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現在開始吃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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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4年8月3日,下午。

  九連城,巡檢衙門後院,臨時改了一間牢房。

  羅世傑就站在牢房中間,手裡拿著一碗辣椒水。

  他面前是一張條凳,條凳上躺著一個人,胖乎乎的,穿著件白色的裡衣,已經被汗水和辣椒水浸透了。這人兩條腿被繩子捆在條凳上,腳跟底下已經墊了三塊磚頭了。

  這人就是中江稅局的筆帖式,額。

  額這會兒已經沒什麼力氣掙扎了,就是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那個眼睛啊,腫核桃似的,也不知道是哭的還是被辣椒水辣的。

  羅世傑蹲下來,湊到額耳朵邊上,低聲道:「帖式,你這又是何苦呢?你就是個收稅的,犯不著替別人扛雷啊。」

  額喘著粗氣:「我……我是滿人……我是正經的滿洲鑲藍……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羅世傑笑了:「滿人怎麼了?滿人就不能造反了?」

  「我……我跟金州副都統連順大人是親戚……我媳婦的表姐是連大人的小姨子……」額一邊說一邊喘,「還有鳳凰城的伊里布大人,那是我連襟……你們要是把我怎麼樣了,兩位大人饒不了你們……」

  羅世傑站起來,沖旁邊一個統計調查處的軍士招了招手。

  那軍士馬上拿來一疊紙,全摔在了額臉上。

  額被砸愣,眼睛眯縫著看了看那些紙。

  紙上是剛寫出來的字,墨跡還沒幹透呢!

  最上面一張,抬頭幾個大字,赫然是:《開誠告十八省豪傑書》。

  羅世傑說:「帖式,這些玩意兒,都是從你家裡搜出來的!」

  「你的小老婆都已經招了!她說這些《告十八省豪傑書》,還有那些《揚州十日記》、《江陰守城記》......都是你從伊里布那兒拿回來的!」

  額的嘴張了張,震驚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姓常的以為自己是誰啊!

  連伊里布伊大人都敢冤枉?

  那可是正三品的城守尉......就是李鴻章見了,都客氣氣的!

  羅世傑繼續說:「你一個收稅的筆帖式,家裡藏著這麼多反書,你和伊里布想幹什麼?你們跟倭寇勾搭上了是吧?」

  「你們......是不是想趁著倭寇打進來的機會,學當年大清太祖皇帝起兵反明那一套,也在金州這邊起兵!?」

  額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你……你血口噴人!我沒有!我怎麼可能……」

  羅世傑沒等他說完,就站起來,端著那碗辣椒水,走到額腦袋邊上。

  他對旁邊的兵說:「按住他。」

  兩個兵上來,一個按住額的腦袋,一個掰開他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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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額拚命掙扎,但是被綁在條凳上,根本動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羅世傑端著那碗紅彤彤的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往他眼睛上倒。

  「啊......」

  一聲慘叫。

  ……

  十分鐘後。

  九連城,巡檢衙門正堂。

  常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面前堆著一大摞帳本和戶籍冊子。他正在那兒翻看九連城的戶冊,一邊翻一邊皺著眉頭。

  聶士成、馮國璋、商、段芝貴他們四個都在邊上坐著,在等看戲呢!

  常翻了一會兒,啪的一聲把戶冊合上了,笑道:「人還不少呢......漢人有上千戶,有幾十戶!這還僅僅是個九連城,整個金州都統轄區的漢人,估計能超過一百萬人!」

  他剛說到這裡,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羅世傑大步走了進來,走到常面前,行了個軍禮。

  「校長,額招了。」

  常抬起頭:「招了?」

  羅世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上來:「這是供狀。」

  「額交代了,他是受了鳳凰城城守尉伊里布的指使,在九連城一帶散發《告十八省豪傑書》和《揚州十日記》、《江陰守城記》等反書。伊里布還給了他三百日本銀圓當活動經費,讓他拉攏九連城這邊的漢人商戶和碼頭上的腳夫,共舉大事!」

  他的話剛說完,一旁的聶士成就皺眉了:「可這……伊里布是,他幹這種事,他圖啥呀?」

  常看著羅世傑:「是啊,他們圖什麼?額和伊里布都是滿人,難道他們想反清復明?」

  羅世傑說:「校長,不是反清復明。」

  「那是什麼?」

  「額交代了,伊里布的想法,是想效仿大清太祖皇帝。」

  常點點頭道:「滿人學大清太祖皇帝......這沒毛病!」

  聶士成、馮國璋、商、段芝貴他們四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都點頭了。

  這個理由......還湊合!

