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啥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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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璋腦子裡頭過了一下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又不太真切。

  "這人你興許沒打過交道。"

  周顛瞧出他的神色,"他雲遊慣了,神龍見首不見尾,比老道藏得還深。

  早年他跟著你哥打過仗,看過氣數,斷過吉凶,准得邪性。

  後來功成,人就沒影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論道行,他不比老道我低多少。"

  "第三個。"

  周顛頓了頓,"冷謙。"

  "冷謙?"

  朱瑞璋重複了一遍,"這名字我聽過,好像……是搞音樂的?"

  "哈哈。"

  周顛樂了,"世人就知道他是個伶官,修禮樂的,彈得一手好琴,畫也畫得好。

  洪武初年,你哥設太常司,讓他做協律郎,定了天下的雅樂。

  可世人不知道,這老頭是真正的道門裡人,歲數大得嚇死人,

  傳說他唐朝的時候就……唉,不說這個,說了像編排。"

  "反正他懂。"

  "這仨,是真正摸著了道的。"

  周顛把三根手指頭收了,"再往下就都是半瓶子醋了,懂一點,但不全。"

  他說著,扭過頭,衝著籬笆根底下努了努嘴。

  "喏,他算半個。"

  朱瑞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赤腳僧還蹲在那兒擇菜,聽見說自己,手上的動作沒停,也不抬頭,像是壓根沒聽見。

  只是那耳根好像微微動了一下。

  "赤腳這和尚,是個有慧根的。"

  周顛的聲音放低了些,"佛理他通,道門的東西,他也摸著點邊,可惜差著一層沒捅破。

  所以算半個,這半個還是老道抬舉他。"

  朱瑞璋沒再說話。

  他坐在石墩上,只覺得腦子亂鬨鬨的,跟塞了一團麻似的。

  張三丰、鐵冠道人、冷謙,還有個算半個的赤腳僧……

  這些名字在他腦子裡頭轉來轉去,轉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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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說不出來的荒謬感。

  這大明……他娘的是怎麼回事?

  他穿越過來,幾十年了。

  前半輩子忙著打仗,後半輩子忙著找活路、平四方,刀里來火里去,

  眼睛裡頭看的是江山,是兵馬,是糧草,是朝堂上那幫人的勾心鬥角。

  他一直以為,自己穿越的這個大明就是史書上那個大明,

  是他前世在課本里、在史料里讀過的那個大明。

  雖然他這隻蝴蝶撲騰得厲害,改了不少東西,朱標沒死,坐上了龍椅;

  老朱活著,當了太上皇;北元、倭國、安南、占城,一個個讓收拾得服服帖帖。

  可這些他都能想明白,那是他一刀一槍干出來的,是他帶著老朱改出來的。

  可這些個"仙人"呢?

  長生不老的,呼風喚雨的,火燒不死的,斷食一個月沒事的,

  一個一個的,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藏在這大明的山山水水裡頭。

  這哪是歷史課本里的大明啊。

  這他娘的……是個仙俠世界吧?

  朱瑞璋心裡頭那個吐槽止都止不住。

  他甚至下意識地四下里瞅了瞅,瞅了瞅這院子,瞅了瞅那幾間茅草屋,瞅了瞅籬笆外的竹林和小河,

  生怕下一刻就從哪兒蹦出來個御劍飛行的,或者竄出來個白鬍子老頭喊他"道友"。

  太不對勁了。

  可怪也就怪在這兒,這些人還真不是他這隻蝴蝶扇出來的。

  他強壓下心裡頭的荒謬,皺著眉頭,使勁去回憶前世讀過的那些書。

  《明史》。

  《明史·方伎傳》。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一篇裡頭,確實有這些人。

  張三丰,傳里有他,說他是遼東懿州人,名全一,一名君寶,三豐是他的號,

  因為不修邊幅,又號張邋遢。說他頎而偉,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須髯如戟,寒暑唯一衲一蓑,吃飯斗升輒盡,

  或者數日一食,或數月不食,書經目不忘,游處無恆,或雲能一日千里,善嬉諧,旁若無人。

  當時他讀著,只當是史書裡頭的神異附會,是後人添油加醋,當不得真。


  周顛,傳里也有。

  說他是建昌人,老朱親自寫了《周顛仙人傳》,紀著他那些火燒不死、預言吉凶的事。

  當時他讀著也當是老朱年紀大了,迷信,讓人給忽悠了。

  鐵冠道人張中也在,說他是臨川人,年少的時候考進士沒中,後來遇著異人,授了太極數,談禍福,多奇中。

  老朱打下豫章,他跟著預言過好幾次事,後來遁走,莫知所終。

  朱瑞璋越想後背越發涼。

  這些人、這些事原本就寫在史書里。

  不是他這隻蝴蝶扇出來的。

  是他前世讀的時候壓根沒當回事。

  他受的那套教育,讓他本能地把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歸到了"封建迷信""古人誇張"那一檔里,掃一眼就翻篇了。

  他那會兒篤信這些都是假的,世界是物質的,哪有什麼長生不老、呼風喚雨。

  結果呢?

  結果他自己穿越了。

  一個本來最不信這些的人,自己先成了最大的"不科學"。

  然後他一抬頭,發現史書角落裡那些被他當成笑話的記載,一個一個全是真的。

  "操……"

  朱瑞璋在心裡頭,低低地罵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罵誰。

  他現在是真有點懵逼。

  他甚至開始疑神疑鬼,會不會真是因為自己的到來把這天下給改了?

  會不會他這隻域外飛來的蝴蝶撲騰得太兇,把這方天地的什麼東西給攪亂了,

  所以這些原本藏得嚴嚴實實的"異人",一個一個冒出來了?

  會不會本來這大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歷史世界,

  是他帶著一身天外異力闖進來,把這世界的"畫風"都給帶偏了,變得神神道道的?

  這念頭一起就壓不下去了。

  他越想越覺得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張三丰是他在朝天宮"遇"著的,可究竟是湊巧還是這老道本來就在等他?

  周顛是他這次上山才見著的,可赤腳僧說"先生等的是該來的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鐵冠道人、冷謙,他還沒見著,可聽周顛這口氣,這些人是不是也都跟他有點什麼牽扯?

  他這隻蝴蝶到底改變了多少東西?

  這大明他怎麼越來越看不懂了?

  朱瑞璋只覺得腦子漲得厲害,像是有兩個人在他腦子裡頭吵架,

  一個說"這世界本來就這樣,是你前世坐井觀天",另一個說"就是你改的,你不來,哪有這些事"。

  吵得他頭疼。

  "哎。"

  石桌對面,周顛忽然開了口。

  朱瑞璋抬起頭,看見這老頭正歪著腦袋瞅他,那雙亮眼睛裡頭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思。

  "你那張臉,雖然遮著,可老道瞧得出來,你又在那兒胡思亂想。"

  周顛說,"想啥呢?是不是在琢磨這世道怎麼成這樣了,是不是你給帶來的?"

  朱瑞璋心裡頭一驚。

  這老頭,連他心裡頭想啥都能猜著?

  他沒有否認,哼了一聲,索性把心裡頭那點疑惑挑了一半出來。

  "我是在想,"

  他慢慢說道,"我來這世界四十多年了,我一直以為,自個兒對這天下門兒清。

  可今兒聽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我壓根啥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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