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工人日報（二）
一個小時後，二人來到一處僻靜的大宅院前。
此地在租界邊緣的新閘路上，離鬧市遠，沒有那麼顯眼，又仍在租界地界，按相關規定，華界的衙役不能隨意越界闖入。
顧明衡對外向工部局報備，稱作民間救濟善堂臨時分處。
正對著宅院大門的正廳是周硯秋的教學場所，裡面放著一塊黑板和幾十張桌椅，周硯秋此時正在給大約五十名孩子上課。
宅院的兩個側屋裡鋪著一排排木板通鋪，可供孩子們晚上休息。
後院辟出廚房，雇了兩名婦人負責做飯照管，後院空地開闊，孩子也可以在這裡走動透氣。
顧明衡走進宅院，就聽到孩子們的朗朗的讀書聲。
他在正廳門口站了一會，沒有進去打擾。
周硯秋站在黑板前，手裡握著粉筆，背對著門口，正在一筆一畫寫下幾個字。
黑板上寫的是：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底下五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不過六七歲，都在認認真真地跟著念，聲音稚嫩，卻很整齊。
周硯秋看到顧明衡過來，停下了手上粉筆。
「各位同學，我們今天先下課。」
待孩子全都散去後，周硯秋附身作揖。
「不知這次顧兄特地來找我所謂何事？」
周硯秋給孩子們上課的地方是顧明衡資助的，由於時間尚短，「工人互助會」還處於初期發展階段，目前只在怡和紗廠和幾個碼頭建立了初步的組織。
剛才來上學的孩子都是加入了「工人互助會」的工人子女。
這幾天，顧明衡和周硯秋只是通過書信交流，並沒有像這樣面對面交談過。
「周先生，我想看下加入工人互助會的工人名單。」
周硯秋聞言，走進內堂，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大冊子，遞給顧明衡。
顧明衡翻過名單，上面大約已經有二百名成員。
周硯秋也按照顧明衡的意思，在成員里每十人選出一個「先進代表」，定期會召集他們到學堂開會。
顧明衡把名冊翻到匯山碼頭那一頁，找到了幾個先進代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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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黃山、章雲、何固……
隨著目光往下，顧明衡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
趙鐵牛？
顧明衡點點頭。
周硯秋的能力果然不俗，只要擺脫原先一些幼稚的想法，就能根據安排做出合適的改進。
「我一會要去找他們一趟，有事要請他們幫忙。」
「顧兄，你放心，你的名字他們都知道，只要你去了，他們都會知無不言。」
隨即，周硯秋把匯山碼頭這幾名工人代表的工作地點、工作時間都告訴了顧明衡。
下午，顧明衡和文沐雨來到匯山碼頭找到趙鐵牛。
他被周硯秋安排到匯山碼頭從搬運工開始干起，這份苦力活倒也確實適合身強體壯的鐵牛。
看到二人，趙鐵牛憨憨地笑了起來。
「顧大人，您總算想起鐵牛了啊，這是什麼風把您老人家出來了？」
可能趙鐵牛這幾天也在學堂偷聽了一會，現在竟然說話都不那麼直來直去，知道打諢了。
顧明衡有話直說，把他此行的目的告訴了趙鐵牛：
「我有兩件事，一是幫我找幾個能說的工人，我要採訪一下他們。
二是你有沒有在大福丸號上工作的工友，我想見見。」
趙鐵牛撓了撓頭，說道：
「您想要採訪工人？這可是開天闢地第一次啊，他們會不適應的，恐怕到時候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沒關係，你只管找來就行。」
如果沒有趙鐵牛的幫忙，這些工人不識字、不讀報、不信外人，每天光是工作就耗盡了力氣，根本沒心思跟誰搭話，採訪難度非常大。
趙鐵牛先是叫來一個叫老廣的碼頭工人。
