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而來(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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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光線從窗外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床沿和地板上,把整間屋子照得透亮。

  歆從床上坐起來,身上未著寸縷,灰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歆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白皙的皮膚在光線下泛著冷玉一樣的光澤,沒有疤痕,沒有瑕疵,完美得不像話。

  歆抬起右臂,手腕轉了轉,手指慢慢收攏,握成一個拳頭,又鬆開。動作流暢,關節順滑,肌肉的牽引感精確到了每一根纖維。

  .......果然還是睡不著。身體已經不是正常結構了。

  歆把手放回膝蓋上,偏了偏頭,血色瞳孔里映著窗外花園模糊的綠色。

  夜裡她在床上躺了將近六個小時,呼吸、閉眼、維持最標準的睡姿,但意識始終清醒得像一盆冰水。

  她的身體早已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進食、呼吸、排泄。命途能量在體內循環,代替了所有生物性的功能。

  她躺著,只是因為她覺得「應該」躺著。

  和星一起的那晚,她之所以能睡著,之所以會感到睏乏,大概是因為星的體溫讓那套精密運轉的能量體系產生了一個微小的、溫柔的波動。

  歆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微微蹙了蹙眉。

  歆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指尖落在左胸正中央,肋骨之間的那道縫隙上。

  歆的指甲很短,但足夠鋒利。指尖抵住皮膚,向內壓了壓,觸感柔軟,富有彈性。

  然後她用力一按,五指併攏,整隻手掌沒入了胸腔。

  金色的血液沿著胸口的弧線淌下來,無聲無息地洇濕了身下的床單。

  沒有疼痛。痛覺早就在千年前那個熔爐里被燒盡了。她感受不到刀刃切割血肉該有的銳痛,只感覺到手掌進入了一個溫熱的、濕潤的腔體。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奇異的甜香,像過度成熟的花在腐爛前散發的最後一絲氣味。

  粘稠的、濕潤的摩擦聲從她胸腔里傳出來。

  咕嘰。咕嘰。

  歆的手掌在那個空腔里摸索著,指節彎曲,指尖划過某種硬度堪比合金的骨骼,繞過一團盤曲的、血管一樣的管道。

  摸索了幾秒,歆的指尖碰到一個圓形的、表面凹凸不平的東西,停住了,手腕轉了一個角度,五指收攏,握住了那個東西。

  就在這時,門輕輕響了兩下。

  然後星推開了門,小腦袋探進來,表情帶著還沒完全睡醒的迷糊:「歆,我來找你.....了.....」

  星的目光落在床上,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視線從歆赤裸的肩膀開始,往下滑過鎖骨、胸口、那隻沒入胸膛的手掌,再往下是平坦的小腹和光裸的雙腿。

  滿眼的白色,滿眼的皮膚,滿眼的金色血液。

  星的大腦宕機了一瞬。她的嘴張開了一點,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

  歆偏過頭,看著門口那顆僵住的腦袋,眨了眨眼。

  她的手還在胸腔裡面,金色的血沿著小臂內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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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歆歪了歪頭,語氣很平淡,像在討論一件日常瑣事:「額......星,有什麼事情可以待會再說麼?我還沒有穿衣服呢。」

  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一聲幾乎衝出喉嚨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猛的縮了半步,撞在了門框上。

  歆在胸腔里的手指動了一下,指節在肋骨內側滑過,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歆看著星,目光裡帶著一點困惑:「星......你還好嗎?怎麼了?」

  星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好幾下,然後大步走進了歆的房間,反手「啪」地一聲甩上了門。

  她背靠著門板,眼睛死死盯著歆那隻沒入胸口的手腕,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抖得不成樣子:「歆!你、你在幹什麼!!」

  歆的手在胸膛裡面又咕嘰了一下。她的胳膊動了一下,手腕轉了個角度,好像手掌在裡面抓住了什麼東西,正把它從什麼纏結中往外拽。

  金色的血液從她手腕和肋骨之間的縫隙里溢出來,沿著腰側的線條往下流,在床單上匯成一小片反著光的淺金色水窪。

  「嗯......我在弄一下身體。」歆語氣隨意,「讓自己舒服一點。」

  星捂著嘴,眼睛盯著歆的手腕,聲音里的顫抖已經壓不住了。

  「什麼.......?你的手......你明明在胸口裡面......為什麼要這麼做......」

  「星...請稍等。」

  歆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手指在某個狹窄的腔道里被卡住了,需要調整角度。

  她的手腕朝外轉了一個弧度,手臂肌肉繃了一下,然後猛地往外一扯。

  一個球形的東西從她胸腔的開口處被硬生生拽了出來,連帶著一些附著在一起的筋膜和肌肉組織,全部一起被硬生生扯斷。

  那東西大約拳頭大小,由無數扭曲的、觸手一樣的組織絞纏而成,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灰白、青黑、金黃,像一團被暴力揉合在一起的顏料。

  表面閃爍著金屬光澤,那些觸手在離開胸腔後還在微弱地蠕動,像被斬斷的蛇身殘留的神經反射。金色血液裹著它,粘稠地往下滴。

  星感覺自己的胃劇烈地翻攪了一下。

  歆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她隨手拉開床頭的抽屜,把那團球狀物丟了進去。

  抽屜里已經堆了七八個同樣的東西,擠擠挨挨地摞著,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一樣的脆響。

