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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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深第二日上午進村。

  馬剛停,人還在喘,他已經往裡走。

  村口看著沒什麼特別。

  土牆。

  水井。

  門邊堆著豆秸。

  有一家門口還晾著一雙小孩的舊布鞋。

  何深走過去。

  手指在鞋面上一抹。

  一層灰。

  他回頭。

  「多久沒人住了?」

  後面跟著的縣裡書吏額頭全是汗。

  「有,有些時候了。」

  「多久?」

  「小的也說不上。」

  何深盯著他。

  「前年來沒來過?」

  書吏一僵。

  「來過。」

  「那時候呢?」

  「住人。」

  「現在人呢?」

  書吏低頭。

  「縣衙後來下令,說這裡有惡疾,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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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深往前一步。

  「誰下的?」

  「小的只是個書吏……」

  「我問你誰下的。」

  書吏喉嚨動了幾下。

  最後把縣令名字報出來。

  何深只抬了下手。

  「記著。」

  越往裡走越不對。

  碗、破衣服都還在。

  一戶灶邊還放著半袋壞豆子。

  牆上畫著幾道孩子量身高的線。

  旁邊還有個歪歪扭扭的乳名。

  一個年輕禁軍看了會兒。

  「將軍,這不像搬走。」

  何深沒接。

  後村很快跑回來一個人。

  那人到了面前,先看了一眼跟著的縣吏。

  嘴唇動了動。

  何深道:「說。」

  「後面有塊地。」

  「土翻過。」

  何深站了片刻。

  「挖一處。」

  沒人搶著動。

  最後兩個老兵找來鐵鍬。

  沒挖多深,一截腐爛衣袖露出來。

  再往旁邊,又是骨頭。

  鐵鍬停住。

  年輕禁軍低頭看見半隻竹蜻蜓。

  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何深轉身。

  「別挖了。」

  親兵咬著牙。

  「不看看多少?」

  何深看著那片地。

  「看什麼?」

  「還嫌不夠?」

  「封起來。」

  「等仵作。」

  縣裡的書吏腿已經在抖。

  何深回頭看他。

  「你怕什麼?」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

  「我沒問你。」

  書吏反而更怕了。

  何深沒再理。

  陸淵下午到。

  進村後沒去工坊。

  先去了後村。

  何深把一本受潮的村冊遞過去。

  「縣衙找的。」

  陸淵翻開。

  第一頁一家五口,老夫妻、兒子兒媳,還有個剛上戶籍的孩子。

  再翻,一家四口。

  下一頁,七口。

  何深站在旁邊。

  「縣令跑了。」

  「已經追。」

  陸淵合上冊子。

  「抓活的。」

  何深轉頭。

  「這種東西你還留活口?」

  「真有膽子干,跑什麼?」

  何深咬牙。

  「抓回來我親自問。」

  陸淵看他。

  「用嘴?」

  何深沒答。

  陸淵把村冊交給書吏。

  「親族慢慢對,屍骨別亂動,等仵作。」

  何深看了眼後村。

  「真是陸城?」

  陸淵往工坊走。

  「誰下令,誰動手,查出來再說。」

  秦玄已經蹲在院裡。

  地上擺滿木牌和廢零件。

  院子被分成幾塊。

  木托、鐵件、組裝各占一處,角落還堆著挑出來的壞件。

  何深繞一圈。

  「就一群工匠分開幹活。」

  「有什麼稀奇?」

  秦玄頭都沒抬。

  「你帶兵還知道騎兵跟弓手別塞一鍋煮。」

  「到這兒就看不懂了?」

  何深沒心情吵。

  「說重點。」

  秦玄拿起幾塊木牌擺開。

  「這一批。」

  「銃管裂這裡。」

  「下一批改過。」

  「又裂另一處。」

  「第三批再改。」

  何深皺眉。

  「所以?」

  秦玄又拿一塊。

  「不是打一桿算一桿。」

  「有人記誰做的,壞在哪,怎麼改,改完有沒有好。」