顧明衡給老廣遞了一根備好的旱菸，老廣靠在牆邊說了很多。
碼頭工人的工錢計算方法有很多種，但主要是按日算或者按件算。
碼頭工人會受到三層剝削，資本家、買辦、包工頭。其中包工頭最狠、平日裡打人不說，還吃空餉、剋扣工錢，放高利貸，在碼頭干一年，有的時候甚至會倒欠十幾兩銀子。
工傷事故更是天天有，傷了慘了，包工頭直接把人趕出去，一個子都不願意給。
多數碼頭工人，都是從外地逃荒來的。來了淞滬沒地方住，就在荒地用毛竹、草蓆搭棚子，這也叫「滾地龍」，夏不避雨，冬不禦寒。
等到活計少的那幾個月，想要餬口還要打架搶活計，碼頭有幫派，什麼蘇北幫、安徽幫、山東幫，見了面就分外眼紅。
競爭越激烈，工資就越少，這便是死循環。
文沐雨用筆記下來老廣說的事情，她也沒有想到碼頭工人過得竟然是這樣的生活。
她好像有點明白顧明衡要創辦《工人日報》的意義了。
工人就像彈簧，壓得越狠，彈起來的力量也就越強。
最後老廣告訴顧明衡，碼頭工人里有老婆的人很少，就更別提有小孩的了，他弄得那個什麼「工人互助會」，大多數工人都用不上。
顧明衡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不過距離怡和紗廠白毛鬼一事也才過去三天，組織想要發展必須一步步來，如果上來就要創辦工會、爭取權力，很快就會暴露不說，恐怕大多數工人也不敢參加。
辦學堂只是吸引部分工人加入互助會的第一步。
接著，趙鐵牛找來一個叫小何的工友，他在大福丸號上做雜役。
小何比老廣年輕，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見了顧明衡先是往後縮了一步，趙鐵牛在旁邊拍了拍他肩膀，他才站穩。
顧明衡沒有開門見山，先遞了根煙給他，等他點上，才問：
「大福丸上，除了貨，還運過別的東西嗎？」
小何吸了口煙，沒說話。
趙鐵牛在旁邊說：「鐵牛跟你保證，說了沒事。」
小何依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吸著旱菸。
顧明衡從懷裡拿出二兩銀子遞給他，小何眼睛放光，立馬收下了銀子。
「大人，您可得保證，不會把我告訴你的這件事說出去。」
「那是自然。」
此地在租界邊緣的新閘路上，離鬧市遠，沒有那麼顯眼，又仍在租界地界，按相關規定，華界的衙役不能隨意越界闖入。
顧明衡對外向工部局報備，稱作民間救濟善堂臨時分處。
正對著宅院大門的正廳是周硯秋的教學場所，裡面放著一塊黑板和幾十張桌椅，周硯秋此時正在給大約五十名孩子上課。
宅院的兩個側屋裡鋪著一排排木板通鋪，可供孩子們晚上休息。
後院辟出廚房，雇了兩名婦人負責做飯照管，後院空地開闊，孩子也可以在這裡走動透氣。
顧明衡走進宅院，就聽到孩子們的朗朗的讀書聲。
他在正廳門口站了一會，沒有進去打擾。
周硯秋站在黑板前，手裡握著粉筆，背對著門口，正在一筆一畫寫下幾個字。
黑板上寫的是：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底下五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不過六七歲，都在認認真真地跟著念，聲音稚嫩，卻很整齊。
周硯秋看到顧明衡過來，停下了手上粉筆。
「各位同學，我們今天先下課。」
待孩子全都散去後，周硯秋附身作揖。
「不知這次顧兄特地來找我所謂何事？」
周硯秋給孩子們上課的地方是顧明衡資助的，由於時間尚短，「工人互助會」還處於初期發展階段，目前只在怡和紗廠和幾個碼頭建立了初步的組織。
剛才來上學的孩子都是加入了「工人互助會」的工人子女。
這幾天，顧明衡和周硯秋只是通過書信交流，並沒有像這樣面對面交談過。
「周先生，我想看下加入工人互助會的工人名單。」
周硯秋聞言，走進內堂，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大冊子，遞給顧明衡。
顧明衡翻過名單，上面大約已經有二百名成員。