  歆合上抽屜,手腕上的金色血液在空氣里暴露了幾秒之後開始乾涸,變成暗金色的薄殼,然後從皮膚上剝落,露出下面完好無損的白皙。

  「好多了。」歆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輕響,「星,你找我做什麼?」

  星咬緊了牙關,猛地衝過去,兩隻手一把按住歆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按倒在了床上。

  床單上的金色血跡被壓出一個潮濕的輪廓,星毫不在意,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她的膝蓋抵住歆的大腿,手死死按著那副比自己瘦削得多的肩膀。

  「你在幹什麼!」星的聲音又高又啞,尾音裂開了,「你剛剛.....那是什麼!歆......你倒是......怎麼回事!」

  歆仰面躺在金色里,灰色的長髮鋪散在枕頭和床單交界的地方,血色瞳孔安靜地映著星俯下來的臉。

  星的眼睛紅了,眼圈一圈都泛著水光,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張臉繃得像是隨時會碎。

  歆沒有反抗。她任由星按著自己的肩膀,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我的身體經歷了一些事情。各種命途相互融合,但是又互相排斥,在我的身體裡面異變、扭曲、糾纏。久而久之,這些東西也就出現在了我的身體裡面。他們是命途混亂疊加的副產物,雖然它不會有什麼傷害.......但是在身體裡面蛄蛹著,讓我不太舒服。」

  星盯著她,眼睛裡的水光晃了晃,聲音從牙縫裡逼出來:「你.....你.....為什麼會這樣子?」

  歆眨了眨眼,對此並不在意,輕輕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沒關係的,星。別想太多,這也不一定是壞事。」

  星抓住歆的肩膀,用力的搖晃。她整條手臂都在抖,指甲隔著薄薄的皮膚嵌進歆肩頭的肉里。

  星的聲音帶著哭腔往外涌:「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什麼事都沒有!我看到你剛剛的樣子......心好痛.....歆.....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好難受.....」

  歆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她的目光停了一會兒,停在那層水光上面。

  歆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星的臉頰。她的手指很涼,乾涸的金色血殼在指腹上碎成細粉,蹭在星的皮膚上,像某種微光的顏料。

  「我沒有騙星哦。」歆的聲音低下去,「我並沒有痛覺。雖然那些事情看起來很嚇人,但是畢竟我的身體已經是非人的樣子了。所以這些事情,只是看起來可怕,實際上對我沒有傷害。既不會痛,也不會有壞處。」

  歆摟住了星的脖子。兩條手臂環上去,力道很輕的把星往下拉了一點,讓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貼在一起。

  「星關心我,我很開心。」歆貼著星的鼻尖,「別擔心,星。我向你保證,那些東西並沒有任何的傷害。相信我,好麼?」

  星的大腦稍微甦醒了一點,大腦混亂的思維清晰了很多。


  呼吸停了。

  星的視線掃過歆的鎖骨、胸口、那些金色的、正在乾涸的血跡下面覆蓋著的皮膚。

  腦神經里負責理智的那部分徹底熄了火,負責社交羞恥的那部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警報,但是幾秒之前的恐慌和心疼還沒有完全褪去。

  三種感情交織在一起,弄得星的大腦亂糟糟的。

  星感覺自己連怎麼呼吸都忘了,整張臉燒得像要滴血。

  星猛地扭開頭,脖子轉動的速度快得幾乎拉傷肌肉。

  「嗯.....我相信你,但是!!如果有什麼.....有什麼事情,或者你要去做什麼,請告訴我,好麼?」

  歆笑著點點頭:「嗯,我會的。唔.....星果然最好了。」

  她頓了頓,換了個語氣,帶點促狹和誘惑:「還有——從我胸口裡面掏出來的玩意,可是上好的鍛造材料哦。回頭我給星鍛造一把好武器,作為嚇到星的賠罪,如何?」

  星依舊扭著頭看著牆壁,聲音悶悶的:「誰要那種武器啦!我才不要.....」

  歆的眉毛挑了挑。她一隻手還環著星的脖子,另一隻手慢慢伸下去,捏住了星那側被壓住的被角。

  歆指尖用力,被面一點點往下拉,先是肩膀,然後是鎖骨,白皙的皮膚隨著布料的滑落一寸寸露出來。

  歆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等星自己轉回頭。

  「那.....就只能像以前一樣,給星賠罪嘍?」她的聲音貼著星的耳朵,輕飄飄地鑽進去,「就像我以前犯錯一樣......」

  星感覺呼吸都不會了。她的餘光不受控制地掃到了那片正在擴大的白色。

  星的手臂猛地按下去,死死摁住了歆那隻正把被子往下拉的手。掌心貼著歆的手背,把那隻手連同被子一起釘在了床單上。

  星的眼中滿是痛苦的掙扎。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整張臉都在表達同一種煎熬。

  「......不了。」星終於擠出聲音來,乾巴巴的,「足夠了.....我還是要武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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