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別人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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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西莉亞回到魔王城時,城裡正下著小雨。

  夜影的人從西側舊排水道進城。

  三輛運輸車混在工坊運料隊伍里,車廂蓋著蟲殼板,從外面看只有獸皮、紙卷和幾箱礦料。

  卸貨地點選在舊檔案室地下的一間空庫。

  雷恩趕到時,塞西莉亞已經站在長桌邊,外衣還濕著,袖口沾著旅途留下的灰。

  幾名夜影人員打開防水箱,將裡面的東西按來源分開。

  左邊放著人類王室舊檔的抄件,中間是精靈長老會封存的舊歌殘頁,右邊擺著從幽鱗族舊鱗地帶出的原始刻痕拓片,最裡面還有一小包灰枝修道院帳冊副本,以及幾張教廷內部舊訓令。

  「這些就是夜影線第一階段成果。」塞西莉亞說道。

  她沒有寒暄,直接指向左邊那隻箱子:「人類王室密檔沒有拿到原件。原件仍封在王室舊庫,我們只獲准轉抄三段記錄。」

  雷恩戴上手套取出第一張羊皮紙抄件。

  紙是新紙,字跡刻意模仿了舊式王室書寫體。

  抄件開頭第一行字是:「諸神名亂,王不敢書。」

  雷恩的手停了一下。

  梅菲斯特湊近,輕聲念出下一句:「天火之後,舊誓盡毀,四方無主,唯余沉者之名。」

  沉者,這兩個字落在桌面上像從深水裡浮出來。

  塞西莉亞取出第二段。

  這段更短,像某位王室史官在混亂年代寫下的私人記錄:「女神教士入王城,不許唱舊名。凡記舊名者,焚卷;凡問舊勝者,閉口。」

  梅菲斯特抬起頭:「這句說明什麼?」

  「某個時期,人類王城裡存在過被教廷壓掉的舊記錄。」雷恩說道。

  他將抄件放下。

  「他們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塞西莉亞又拿出第三段。

  第三段記錄了一位失蹤的北境史官。

  「北境大公舊僚入舊宮三夜,攜殘圖歸。翌日,人不知所蹤,卷亦不見。唯余壁上一句。」

  「寫了什麼?」阿什莉婭問。

  塞西莉亞將抄件轉過來,紙面上寫著:「門未合,守者仍眠。」

  門未合,守者仍眠。

  這幾句話與魔界如今掌握的線索幾乎能拼在一起,卻仍缺了一角。

  「精靈那邊呢?」雷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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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西莉亞轉向中間那疊殘頁。

  殘頁很薄,材質像某種特殊樹皮。邊緣已經乾裂,字跡用極淡的青色墨水寫成。

  「精靈長老會原本不肯交出來。」塞西莉亞說道:「尼克通過商路替他們找回一枚失落舊紋,他們才允許夜影抄走這段舊歌。」

  她指著其中幾行:「這是不可唱全的那部分。」

  雷恩低頭看去:「星落入海,王冠焚盡。」

  這句他們此前已經見過,往下出現了新的幾行。

  「沉入者以身為錨,守門者合眼於骨山。」

  「勝者無歌,敗者無名。」

  「諸神俱損,唯余新神高聲。」

  阿什莉婭盯著最後一句手指慢慢收緊。

  唯余新神高聲,舊歌沒有點出女神的名字,結合此前記錄已經足夠接近。

  梅菲斯特低聲道:「沉入者若指魔族之神,守門者若指龍骨山那條龍……」

  「勝者無歌,敗者無名。」雷恩接過話:「最後還能高聲的神,就是活下來,並把名字留下來的那一個。」

  塞西莉亞問:「她若真贏了,史官為什麼要寫,諸神俱損?」

  沒人回答,這句舊歌像一塊斜插進石縫裡的鐵,它能撬開一些東西,卻還不是門本身。

  「幽鱗刻痕。」

  塞西莉亞將右邊的拓片推過來。

  拓片直接取自舊鱗地最古老的一片鱗片。

  原刻痕磨損嚴重,拓印師用了幾天才讓其中線條重新顯出來。

  最完整的一段旁紋刻已經寫好標號:「潮退後,舊鱗地無聲。」

  這是早已確認的句子。

  再往下,原本無法辨認的部分終於顯出幾個斷續符號。

  「天上無月,沉入者不答,守門者不動,諸王失語。」

  紋刻的手指按在最後一行:「這句曾被譯成,舊聲盡,諸王不言。」

  「現在看來,它講的是字面意思。」

  雷恩抬起頭:「什麼叫字面意思?」

  紋刻沉默片刻。

  「各族原本擁有神名、族群名,或王權傳承。」

  「災難之後,名字不再回應。」

  「血族舊血不奉新名,精靈綠蔭失去回答,矮人封爐三十三日不敢看天。」

  「他們沒有單純忘記,舊有體系被強行打斷。」

  梅菲斯特看向那張人類王室抄件:「諸神名亂,王不敢書。」

  這些記錄來自完全不同的種族。單獨看只是殘片,拼在一起卻像同一堵塌牆下的幾塊磚,牆原本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雷恩走到桌邊把幾份資料按時間排開。

