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沖天大火
徐紹武的消息是三天後送來的。
那天傍晚下著小雨，顧明衡剛從工人學堂回來，袖口沾了點粉筆灰。徐紹武站在門廊下，沒打傘，肩頭濕了一片，臉色比天色還沉。
「大人，查到了。」
顧明衡讓他進屋，關上門。徐紹武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是匯山碼頭的登船記錄抄件。
「梁之寬，明天上午十點，大和丸號，去長崎。」
顧明衡接過那張紙，指尖在「大和丸」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日本郵船株式會社的船，和大福丸同屬一個公司，三層鐵殼蒸汽船，跑上海到長崎的航線。
他之前讓趙鐵牛找大福丸上的工友問話，知道這種船貨艙在底層，客艙在上面兩層，走廊狹窄，木質艙門，牆上糊著牆紙，地毯是羊毛的——一旦燒起來，比木頭房子還快。
「他一個人？」
「帶了兩個隨從，都是生面孔。行李不多，一個皮箱，一個藤箱。」徐紹武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醒廬昨天晚上也去了碼頭，在大和丸附近轉了一圈，沒上船，待了一刻鐘就走了。」
顧明衡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燈。
梁之寬要走。
這個結論比他預想的來得快。
麒麟公館的事鬧大了，《神州日報》把宗室參與拐賣的事捅了出來，慶親王在北京坐不住，瑞澄在上海焦頭爛額。按道理，梁之寬作為張之洞的人，此刻應該留在上海看戲，等著慶系的人出醜才對。
可他偏偏要走。
除非——他不是看戲的。
他是唱戲的。
顧明衡想起第一次見梁之寬的情形。
洋務局行轅，棕色長衫，白色圓頂禮帽，臉上永遠掛著三分笑意，說話滴水不漏。
庭審上他適時露面，搬出張之洞的名頭壓住趙奉文；事後引薦記者、提供線索、介紹杜東升，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顧明衡往棋盤中央推。
他一直以為梁之寬是張之洞的人，幫他是為了敲打慶親王。
可如果不止呢？
胡峰是革命黨，炸藥從哪來？醒廬一個賣字畫的，哪來的錢買通刺客？慈善晚宴的賓客名單是保密的，革命黨怎麼知道張壽山那天一定在場？
這些問題，徐紹武查了半個月，線索到了醒廬那裡就斷了。醒廬背後是誰，一直摸不到。
現在梁之寬要走，答案就擺在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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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徐紹武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要不要攔？」
「怎麼攔？」顧明衡轉過身，「他是張之洞的幕僚，沒有罪名，沒有證據，憑什麼攔？」
徐紹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是啊，憑什麼攔？梁之寬做事乾淨，胡峰死了，醒廬還在裝傻，所有的線頭都掐斷了。
就算顧明衡現在去會審公廨申請拘票，趙奉文第一個就不會批——梁之寬是張之洞的人，抓他等於和張之洞翻臉，趙奉文樂得看他顧明衡踩這個雷。
就算批了，大和丸是日本船，停在匯山碼頭的日租界泊位上。上船拿人，要經過日本領事同意。等公文來回跑一圈，船早就到長崎了。
「他為什麼去長崎？」顧明衡問。
「說是去養病。」徐紹武冷笑一聲，「養什麼病要跑到日本去養。」
顧明衡把那張登船記錄放在燭火上，看著紙角捲曲、發黑，最後化成灰燼落在銅盆里。
「你去準備一下。」他說。
徐紹武抬起頭。
「明天上午，我要上船。」
第二天，天陰得厲害。
匯山碼頭的風比市區大，黃浦江面上灰濛濛的，大和丸號泊在泊位上，黑色的鐵殼船身，煙囪冒著淡灰色的煙，像一頭蹲伏在水邊的巨獸。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旅客、日本船員、中國小販，嘈雜得很。
顧明衡穿了一件灰布長衫，戴了頂舊呢帽，混在送行的人群里。徐紹武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扮成挑夫，肩上扛著一根扁擔。
九點四十分，梁之寬出現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手裡提著那個皮箱，兩個隨從跟在後面。他看起來氣色不錯，甚至和碼頭上認識的一個日本商人點頭打了個招呼。
顧明衡壓低帽檐，看著他通過舷梯上了船。
「大人，」徐紹武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船十點準時開。」
「我知道。」
「您真要……」
「你在碼頭上等我。」顧明衡打斷他，「如果我中午之前沒下來，你就走，不要找我。」
徐紹武還想說什麼，顧明衡已經邁步走向舷梯。