  常看了眼羅世傑:「繼續!」

  羅世傑繼續「講故事」:「當年太祖皇帝也是大明的龍虎將軍,趁著明朝和倭寇在朝鮮打疲力盡的時候,起兵統一女真各部,最後建立了大金。」

  「那伊里布就是想趁著倭寇打進來、天下大亂的這個機會,在倭寇的幫助下,先在金州起兵,然後再打盛京,最後……」

  羅世傑頓了一下:「最後當後後金皇帝。」

  後後金。

  這三個字一出來,屋子裡頭安靜了足足有五秒鐘。

  聶士成、馮國璋、商、段芝貴他們四個差一點沒繃住。

  這個國號也太潦草了吧?

  最後還是聶士成先開口了:「後……後後金?這他娘的也太能編了吧?」

  馮國璋皺著眉頭說:「振邦兄,這事兒聽著不太對啊......」

  「金州副都統衙門攏共才多少?就算把金州、復州、蓋平、熊岳四城的全加起來,再加上旅順水師的,還有岫巖和鳳凰城的,帳面上也不過三千九百人。這點人,連一個旅都湊不還想當後後金皇帝?」

  常也是滿臉不相信:「有道理!金州副都統衙門下才多少?能搞什麼後後金?你不會是屈打成招吧?」

  羅世傑趕緊說:「校長,卑職絕對沒有對人用什麼酷刑。就是上了幾下老虎凳,灌了幾口辣椒水......您要是不信,您可以親自覆審。」

  常想了想,點了點頭:「覆審,自然要覆審的!去,把額押上來。」

  ……

  1894年8月4日,下午。

  鳳凰城,同知衙門後宅,花廳。

  伊里布和章樾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擺了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幾碟子小菜,還有一壺燒刀子。兩個人一邊喝一邊聊,聊著聊著就開始罵人了。

  伊里布放下酒杯,嘆了口氣:「章大人,你說說,這仗打的叫什麼玩意兒?」

  章樾也搖搖頭:「沒法說。朝廷花了那麼多銀子養北洋,一年幾百萬兩啊!結果呢?就會吹牛。今兒這裡大捷,明兒那裡大捷,報紙上天天都是贏贏贏。可你再看那戰線......從朝鮮南邊的洛東江,一路贏到天津衛了!這叫什麼事兒?」

  伊里布一拍桌子:「可不是嘛!我聽說昨兒倭寇的大軍都開到天津城南了,對著城牆上咣咣放炮。那個什麼袁世凱,李鴻章剛封的什麼天津總統,又在報捷了......天天大捷,天天往後退!」

  章樾又是一聲嘆息:「我看哪,早晚地賠款。早點賠了拉倒,別讓倭寇打過鴨綠江來.......」

  伊里布點點頭:「說的是啊,早點賠了,咱們也省心......」

  兩個人正說著呢,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跌跌撞撞的一個人連就衝進了花廳。

  伊里布抬頭一看,是自己家在九連城管買賣的那個奴才,姓劉,大夥都叫他劉二。

  伊里布皺了皺眉:「劉二,你這是怎麼了?慌慌張張的,像什麼樣子?」

  劉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主,主子,不好了!額人被抓了!」

  伊里布一愣:「什麼?額被抓了?誰抓的?為什麼抓的?」

  章樾的臉色也變了:「是不是新上任的盛京將軍裕大人到了?要整頓稅務?你們在九連城那邊走私的事兒發了?」

  伊里布一聽,臉色也有點發白。

  他趕緊問:「是裕大人的人抓的?」

  劉二搖頭:「不是不是,不是裕大人。」

  伊里布鬆了一口氣:「那怕什麼?只要不是裕大人,別的人還能把你主子我怎麼著了?」

  劉二說:「主子,不是您貪贓枉法的事兒犯了。」

  伊里布一聽這話就火了:「怎麼說話呢?什麼叫貪贓枉法?你主子我清清白白,什麼時候貪贓枉法了?」

  劉二趕緊自己扇了自己一嘴巴:「是是是,奴才說錯話了,主子您當然沒有貪贓枉法......主子,主子!有人冤枉您謀反啊!」

  花廳里安靜了三秒鐘。

  伊里布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了樂了:「胡說八道!我謀反?我一個,我謀什麼反?」

