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赴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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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廷營地里火還沒有熄。

  修士躺在自己的鋪位上睜著眼睛。

  他睡不著。

  鼻樑還在疼,白天被斯科特打過的地方一陣一陣發脹。塞在鼻孔里的布條已經換過一次,可血腥味仍然殘在喉嚨里。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疼痛讓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斯科特,那個懦夫。

  修士閉上眼,白天邊境線上的畫面又一次浮了出來。

  魔王站在界樁後面。

  魔族士兵在她身後列陣,蟲族暗哨藏在地面陰影里,難民躲在營地深處。

  那一刻,只要衝過去。

  只要聖騎士們衝過去,哪怕全死在那裡也足夠了。

  足夠證明魔界心虛,足夠證明魔族正在庇護越境居民,足夠證明所謂的一切都是異端蠱惑人心的手段。

  可斯科特說不越境。

  不越境,只觀察。

  修士睜開眼,眼底全是冷意。

  觀察能帶回什麼?腳印?車輪印?

  魔族給難民的一碗粥?

  主教要的不是這些,教廷現在也不需要這些。

  教廷需要血,需要足夠讓所有人重新低頭的血。

  戰敗以後教廷的聲音變小了。

  地方教區的稅被王室一層一層截斷,財政署的人像蒼蠅一樣落在帳本上,貴族們開始學會沉默,甚至有些地方的書記官敢當著神父的面要求補交副本。

  主教們互相推諉,沒有人願意承認一件事。

  教廷正在失去讓人害怕的能力。

  一個不再讓人害怕的教廷,還能讓誰低頭?

  修士慢慢坐起來輕輕拿起身邊的記錄冊,冊頁被風吹開幾頁,露出白天寫下的內容。

  供給。

  修士盯著這個詞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旁邊重重寫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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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族拒不交還越境居民,聖光之敵已深入人類之地。

  最後一行他寫得很慢。

  願女神見證。

  墨跡在紙上慢慢滲開。

  修士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心裡平靜了許多。

  他放下筆,從包里取出一柄短匕。

  匕首不長,適合藏在袖中,也適合在夜裡割開人的喉嚨。

  他又取出胸前聖徽,接著低頭親吻了一下聖徽。

  「願您寬恕懦弱者。」

  他輕聲說道。

  「也願您記住赴死之人。」

  ……

  深夜時,教廷營地外的火把只剩幾支。

  修士披上斗篷從帳篷背面鑽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

  巡夜的聖騎士從遠處經過,沒有注意到他。

  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多問。

  修士穿過馬車後方,繞過堆放乾草和飲水桶的地方,最後從營地邊緣低伏著鑽進荒地。

  他貼著地面走了一段,膝蓋和手掌都沾上泥。

  魔界營地在遠處亮著燈,修士看著那些燈火嘴角扯了一下。

  異端總是這樣。

  他們會把毒藥熬成熱湯,把鎖鏈偽裝成工分,把引誘寫成學校。

  可只要死幾個人,只要死在魔族營地里,所有解釋都會失去意義。

  魔族說自己保護難民?那為什麼難民死了?

  魔族說教廷越境?那是誰先藏了人?

  斯科特說只觀察?那他就給斯科特一個無法繼續觀察下去的夜晚。

  他不需要活著回去,他只需要幾具屍體,幾具足以讓雙方都無法後退的屍體。

  修士伏在一處低坡後慢慢向魔界營地靠近。

  再往裡一點就是難民木屋,那裡住著的都是逃荒來的廢物。他們最適合死,也最適合被寫進記錄冊。

  修士摸到一處木屋後方的陰影里蹲了下來。

  屋裡有人睡著傳出呼吸聲,不遠處有個孩子半夜醒來似乎想出門解手。

  修士握緊匕首看著那扇木門。

  只要再近一點,只要等第一個人出來。

  ……

  加雷斯也沒有睡,布洛克白天的話還在他腦子裡響。

  如果身份暴露我們站在哪一邊。

  加雷斯睜著眼睛看屋頂,他已經想了很久可還是沒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已經在那裡,只是他還沒有把它說出口。

  他輕輕坐起來拿起放在身側的劍。

  他看了一眼布洛克,最後沒有叫醒他,只是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吹來。

  營地比白天安靜太多,火把在遠處晃,巡邏士兵低聲交談,蟲族哨兵貼地爬過時只發出沙沙聲。

  加雷斯想去看看那條路,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去看,也許只是因為那條路不會問他是誰。

  加雷斯朝二號工地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後他忽然停住。

  附近的聲音不對。

  他在這些日子裡已經習慣了營地的夜聲。

  附近有某種聲音像是布料擦過木樁。

  加雷斯慢慢轉頭,他發現難民木屋後面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正貼在一處暗處。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照到那人胸前,一枚聖徽閃了一下。

  加雷斯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人抬起手,從袖口裡滑出一把匕首。

  木屋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個孩子揉著眼睛探出半個身子。

  加雷斯沒有再想,他沖了過去,地上的碎石被他一腳踢開,聲音在夜裡炸響!