他出示了一張名片——不是檢察官的名片，是洋務局開的臨時通行條，上面寫著「登船訪友」。日本船員看了一眼，揮手讓他上去了。
船上的走廊很窄，木地板，牆上掛著油畫，空氣里有一股機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顧明衡記得梁之寬的艙房號——徐紹武昨天就買通了船上的一個雜役，打聽到了。
二等艙，二十三號。
他走到門口，沒有敲門，而是先看了看走廊兩端。盡頭是樓梯口，一個日本船員在那裡抽菸。再往前是公共盥洗室，門開著，裡面沒人。
他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梁之寬的聲音。
「梁先生，是我。」
門開了。梁之寬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顧大人？你怎麼來了？」
「來送送梁先生。」顧明衡笑了笑，「不請我進去坐坐？」
梁之寬側身讓他進來，關上門。
艙房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兩把椅子。藤箱放在床底下，皮箱擱在桌上，還沒打開。舷窗開著一條縫，江風灌進來，帶著潮氣。
「顧大人消息倒是靈通。」梁之寬給他倒了杯水，「我也是臨時決定走的，連香帥那邊都沒來得及細說。」
「梁先生去日本養病？「
「老毛病了，咳血，上海的天氣太潮。」梁之寬坐下來，端起茶杯，「顧大人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送我吧？」
顧明衡沒有繞彎子。
「胡峰死了。」他說。
梁之寬端茶杯的手沒有抖。「哪個胡峰？」
「慈善晚宴上引爆炸彈的那個。」
「哦，革命黨。」梁之寬點點頭，「死了也好，這種人，活著也是禍害。」
「炸藥是醒廬給的。」顧明衡看著他的眼睛，「賓客名單是你泄的。」
梁之寬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顧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有亂說。」顧明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醒廬聽濤閣的帳目副本。事發前兩周，有一筆錢從橫濱正金銀行匯到他的帳上。匯款人署名是一個日本商號，但我查了，那個商號的實際控股人，是東亞同文會。」
梁之寬的臉色變了。
「東亞同文會和你什麼關係，梁先生比我清楚。」顧明衡繼續說，「胡峰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就是東亞同文會的學生。他回國之後，和同盟會的聯繫時斷時續，反倒是和你走得近。」
「你利用胡峰的革命熱情，讓他去炸張壽山。你通過醒廬給他炸藥，給他賓客名單，甚至告訴他那天台上有孩子——你就是要讓事情鬧大，讓慶親王的臉面徹底丟盡。」
「張壽山死了，拐賣案曝光了，慶系在上海的勢力被重創，張之洞在朝堂上又多了一張牌。梁先生這一手棋，下得真好。」
艙房裡安靜了幾秒。
梁之寬忽然笑了。是一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點疲憊的笑。
「顧大人，你比我想的聰明。」他靠在椅背上，「既然你都查到了，我也不瞞你。張壽山是什麼人？人口販子，慶親王的白手套，死有餘辜。那些孩子被拐來賣去，朝廷管過嗎？慶親王管過嗎？只有把事情鬧大，鬧到天下皆知，才有人管。」
「所以你就可以讓一個孩子死在台上？」顧明衡的聲音冷了下來，「陸文，那個跳舞的孩子，他才九歲。炸彈就在他腳邊炸開的。」
梁之寬沉默了一瞬。
「革命黨做事，難免有犧牲。」他說，「顧大人，你是留過洋的人，應該明白，要推翻一個腐朽的制度，總要有人流血。」
「那不是你決定誰該流血的理由。」
「顧大人，」梁之寬站起身，走到舷窗邊，背對著他，「你以為你現在做的事，就比我乾淨？你辦工人日報，改組青幫，辦學堂，你以為你是在救人？你是在造反。等慶親王回過神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他轉過身，看著顧明衡，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你跟我走。去日本，香帥在那邊有人。你有能力，有眼光，留在這個爛透了的大清，遲早是死路一條。」
顧明衡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皮箱，又看了一眼床底下的藤箱。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反鎖了。
梁之寬的臉色終於變了。「你幹什麼？」
「梁先生，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記住了。」顧明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無色的液體，「可惜，我不會跟你走。」
「你——」
顧明衡把瓶子裡的液體倒在桌布上、地毯上、床上。那是煤油，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