  劉二說:「不是奴才胡說,是真有人冤枉您。那個人叫常,就是那個幫辦北洋軍務大臣。他帶著兩萬多兵,昨兒從朝鮮過了鴨綠江了,到了九連城。然後他的人就在九連城發現有人貼什麼《告十八省豪傑書》,說是要煽動十八省的豪傑反清復明。然後他就把額大人抓了,人熬不住刑,就招了,說那些東西是您給他的。」

  伊里布都傻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劉二說:「人說您想學大清太祖皇帝,趁著倭寇打進來的機會,在倭寇的幫助底下,在金州起兵,先打盛京,再打北京,要當什麼後後金皇帝。」

  後後金。

  這三個字一出來,伊里布都給整不會了

  章樾的嘴巴也張著,半天合不上。

  伊里布緩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我……我一個城守尉,手下攏共幾百,還都是老弱病殘,我當哪門子後後金皇帝?這姓常的冤枉人也個譜吧?」

  劉二說:「主子,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那姓常的已經派了一個營的洋槍隊,正往鳳凰城這邊趕呢!說是要來抓您!您趕緊跑吧!」

  伊里布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差點被帶翻了:「跑?我往哪兒跑?」

  章樾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趕緊說:「伊大人,您趕緊去盛京!去找裕大人!裕大人是盛京將軍,管著整個遼東的。您到了盛京,把事情跟裕大人說清楚,讓裕大人給您做主。那常再厲害,也不敢到盛京去抓人吧?」

  伊里布一拍腦門:「對對對,去盛京!去找裕大人!」

  他扭頭沖外頭喊了一嗓子:「來人吶!備馬!快備馬!」

  然後他對章樾拱了拱手:「章大人,我先走了。回頭您幫我盯著點,看看那姓常的到底想幹什麼。」

  章樾也拱了拱手:「伊大人放心,您快走吧,別耽誤了。」

  伊里布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劉二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急匆匆地出了同知衙門。

  ……

  鳳凰城東門外,官道。

  伊里布騎著馬,身後跟著七八個親隨,都是他的心腹。一行人出了東門,沿著官道一路往北,朝著盛京的方向狂奔。

  正跑著呢,跑在最前頭的一個親隨忽然連人帶馬摔了出去。

  伊里布趕緊勒住馬,後面的幾個親隨也紛紛勒馬停下。

  伊里布低頭往地上一看,就是一愣。

  官道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拉了好幾道鐵絲。那鐵絲細細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鐵絲的兩頭拴在路邊的樹樁子上,橫在路面上,剛好是馬腿的高度。

  伊里布脫口罵了一句:「誰他媽的那麼缺在官道上拉鐵絲?」

  回答他的,是槍聲。

  啪啪啪。

  三聲槍響,從路邊的林子裡頭傳出來。

  伊里布只覺口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想喊「疼」,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然後他就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去.....

  伊里布就這樣躺在官道上,心裡頭知道不好了,這是中槍子兒了!

  我這是要死了嗎?我才四十多歲啊。我還有三個小老婆沒來安排呢。我攢的那些銀子,藏在書房地板底下的那些,還沒來花呢。

  救,快救救我啊。

  他心裡頭在喊,但是嘴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他聽見身邊有人在喊:「不好啦,主子中彈了!主子要不行了!快跑!快跑啊!」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殺給給......」

  然後他就看見,從路邊的林子裡頭,衝出來一群人。都穿著藏青色的軍服,個頭不高,手裡端著步槍,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他們一邊沖一邊喊,殺給給,殺給給。

  伊里布最後的念頭是:他娘的,他們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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