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實並不愛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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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的指尖按在自己的眉心,力道很重,指腹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又很快褪去。

  這無疑對公司、對她自己,都是天大的災難。

  如此長久地陪伴在歆的身旁,享受有歆在的日子公司的蒸蒸日上和穩步前行,翡翠幾乎要忘卻了歆是什麼樣子的存在了。

  歆是神明,但比起那個令人窒息的身份,歆更像是一個感情格外純粹的人。

  那些笑容,那些溫聲細語,那些處理完文件後懶洋洋的伸懶腰的動作,那些被拒絕後垂下的眼帘和仍然努力揚起的嘴角。

  每一幀都落進翡翠的記憶里,積了厚厚一層,叫她幾乎忘記了最初接到這個任務時心底那份冰冷的審慎。

  歆不是零件,不是工具。

  如果把公司比作飛船,對現在的公司來說,歆可能比發動機都要重要。

  歆接手的那些星球,被挽救的那些生命——在其中一顆發現處理的不是歆之後,開始瘋狂的傳播這個消息,大量的星球已經開始頻頻質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歆恐怖的工作效率帶來的後果,可以派一群人暫時接手應付,但歆本身的存在,卻不是任何東西可以替代的。只有歆在,才可以保證安定。

  可歆不在。她的辦公室空空如也。

  翡翠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肺腑深處湧上來,帶著一種沉重的、怎麼也散不去的悶意。

  翡翠感覺自己和面前的托帕一樣,一樣脆弱,一樣茫然,一樣不知所措。

  歆安安靜靜的陪著公司太久了,不只是石心十人,就連公司都忘了。

  忘了歆的手段和力量遠不是公司可以抗衡的。

  歆幾乎是堂而皇之地離開了,像一陣風,悄無聲息地就從所有人的視野里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也沒有任何系統捕捉到了她的軌跡。

  那枚趁歆入睡時植入她體內的追蹤器,就那麼完好無損地擺在翡翠的辦公桌上,連一點被破壞的痕跡都沒有,像是被人用指尖輕輕捏起來、放在那裡的。

  那枚追蹤器就像在嘲笑翡翠這麼久以來的慶幸。

  歆一直知曉,但是一直信任她們。

  翡翠閉了閉眼。

  她知道市場開拓部已經開始磨牙了,想要趁著這個機會藉機發難,在戰略投資部身上撕下一大塊肉。

  她不擔心這個,歆對市場開拓部的厭惡誰都知道,歆的事情輪不到那群豺狗來指指點點,最多被那群東西噁心一下罷了。

  翡翠擔心的是歆。

  此刻她的心臟像被尖刺貫穿,猛地收緊了,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那根看不見的刺,鈍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

  翡翠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一直都在擔心的事情,那種隱隱約約的、像懸在頭頂的刀刃一樣的東西,終於落了下來。

  翡翠的目光掃過周圍,有些煩躁:「其他人都已經行動了,二十個小時了!為什麼龍晶來都沒來?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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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龍晶走了進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著沉重的鎖鏈。

  紅色的裙擺上滿是乾涸的金色血痂,結了厚厚一層,從領口蔓延到裙擺邊緣,斑駁地附在深紅的布料上。

  臉上、脖頸上、髮絲上,也全是那些金色的、已經凝固了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微光。

  龍晶的眼底沒有一絲情緒,像被掏空了所有顏色的畫布。

  托帕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金色的血痂上,聲音猛地繃緊了:「龍晶?你.....你這是怎麼了......你身上的血.....難道.....」

  翡翠也站了起來,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翡翠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龍晶,你......發生了什麼?歆對你動手了?你為什麼渾身都是歆的血?你幹了什麼!」

  龍晶抬起頭,嘴角牽起一個弧度,卻比哭還要難看。

  龍晶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歆對我動手?我倒是希望如此。但是.....歆怎麼可能對我們動手?」

  龍晶靠近了自己的座位:「我做了什麼?恰恰相反.....翡翠,我什麼都沒有做。正是因為我什麼都沒有做,所以才會變成這幅樣子。」

  托帕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往前邁了半步:「到底發生了什麼?龍晶......你說完啊!」

  龍晶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歆知道了.....那些......條款,那些......守則。」

  托帕呆了一下。

  她的身體晃了晃,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回了椅子上。

  椅面托住托帕下沉的重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她的手扶在扶手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龍晶也癱坐了下來,沒有去管身邊有沒有椅子,就那麼順著牆滑下去,蹲坐在了地毯上。

  乾涸的金色血痂在她動作時碎裂開來,細小的粉末落在地面上。

  龍晶把臉埋進掌心,聲音從指縫裡溢出來,帶著一種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頹敗:「我對歆說......我說我不喜歡她。但不是的......我只是想.......想看歆窘迫的樣子.....我只是.....想捉弄一下......」

  龍晶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只是......太喜歡她了......想讓她覺得只有我會愛她.....」

  翡翠站在原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兩個人,怎麼也無法出言指責。

  她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責呢——她不是也一樣麼?甚至這個計劃的執行者都是她。

  那條規則、那些條款、那份燙金的小冊子,最初經由她的手落到每一位新員工手裡。

  她親手搭建了這座華麗的牢籠,卻說服自己那只是一道溫柔的籬笆。

  自從公司董事會投票選出這個規則之後,翡翠在好幾年裡都在不斷設想著這噩夢般的場景。

  每一次設想的結果都讓她感覺汗流浹背、不知所措。

  她畏懼著,卻又僥倖地想著「不會被發現的」,然後把那份取消預案的申請放回抽屜最深處,合上,鎖好。

  僥倖

  公司和她都被這一份僥倖蠱惑了。

  他們都覺著掌握了一切,能把歆牢牢馴養在身邊,讓她笑就笑,讓她溫暖就溫暖,讓她付出就付出。

  連那些顯明的、任誰都想的明白的利害都忽視了,沒有什麼是可以永遠被蒙在鼓裡的,沒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用糖紙來包裝欺騙的。

  公司也好,自己也好,只滿足於歆的貢獻和無私,正如公司一貫的作風......

  可如今歆不知為何知曉了——知曉了那些本就該她知道的事情。

  而知曉之後的苦果,這份慌亂和結果,也自然歸於公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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