  陸淵伸手拿起其中一塊木牌。

  上面只有幾行。

  二批。

  三組。

  廢四。

  翻過來。

  背面還有工匠記號。

  秦玄道:「昨天那桿槍。」

  「貧道拆過。」

  「這裡做出來的。」

  何深抬頭。

  「確定?」

  秦玄這次沒損他。

  「確定。」

  「不是咱們那條路。」

  何深看向陸淵。

  「真有人自己造出來了?」

  秦玄點頭。

  「還不止會造。」

  「會改。」

  後屋的人抬出一隻燒黑的鐵箱。

  鎖已經壞了,裡面大半是灰。

  殘紙上還有鐵料數量、試槍次數、工匠姓名和幾張粗畫的槍管結構。

  何深蹲下去翻。

  翻到最底下時。

  手停了。

  「這張怎麼沒燒?」

  陸淵看過去。

  何深把紙抽出來。

  第一行。

  九弟。

  他抬頭。

  「給你的?」

  陸淵伸手接過。

  下面沒多少字。

  只列了幾樣東西。

  水泥。

  精鹽。

  酒精。

  馬蹄鐵。

  火藥。

  火銃。

  陸淵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

  再往下。

  只有兩句話。

  「老鄉,這一局算你贏。」

  「下次再見。」

  院裡沒人說話。

  何深把那兩個字念了一遍。

  「老鄉?」

  「什麼意思?」

  陸淵沒馬上回。

  又從頭看了一遍。

  隨後把紙折起來。

  塞進袖子。

  何深盯著他。

  「你知道?」

  「知道。」

  「什麼意思?」

  「不告訴你。」

  何深臉黑了。

  「陸淵,老子這幾天替你跑成什麼樣了,你現在來一句不告訴我?」

  陸淵抬了抬下巴。

  「村後那些人。」

  何深順著看過去。

  嘴裡的話停了。

  陸淵拍了拍袖口。

  「這張不入案。」

  何深猛地回頭。

  「為什麼?」

  「信留給我,跟他們怎麼死沒關係。」

  「誰殺人,誰下令,誰封村,該查哪條查哪條。」

  何深盯著他。

  「那老鄉呢?」

  「跟案子沒關係。」

  「真沒?」

  「真沒。」

  何深磨了半天牙。

  最後罵了一句。

  「皇家秘密真多。」

  秦玄忽然抬頭。

  「貧道也不能知道?」

  陸淵看他。

  「先把槍研究明白。」

  秦玄低頭翻木牌。

  「行,誰稀罕。」

  過了一會兒又抬頭。

  「真不能說?」

  「不能。」

  「哦。」

  門外親兵快步進來。

  「殿下。」

  「東邊找到新車轍。」

  「很深。」

  「分了幾路。」

  何深立刻抓刀。

  「我去。」

  「帶一隊。」

  「別進寧國。」

  何深停住。

  「寧國?你覺得他要出境?」

  陸淵往東看。

  「重東西往東走。」

  「人不會反著跑。」

  當天傍晚。

  東行官道。

  沈崇山催馬追上陸城。

  「還往東?」

  「嗯。」

  「再走就是寧國了。」

  陸城沒否認。

  沈崇山盯著他。

  「你早想好了?」

  「準備過。」

  「起兵前。」

  沈崇山笑了一聲。

  沒什麼好氣。

  「所以你一開始就想過輸?」

  「留後路很奇怪?」

  「留後路不奇怪。」


  「老夫問你。」

  「村子裡那一百多口人。」

  「留下來的死士。」

  「三王也扔了。」

  「你到底把誰當自己人?」

  陸城終於轉頭。

  「舅舅。」

  「你還在我旁邊。」

  沈崇山冷笑。

  「少拿這話哄老夫。」

  「蘇玉靈看穿你的旗。」

  「何深吃一次虧,第二次會學。」

  「別覺得會幾樣別人沒見過的東西,就能一直牽著人鼻子走。」

  陸城沒頂,只摸了摸馬頸。

  「所以我要走。」

  沈崇山看過去。

  「京城這局輸了。」

  陸城望著官道。

  「再留就是死。」

  「我要地方、工匠、兵、時間。」

  沈崇山聽完半天沒接。

  最後只問。

  「去哪?」

  陸城嘴角動了一下。

  「過境再說。」

  沈崇山臉又黑了。

  「你是不是非得什麼都憋到最後?」

  「舅舅。」

  「嗯?」

  「忍半日。」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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