「顧明衡！你瘋了！」梁之寬衝上來要搶火柴。
顧明衡側身避開，反手把他推在床上。梁之寬年紀大了，力氣不如他，撞在床欄上，悶哼一聲。
「你以為殺了我，香帥會放過你？」梁之寬又驚又怒，「張之洞不會放過你的！」
「張之洞不會知道是我乾的。」顧明衡劃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他指尖跳動，映著他的臉。他看著梁之寬驚恐的眼睛，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是檢察官，他本該用法律制裁這個人。
可法律在這個時代是什麼？是慶親王手裡的玩具，是趙奉文案上的廢紙，是洋人租界裡寫在紙上卻從不執行的章程。梁之寬做了這麼多事，手上沾了血，可他沒有任何證據能把他送上法庭。
就算有，也沒人敢審。
法律救不了陸文，救不了那些被拐的孩子，也救不了這個爛透了的世道。
那就用他自己的方式。
「梁先生，」他說，「你說革命總要有人流血。那就從你開始吧。」
他把火柴扔在了浸滿煤油的桌布上。
轟——
火焰瞬間竄起，像一頭紅色的野獸，吞噬了桌布、桌子、皮箱，然後蔓延到地毯、床簾、牆壁。牆紙捲曲，油畫燃燒，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梁之寬尖叫著撲向門口，可門被反鎖了，他擰了兩下沒擰開，回頭時火焰已經燒到了他的褲腳。
顧明衡沒有再看。
他打開舷窗，翻身爬了出去。外面是船舷的走道，離水面有三丈多高。他抓住欄杆，深吸一口氣，跳進了黃浦江。
冰冷的江水包裹住他的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大概是皮箱裡的什麼東西被引爆了。然後是人群的尖叫、汽笛的長鳴，碼頭上亂成一團。
他在水裡遊了幾十米，被一艘小舢板拉了上去。徐紹武就在船上，臉色煞白，遞給他一條毯子。
「大人……」
「走。」顧明衡裹著毯子，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回市區。」
舢板劃向岸邊。顧明衡回頭看了一眼。
大和丸號的二層已經被火焰吞沒，黑煙直衝天際，碼頭上的人像螞蟻一樣四散奔逃。日本船員在救火，可火勢太大，根本壓不住。
他不知道梁之寬有沒有死。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只相信法律的檢察官了。
有些正義，法律給不了。那就只能自己來拿。
那天傍晚下著小雨，顧明衡剛從工人學堂回來，袖口沾了點粉筆灰。徐紹武站在門廊下，沒打傘，肩頭濕了一片，臉色比天色還沉。
「大人，查到了。」
顧明衡讓他進屋，關上門。徐紹武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是匯山碼頭的登船記錄抄件。
「梁之寬，明天上午十點，大和丸號，去長崎。」
顧明衡接過那張紙，指尖在「大和丸」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日本郵船株式會社的船，和大福丸同屬一個公司，三層鐵殼蒸汽船，跑上海到長崎的航線。
他之前讓趙鐵牛找大福丸上的工友問話，知道這種船貨艙在底層，客艙在上面兩層，走廊狹窄，木質艙門，牆上糊著牆紙，地毯是羊毛的——一旦燒起來，比木頭房子還快。
「他一個人？」
「帶了兩個隨從，都是生面孔。行李不多，一個皮箱，一個藤箱。」徐紹武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醒廬昨天晚上也去了碼頭，在大和丸附近轉了一圈，沒上船，待了一刻鐘就走了。」
顧明衡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雨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燈。
梁之寬要走。
這個結論比他預想的來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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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偏要走。
除非——他不是看戲的。
他是唱戲的。
顧明衡想起第一次見梁之寬的情形。
洋務局行轅，棕色長衫，白色圓頂禮帽，臉上永遠掛著三分笑意，說話滴水不漏。
庭審上他適時露面，搬出張之洞的名頭壓住趙奉文；事後引薦記者、提供線索、介紹杜東升，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他顧明衡往棋盤中央推。
他一直以為梁之寬是張之洞的人，幫他是為了敲打慶親王。
可如果不止呢？
胡峰是革命黨，炸藥從哪來？醒廬一個賣字畫的，哪來的錢買通刺客？慈善晚宴的賓客名單是保密的，革命黨怎麼知道張壽山那天一定在場？
這些問題，徐紹武查了半個月，線索到了醒廬那裡就斷了。醒廬背後是誰，一直摸不到。
