哈哈。"

  他樂了,搖了搖頭,"你這潑皮,跟老道耍起無賴來了。"

  "行不行吧?"

  朱瑞璋梗著脖子,"給句痛快話。"

  "行。"

  周顛答應得乾脆,"你想住就住,老道這地方,無非就是多雙筷子的事。"

  朱瑞璋眼睛一亮,剛要說話。

  "不過。"

  周顛話鋒一轉,伸出一根手指頭,"你最多只能住一年。"

  "一年?"

  朱瑞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為什麼?"

  "怎麼哪兒那麼多為什麼。"

  周顛打了個哈欠,從石墩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懶洋洋地往屋裡走,扔下一句,

  "一年就是一年,多一天都不成。"

  "不是,你把話說清楚。"

  朱瑞璋也站起來,追了兩步。

  周顛頭也不回,擺了擺手,

  "這事兒你別問,問了老道也不說。"

  他走到正屋門口,忽然停下腳,回過頭,沖朱瑞璋咧嘴一樂,那雙亮眼睛在漸暗的天色裡頭閃了閃。

  "你不是說,日子久了,老道自個兒就了解了嗎?"

  "成。"

  "等你住到日子了,你就知道為什麼只能是一年了。"

  說完,這老頭一掀帘子,進了屋,把一頭霧水的朱瑞璋晾在了院子裡。

  朱瑞璋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什麼毛病……"

  他嘟囔了一句,撓了撓頭。

  一年就一年吧。

  他想不明白也懶得想了,反正這老頭渾身上下都是謎。

  "施主。"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朱瑞璋回過頭,看見赤腳僧站在偏屋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飯菜。

  "先用飯吧。"

  赤腳僧說,"有什麼事吃飽了再說,先生的規矩,天大的事也不耽誤吃飯。"

  朱瑞璋低頭瞅了瞅那兩碗飯菜,白米飯,一碟青菜,一碟豆腐,還有一小盤不知名的山野菜,

  簡簡單單,可那股飯香勾得他肚子又叫了起來。

  "成。"他接過碗,"吃飯。"

  ......

  時光飛逝,一春一夏一秋一冬,一年的期限在一個平平常常的早上到了。

  這天朱瑞璋醒得晚。

  他在山上這一年,覺睡得格外沉,頭一回沾枕頭就能睡到大天亮,這是他在京城那些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醒來的時候,外頭日頭已經爬上了竹梢,鳥叫得歡,河水的聲音一陣一陣地飄進來。

  他披上衣服出了門,本以為周顛還蹲在門檻上啃紅薯,

  結果院子裡空著,石桌邊上坐著那老頭,赤腳僧垂著手立在一旁。

  周顛見他出來,抬了抬眼皮。

  「醒了?」

  「嗯。」

  朱瑞璋打了個哈欠,走到石桌邊,

  「今兒怎麼不烤紅薯了?」

  「不烤了。」

  周顛把手裡那碗水放下,看著他,

  「收拾收拾,你今兒下山。」

  朱瑞璋打哈欠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看著周顛:「今兒?」

  「今兒。」

  「這麼准?」

  「老道說一年,就一年。」

  顛說得平淡,「多一天,老道也不留你。」

  朱瑞璋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一句為什麼。

  可話到嘴邊,他看見周顛已經把臉扭開了,望著院外那片竹林,擺明了不想再往下說。

  他跟這老頭處了一年,太知道這副樣子是什麼意思了,

  就是不想說的話,你把他嘴撬開了,他也能給你裝成啞巴。

  他也就不問了。

  石桌上擺著陶壺,兩隻粗瓷碗。

  赤腳僧給他倒了一碗水,水還是溫的。

  朱瑞璋端起來,沒喝,捧在手裡,碗沿燙著手指頭。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河水聲,雞塒里有隻蘆花雞咕咕地叫了兩聲。

  他本來想著,走之前總得說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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