周硯秋也按照顧明衡的意思，在成員里每十人選出一個「先進代表」，定期會召集他們到學堂開會。
顧明衡把名冊翻到匯山碼頭那一頁，找到了幾個先進代表的名字。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吳黃山、章雲、何固……
隨著目光往下，顧明衡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
趙鐵牛？
顧明衡點點頭。
周硯秋的能力果然不俗，只要擺脫原先一些幼稚的想法，就能根據安排做出合適的改進。
「我一會要去找他們一趟，有事要請他們幫忙。」
「顧兄，你放心，你的名字他們都知道，只要你去了，他們都會知無不言。」
隨即，周硯秋把匯山碼頭這幾名工人代表的工作地點、工作時間都告訴了顧明衡。
下午，顧明衡和文沐雨來到匯山碼頭找到趙鐵牛。
他被周硯秋安排到匯山碼頭從搬運工開始干起，這份苦力活倒也確實適合身強體壯的鐵牛。
看到二人，趙鐵牛憨憨地笑了起來。
「顧大人，您總算想起鐵牛了啊，這是什麼風把您老人家出來了？」
可能趙鐵牛這幾天也在學堂偷聽了一會，現在竟然說話都不那麼直來直去，知道打諢了。
顧明衡有話直說，把他此行的目的告訴了趙鐵牛：
「我有兩件事，一是幫我找幾個能說的工人，我要採訪一下他們。
二是你有沒有在大福丸號上工作的工友，我想見見。」
趙鐵牛撓了撓頭，說道：
「您想要採訪工人？這可是開天闢地第一次啊，他們會不適應的，恐怕到時候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沒關係，你只管找來就行。」
如果沒有趙鐵牛的幫忙，這些工人不識字、不讀報、不信外人，每天光是工作就耗盡了力氣，根本沒心思跟誰搭話，採訪難度非常大。
趙鐵牛先是叫來一個叫老廣的碼頭工人。
顧明衡給老廣遞了一根備好的旱菸，老廣靠在牆邊說了很多。
碼頭工人的工錢計算方法有很多種，但主要是按日算或者按件算。
碼頭工人會受到三層剝削，資本家、買辦、包工頭。其中包工頭最狠、平日裡打人不說，還吃空餉、剋扣工錢，放高利貸，在碼頭干一年，有的時候甚至會倒欠十幾兩銀子。
工傷事故更是天天有，傷了慘了，包工頭直接把人趕出去，一個子都不願意給。
多數碼頭工人，都是從外地逃荒來的。來了淞滬沒地方住，就在荒地用毛竹、草蓆搭棚子，這也叫「滾地龍」，夏不避雨，冬不禦寒。
等到活計少的那幾個月，想要餬口還要打架搶活計，碼頭有幫派，什麼蘇北幫、安徽幫、山東幫，見了面就分外眼紅。
競爭越激烈，工資就越少，這便是死循環。
文沐雨用筆記下來老廣說的事情，她也沒有想到碼頭工人過得竟然是這樣的生活。
她好像有點明白顧明衡要創辦《工人日報》的意義了。
工人就像彈簧，壓得越狠，彈起來的力量也就越強。
最後老廣告訴顧明衡，碼頭工人里有老婆的人很少，就更別提有小孩的了，他弄得那個什麼「工人互助會」，大多數工人都用不上。
顧明衡自然也是知道這一點的。
不過距離怡和紗廠白毛鬼一事也才過去三天，組織想要發展必須一步步來，如果上來就要創辦工會、爭取權力，很快就會暴露不說，恐怕大多數工人也不敢參加。
辦學堂只是吸引部分工人加入互助會的第一步。
接著，趙鐵牛找來一個叫小何的工友，他在大福丸號上做雜役。
小何比老廣年輕，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見了顧明衡先是往後縮了一步，趙鐵牛在旁邊拍了拍他肩膀，他才站穩。
顧明衡沒有開門見山，先遞了根煙給他，等他點上，才問：
「大福丸上，除了貨，還運過別的東西嗎？」
小何吸了口煙，沒說話。
趙鐵牛在旁邊說：「鐵牛跟你保證，說了沒事。」
小何依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吸著旱菸。
顧明衡從懷裡拿出二兩銀子遞給他，小何眼睛放光，立馬收下了銀子。
「大人，您可得保證，不會把我告訴你的這件事說出去。」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