  「深淵戰爭。」

  「魔族之神沉入世界底層成為封印錨點。龍族撤離,最後一條龍留在龍骨山蜷成門。」

  「數百年後,天火、神戰、舊名中斷。」

  「女神成為新秩序里唯一高聲的神。」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

  「還缺幾件事,誰和誰打的神戰,沉入者與守門者有沒有參與,女神在其中做了什麼。」

  「神戰後,教廷為什麼要統一舊史抹掉這一切。」

  塞西莉亞點頭。

  「魔界手裡的記錄還拼不出完整答案。魔界古卷、幽鱗刻痕、血族殘紙和矮人舊抄本只留下災難邊緣的痕跡。」

  「真正被神戰改變的很可能是人類那邊的舊神國,人類王室與大公府也許保存著更完整的舊檔案。」

  梅菲斯特皺起眉:「王室不會把東西交給魔界,他們不會因為我們想知道就打開舊庫。」

  塞西莉亞說道:「尤其是在現在。」

  她打開最裡面的小包。

  裡面只有幾張紙,都是從北境修道院帳冊副本和教廷舊訓令中摘出的抄錄。

  「夜影追查古籍下落時,發現教廷強硬派也在找這些東西。」

  雷恩的目光立刻落到紙上。

  第一張記錄了灰枝修道院近半年向各地收集舊抄本、王室殘卷、精靈歌詞和矮人舊譜的情況。

  第二張是一份沒有正式落款的內部訓令。

  「凡涉舊神國、舊神名、深淵戰史、門與守門者之文書,皆應移送凜冬城總部甄別。」

  「不得私藏,不得外傳,發現異端典籍不得當場焚燒。」

  雷恩盯著那行字:「他們居然不打算燒毀異端典籍。」

  塞西莉亞說道:「強硬派過去最喜歡燒掉異端典籍,這一次他們開始收集。」

  梅菲斯特問:「為什麼?」

  阿什莉婭說道:「他們也在找答案。」

  塞西莉亞點頭。

  「夜影判斷,教廷強硬派已經察覺,部分舊史與女神教義存在衝突。」

  「他們未必知道魔神獻祭,也未必知道庇護正在消散。」

  「可他們很可能已經意識到,女神沒有像教義所寫那樣,他們急於把相關古籍收進總部準備下一次的反擊。」

  雷恩想起石嘴子村被刻意製造的恐懼,還有艾德里安提過的內部分歧。

  強硬派製造魔族威脅,目的不會只有聖戰稅,也不會只用來壓制溫和派,他們需要新的故事來填補舊故事裡的空白。

  女神若沒有在最初拯救人類,人類就需要新的理由繼續恐懼,繼續交稅,繼續服從教廷。

  魔族必須成為那個理由。

  魔族到底做過什麼,反而不重要。

  「這是古籍爭奪。」梅菲斯特低聲說道:「誰先把舊史拼出來,誰就能決定那段空白里寫什麼。」

  「他們偽造魔族威脅,急著讓艾德里安失控,他們不能讓石嘴子村的證據留下來。」

  雷恩將訓令放回桌上:「人類王室舊庫也不能等他們先打開。」

  會議廳里沒人反對,也沒有誰覺得輕鬆,和人類王室接觸從來不是夜影悄悄帶出幾頁抄件那麼簡單。

  魔界若直接索要舊神國檔案,教廷強硬派只會把這變成魔族褻瀆女神的新證據。

  溫和派也未必敢接。

  艾德里安已經在北境軍中承受壓力。王室若再與魔界圍繞舊史展開間接交流,強硬派又會抓到新的口實。

  「魔界不能正式出面。」塞西莉亞說。

  雷恩點頭:「王室也不能知道,夜影在替魔界尋找舊神國史料。」

  梅菲斯特問:「那怎麼查?」

  雷恩看向桌上那些殘卷。

  「用他們自己的理由,王室舊檔不該落到教廷強硬派手裡,史官不該因為記錄舊名而死。」

  「大公府的先輩進過舊宮,北境軍中也可能留有傳承。」

  「夜影不需要告訴他們魔神獻祭,也不需要告訴他們庇護消散,只需要讓他們知道一件事。」

  「教廷正在收走所有能讓王室持續壓制教廷的東西。」

  塞西莉亞明白了他的意思。

  「讓王室先意識到,他們的機會在被暗中拿走。」

  「對。」雷恩說道:「我們不要求他們交出真相,先讓他們守住空白。」

  窗外雨聲漸密。

  舊檔案室地下的燈火照在幾張殘卷上。

  人類王室留下「王不敢書」。

  精靈舊歌寫下「守門者合眼於骨山」。

  幽鱗刻痕刻著「諸王失語」。

  教廷訓令則強調「不得焚燒」。

  這些空白像一道道沒有寫完的句子。隔著種族,隔著戰爭,隔著數千年的沉默。

  如今,它們終於指向同一個方向。

  阿什莉婭伸手按住抄件:「若是王室守不住呢?」

  塞西莉亞沒有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舊銅徽記。徽記上刻著一隻握筆的手,手腕旁纏著一根斷裂鎖鏈。

  「失蹤的北境史官留下了它。夜影找到時徽記被縫在一件舊衣里,衣服主人死前寫過一句話。」

  塞西莉亞將徽記放在抄件旁:

  「願後來者,不為神名所盲。」

  屋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雷恩說道:「夜影繼續查,但是得先找到還在人間握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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