  修士立刻回頭,他看見一個年輕工人從黑暗裡衝來。

  那一瞬間,修士沒有後退。

  他甚至露出一點笑,有人來了也好。

  死誰都可以,只要有屍體,只要有血。

  他轉身將匕首刺向加雷斯。

  加雷斯拔劍抵擋,劍光在月下閃了一下。

  下一息修士便倒了下去,匕首落在地上發出短響。

  孩子愣在門口。

  加雷斯站在原地劍尖垂下,血順著劍鋒往下滴。

  修士躺在地上,喉嚨里發出一點破碎的聲音。

  他睜大眼睛看著加雷斯,看著那張臉。

  修士的嘴唇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說什麼,那個詞已經到了嘴邊。

  勇……

  可他沒能說出來。

  血沫湧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的眼睛還睜著,裡面有震驚狂熱,也有一點說不清的荒唐。

  然後光從他眼裡退了下去。

  ……

  孩子終於尖叫起來。

  木屋裡的人被驚醒。

  「死人了!」

  「有人進來了!」

  「教廷的人!」

  「快去喊士兵!」

  尖叫聲很快撕開了夜色。

  巡邏士兵第一時間沖了過來,蟲族哨兵也從地面陰影里鑽出,前肢急促敲擊地面。

  加雷斯只是站在屍體旁邊,劍握在手裡,破布從劍身上垂下來,泥灰和血混在一起。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蓋倫結束了,沉默的工人結束了,旁聽者結束了。

  他再也裝不下去了。

  布洛克衝出來的時候外衣都沒穿好。

  他看見加雷斯和地上躺著的修士,臉色瞬間變了。

  伊麗絲和莉莉絲也從另一邊趕來。

  伊麗絲看見聖徽時腳步頓了一下。

  莉莉絲則立刻看向四周,手已經摸向腰間藏起來的短弓。

  「加雷斯……」布洛克低聲說道,加雷斯沒有回答。

  更多魔族士兵趕來。

  鐵血戰將也到了,他的目光掃過屍體、匕首、聖徽,最後落到加雷斯手裡的劍上。

  很快,遠處又有腳步聲。

  雷恩趕到時頭髮有些亂,顯然是被人從辦公棚里叫出來的。

  阿什莉婭走在他旁邊,她的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是眼神很冷。

  雪莉也跟在後面,懷裡還抱著來不及放下的記錄夾。

  火把一支支舉起來,夜色被照得搖晃。

  加雷斯仍然站在原地。

  雷恩看著他。

  這一次,沒有泥灰能擋住那張臉。

  阿什莉婭看著他手中的劍,又看向地上的修士。

  鐵血戰將沉聲問道:「你是誰?」

  周圍安靜下來。

  布洛克握緊拳,伊麗絲低下頭手指扣住法杖,莉莉絲看著加雷斯沒有說話。

  加雷斯慢慢抬起頭。

  他的手還握著劍,劍上有血。

  他看向雷恩,又看向阿什莉婭,最後他把劍尖垂得更低了一點。

  「蓋倫不是我的真名,我叫加雷斯。」

  周圍有人吸了一口氣,有人沒有聽懂。

  但雷恩聽懂了,阿什莉婭也聽懂了。

  加雷斯繼續說道:「我是勇者。」

  這一次,連難民木屋後面的人群都靜了下去。

  加雷斯看著地上的修士,又看向被嚇得還在發抖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

  「這個人越境潛入營地想殺難民。」

  「所以我殺了他……我會為此負責。」

  遠處,教廷營地的方向仍然沉在黑暗裡。

  可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後那邊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血已經落在邊境線上。

  雷恩看著加雷斯,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阿什莉婭沒有移開目光。

  她只是看著這個自稱勇者的人。

  勇者在魔界的土地上殺死了一名教廷修士。

  只為了保護一個難民孩子。

  夜色很深。

  但這一夜再也安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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