現在梁之寬要走，答案就擺在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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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徐紹武的聲音把他拉回來，「要不要攔？」
「怎麼攔？」顧明衡轉過身，「他是張之洞的幕僚，沒有罪名，沒有證據，憑什麼攔？」
徐紹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是啊，憑什麼攔？梁之寬做事乾淨，胡峰死了，醒廬還在裝傻，所有的線頭都掐斷了。
就算顧明衡現在去會審公廨申請拘票，趙奉文第一個就不會批——梁之寬是張之洞的人，抓他等於和張之洞翻臉，趙奉文樂得看他顧明衡踩這個雷。
就算批了，大和丸是日本船，停在匯山碼頭的日租界泊位上。上船拿人，要經過日本領事同意。等公文來回跑一圈，船早就到長崎了。
「他為什麼去長崎？」顧明衡問。
「說是去養病。」徐紹武冷笑一聲，「養什麼病要跑到日本去養。」
顧明衡把那張登船記錄放在燭火上，看著紙角捲曲、發黑，最後化成灰燼落在銅盆里。
「你去準備一下。」他說。
徐紹武抬起頭。
「明天上午，我要上船。」
第二天，天陰得厲害。
匯山碼頭的風比市區大，黃浦江面上灰濛濛的，大和丸號泊在泊位上，黑色的鐵殼船身，煙囪冒著淡灰色的煙，像一頭蹲伏在水邊的巨獸。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旅客、日本船員、中國小販，嘈雜得很。
顧明衡穿了一件灰布長衫，戴了頂舊呢帽，混在送行的人群里。徐紹武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扮成挑夫，肩上扛著一根扁擔。
九點四十分，梁之寬出現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裝，手裡提著那個皮箱，兩個隨從跟在後面。他看起來氣色不錯，甚至和碼頭上認識的一個日本商人點頭打了個招呼。
顧明衡壓低帽檐，看著他通過舷梯上了船。
「大人，」徐紹武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船十點準時開。」
「我知道。」
「您真要……」
「你在碼頭上等我。」顧明衡打斷他，「如果我中午之前沒下來，你就走，不要找我。」
徐紹武還想說什麼，顧明衡已經邁步走向舷梯。
他出示了一張名片——不是檢察官的名片，是洋務局開的臨時通行條，上面寫著「登船訪友」。日本船員看了一眼，揮手讓他上去了。
船上的走廊很窄，木地板，牆上掛著油畫，空氣里有一股機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顧明衡記得梁之寬的艙房號——徐紹武昨天就買通了船上的一個雜役，打聽到了。
二等艙，二十三號。
他走到門口，沒有敲門，而是先看了看走廊兩端。盡頭是樓梯口，一個日本船員在那裡抽菸。再往前是公共盥洗室，門開著，裡面沒人。
他敲了敲門。
「誰？」裡面傳來梁之寬的聲音。
「梁先生，是我。」
門開了。梁之寬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顧大人？你怎麼來了？」
「來送送梁先生。」顧明衡笑了笑，「不請我進去坐坐？」
梁之寬側身讓他進來，關上門。
艙房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兩把椅子。藤箱放在床底下，皮箱擱在桌上，還沒打開。舷窗開著一條縫，江風灌進來，帶著潮氣。
「顧大人消息倒是靈通。」梁之寬給他倒了杯水，「我也是臨時決定走的，連香帥那邊都沒來得及細說。」
「梁先生去日本養病？「
「老毛病了，咳血，上海的天氣太潮。」梁之寬坐下來，端起茶杯，「顧大人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送我吧？」
顧明衡沒有繞彎子。
「胡峰死了。」他說。
梁之寬端茶杯的手沒有抖。「哪個胡峰？」
「慈善晚宴上引爆炸彈的那個。」
「哦，革命黨。」梁之寬點點頭，「死了也好，這種人，活著也是禍害。」
「炸藥是醒廬給的。」顧明衡看著他的眼睛，「賓客名單是你泄的。」
梁之寬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顧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有亂說。」顧明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醒廬聽濤閣的帳目副本。事發前兩周，有一筆錢從橫濱正金銀行匯到他的帳上。匯款人署名是一個日本商號，但我查了，那個商號的實際控股人，是東亞同文會。」
梁之寬的臉色變了。
「東亞同文會和你什麼關係，梁先生比我清楚。」顧明衡繼續說，「胡峰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就是東亞同文會的學生。他回國之後，和同盟會的聯繫時斷時續，反倒是和你走得近。」
