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什麼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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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毛?"

  "對,皮毛。"

  周顛說,"老道問你,一棵樹,是葉子要緊,還是根要緊?"

  "根。"

  朱瑞璋說,"根斷了,葉子再綠也得枯。"

  "這不結了。"

  周顛道,"世人看仙,專看葉子。

  哦,這個會飛,那個會喚雨,還有一個能從袖子裡掏出個葫蘆來裝天,真是了不起的神仙!

  可他們也不想想,這些個本事是從哪兒來的?"

  "從哪兒來?"

  "從根上來。"

  周顛指了指腳下的地,"一個人,修到了那個份上,心跟天地合上了,他自然就能借著天地的勁兒。

  風,是天地的風;雨,是天地的雨;雷霆,是天地的雷霆。

  他自個兒有個什麼?他啥都沒有。

  他不過是一根通了的管子,天地的力氣,打他身上過一下。"

  "會呼風沒什麼了不起。"

  "會喚雨也沒什麼了不起。

  這些都是'術',是末了又末的東西。

  你根上沒到,光去學那些個術,學得再花哨也是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碰上真格的一戳就破。"

  周顛說到這兒,忽然沖朱瑞璋擠了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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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道再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

  那些個成天在人前賣弄本事的,騰雲駕霧、點石成金,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神仙的,十個裡頭有九個半不是真仙。"

  "哦?"

  朱瑞璋來了興致,"這話怎麼說?"

  "真仙不賣弄。"

  周顛簡簡單單四個字,"他賣弄個什麼勁?他心裡頭那個'我'早放下了,

  別人當他是仙,他不歡喜;別人罵他是妖,他不生氣。

  他顯擺給誰看?他連'我'都快沒了,還要那個臉面、那個名聲做什麼?"

  "所以真仙在人間,你壓根認不出來。"

  "他可能是個種菜的老頭,可能是個打魚的,

  可能是個要飯的花子,可能是個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鼻涕拉碴的糟老頭子。

  他看著平平無奇,跟個尋常人沒兩樣,可他心裡頭亮堂著呢。"

  周顛說著,自個兒先樂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就好比老道我,你頭一眼瞧見,是不是當老道是個鄉下老花子?"

  朱瑞璋:"……"

  他還真沒法反駁。

  頭一眼在門檻上瞧見這老頭,啃著烤紅薯,一身油漬,頭上插根樹枝,

  他心裡頭想的可不就是"這哪兒來的老花子"。

  "你看,你看。"

  周顛瞧他那表情,笑得更歡了,"這就對了。

  真正有道行的都藏著,藏在人堆里,你扒拉都扒拉不出來。

  倒是那些半瓶子醋晃蕩得最響。"

  "仙這個東西,也分好幾等。"

  周顛說著,伸出手指頭一根一根數,

  "最下一等叫人仙,修的是一身精氣神,百病不生,延年益壽,活個百來歲,

  在凡人裡頭算是頂天了,可離著真仙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再往上是地仙,得了道的門徑,長生是有了,可悟性還差著,沒能夠著天,

  住在名山洞府裡頭,當個逍遙的閒客,人間的王朝換了一茬又一茬,他還在山裡待著。"

  "再往上是天仙,那是真正看明白了、修圓滿了的,

  與天地同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身子和這天地,再分不出彼此。"

  周顛說到這兒,把手指頭收了。

  "可你記住嘍。"

  他看著朱瑞璋,神色鄭重起來,

  "不管是哪一等,仙的根子從來不在'長生',也不在'法術',根子只在兩個字。"

  "哪兩個字?"

  "覺悟。"

  周顛一字一頓,"看明白,把自個兒看明白,把這天地看明白,把生死這樁事看明白。

  凡和仙,就隔著這一層窗戶紙。

  凡人是糊裡糊塗地生,糊裡糊塗地死,一輩子被東西牽著走,做不了自個兒的主;

  仙是看明白了,活明白了,一舉一動都是自個兒做主,再沒什麼東西能牽著他。"

  "長生,是覺悟之後自然而然的事。"

  "法術,是覺悟之後末梢上的事。"

  "你把這兩樣當成了仙,去求,去抓,那是舍了根去追葉子,追到死也追不著。"

  一番話說完,院子裡靜悄悄的。

  朱瑞璋坐在石墩上,半天沒言語。

  他腦子裡頭嗡嗡的,許多念頭攪在一塊兒,

  可攪來攪去又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東西被這老頭給說開了一道縫。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來。

  他抬起頭看著周顛,把話頭又拉了回來。

  "行,仙是什麼,我聽你說了個大概。"

  朱瑞璋說道,"那我再問你頭一遍那個問題,你是不是仙?"

  周顛搖頭。

  搖得乾脆利落,一點不帶猶豫的。

  "不是。"他說。

  朱瑞璋愣了一下。

  他問這話,本來心裡頭還存著幾分指望。

  按這老頭方才說的,又是覺悟,又是地仙天仙,他還以為周顛怎麼也得算上一等,

  最差也是個在山裡待了幾十年的地仙。結果這老頭張嘴就說不是。

  "你不是?"

  朱瑞璋皺起眉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要是都不是仙,那你以前那些事怎麼說?"

  "哪些事?"

  "火燒不死。"

  朱瑞璋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

  "一口大缸把你扣住,四周堆上柴火燒,燒了半天,你連根頭髮都沒燒著,就出了點汗。

  斷食一個月,關在空屋子裡水米不打牙,一個月後生龍活虎,還能咧嘴樂。

  鄱陽湖大戰,江上沒風,幾千艘戰船動彈不得,你說風來,風就真來了。

  還有你成天攔著儀仗喊'告太平',喊著喊著,天下真就亂了,又真就太平了。"

  "這些事,尋常人辦得到?"

  朱瑞璋看著他,"你跟我說你不是仙,那這些算什麼?"

  周顛聽完沒有立刻答。

  他仰起頭,張了張嘴,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這哈欠打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嘴張得能塞進去個拳頭,眼淚水都打出來了,

  打完了還舒坦地哼哼了兩聲,扭了扭脖子,脖子上的骨節咔咔作響。

  那模樣,半點高人的派頭都沒有。

  "那些啊。"

  周顛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說道,"那些不是仙。"

  "不是仙是什麼?"

  "是道。"

  朱瑞璋眉頭一下子皺緊了。

  "道?"

  他重複了一遍,"什麼道?"

  "你看你看,又急。"

  周顛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往石墩上一靠,

  "仙,老道方才跟你說了,那是要'覺悟',要修圓滿,要把那個'我'都放下。

  老道問你,老道像個放下了的嗎?"

  朱瑞璋讓他問得一滯。

  他瞅了瞅周顛那一身油漬,瞅了瞅他頭上插的那根樹枝,

  又瞅了瞅這老頭方才為了口吃的跟紅薯較勁的模樣……

  "……不像。"他老實答道。

  "這不結了。"

  周顛一拍手,"老道沒放下,老道心裡頭還裝著東西呢。

  至於裝著啥?這會兒不跟你說。

  反正沒圓滿,沒覺悟,那老道就不是仙,這個沒得商量。"

  "可你那些本事......"

  "那是道。"

  周顛打斷他,"老道再跟你說一遍,老道那點本事,不是老道的,是道的。

  老道不過是湊巧摸著了一點道的邊,會借那麼一點點勁兒。"

  "那到底什麼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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