「你利用胡峰的革命熱情，讓他去炸張壽山。你通過醒廬給他炸藥，給他賓客名單，甚至告訴他那天台上有孩子——你就是要讓事情鬧大，讓慶親王的臉面徹底丟盡。」
「張壽山死了，拐賣案曝光了，慶系在上海的勢力被重創，張之洞在朝堂上又多了一張牌。梁先生這一手棋，下得真好。」
艙房裡安靜了幾秒。
梁之寬忽然笑了。是一種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點疲憊的笑。
「顧大人，你比我想的聰明。」他靠在椅背上，「既然你都查到了，我也不瞞你。張壽山是什麼人？人口販子，慶親王的白手套，死有餘辜。那些孩子被拐來賣去，朝廷管過嗎？慶親王管過嗎？只有把事情鬧大，鬧到天下皆知，才有人管。」
「所以你就可以讓一個孩子死在台上？」顧明衡的聲音冷了下來，「陸文，那個跳舞的孩子，他才九歲。炸彈就在他腳邊炸開的。」
梁之寬沉默了一瞬。
「革命黨做事，難免有犧牲。」他說，「顧大人，你是留過洋的人，應該明白，要推翻一個腐朽的制度，總要有人流血。」
「那不是你決定誰該流血的理由。」
「顧大人，」梁之寬站起身，走到舷窗邊，背對著他，「你以為你現在做的事，就比我乾淨？你辦工人日報，改組青幫，辦學堂，你以為你是在救人？你是在造反。等慶親王回過神來，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他轉過身，看著顧明衡，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你跟我走。去日本，香帥在那邊有人。你有能力，有眼光，留在這個爛透了的大清，遲早是死路一條。」
顧明衡沒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皮箱，又看了一眼床底下的藤箱。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反鎖了。
梁之寬的臉色終於變了。「你幹什麼？」
「梁先生，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記住了。」顧明衡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無色的液體，「可惜，我不會跟你走。」
「你——」
顧明衡把瓶子裡的液體倒在桌布上、地毯上、床上。那是煤油，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
「顧明衡！你瘋了！」梁之寬衝上來要搶火柴。
顧明衡側身避開，反手把他推在床上。梁之寬年紀大了，力氣不如他，撞在床欄上，悶哼一聲。
「你以為殺了我，香帥會放過你？」梁之寬又驚又怒，「張之洞不會放過你的！」
「張之洞不會知道是我乾的。」顧明衡劃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在他指尖跳動，映著他的臉。他看著梁之寬驚恐的眼睛，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是檢察官，他本該用法律制裁這個人。
可法律在這個時代是什麼？是慶親王手裡的玩具，是趙奉文案上的廢紙，是洋人租界裡寫在紙上卻從不執行的章程。梁之寬做了這麼多事，手上沾了血，可他沒有任何證據能把他送上法庭。
就算有，也沒人敢審。
法律救不了陸文，救不了那些被拐的孩子，也救不了這個爛透了的世道。
那就用他自己的方式。
「梁先生，」他說，「你說革命總要有人流血。那就從你開始吧。」
他把火柴扔在了浸滿煤油的桌布上。
轟——
火焰瞬間竄起，像一頭紅色的野獸，吞噬了桌布、桌子、皮箱，然後蔓延到地毯、床簾、牆壁。牆紙捲曲，油畫燃燒，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梁之寬尖叫著撲向門口，可門被反鎖了，他擰了兩下沒擰開，回頭時火焰已經燒到了他的褲腳。
顧明衡沒有再看。
他打開舷窗，翻身爬了出去。外面是船舷的走道，離水面有三丈多高。他抓住欄杆，深吸一口氣，跳進了黃浦江。
冰冷的江水包裹住他的瞬間，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大概是皮箱裡的什麼東西被引爆了。然後是人群的尖叫、汽笛的長鳴，碼頭上亂成一團。
他在水裡遊了幾十米，被一艘小舢板拉了上去。徐紹武就在船上，臉色煞白，遞給他一條毯子。
「大人……」
「走。」顧明衡裹著毯子，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回市區。」
舢板劃向岸邊。顧明衡回頭看了一眼。
大和丸號的二層已經被火焰吞沒，黑煙直衝天際，碼頭上的人像螞蟻一樣四散奔逃。日本船員在救火，可火勢太大，根本壓不住。
他不知道梁之寬有沒有死。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只相信法律的檢察官了。
有些正義，法律給不了。那就只能自己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