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 辛丑條約
第九十三章辛丑條約
辛丑年的秋天來得早。
正定倉房的院子裡，陳懷遠正帶著人把地窖里的箱子翻出來晾曬。從庚子年六月撤出小站算起，到今天，一年零四個月。這一年多里，他們在正定算是紮下了根。爐子砌了兩座，一座在明處，一座在後院。明處的白天燒，做農具。後院的夜裡燒，做零件。地窖挖深了，夾牆加厚了。模具和圖紙分了三處存放。日子緊，可沒斷。
趙小栓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傳單。油印的，字跡模糊，是從北京流出來的。上面寫著「和約已定，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
陳懷遠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沒說話。他把傳單放在爐台上，用一塊鐵壓住。然後蹲下來，繼續翻箱子。
「陳教官，賠這麼多銀子，朝廷拿什麼還？」趙小栓問。
「拿稅。拿地。拿命。」陳懷遠說。
「那咱們呢？」
「咱們的餉銀，以後更難發了。軍械經費，更緊了。」陳懷遠說。
他站起來，把一件模具放回箱子，看著院子裡那兩座爐子。正定的秋天比直隸別處涼得早，爐子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火苗從爐口躥出來，映在他臉上。他轉身對趙小栓說：「把秦統帶和田師傅叫來。」
人到齊後，陳懷遠把傳單念了一遍。眾人沉默。
「和約一簽，天下就變了。以前北洋還能靠朝廷撥銀子。以後，朝廷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咱們得自己養自己。」陳懷遠說。
「怎麼養？」田奎問。
「兩條路。第一，把爐子做大，做民用鐵器賣。鋤頭、鐮刀、鍋、釘。賣給本地百姓和附近村子。第二，把軍械手藝撿回來，但不造槍，改做機械件。給保定鋼廠做齒輪，給天津的洋行做零件。用這個換銀子，再慢慢攢本錢。」陳懷遠說。
「那快槍呢？不造了？」田奎急了。
「造。但不現在。現在是活命。活下來，才有以後。」陳懷遠說。
當天下午，陳懷遠讓羅把式去城裡買了一堆鋤頭和鐮刀回來，又讓沈頭照著樣子做幾件更好的。沈頭手藝好，鋤頭打得比市面上的硬，鐮刀磨得比市面上的快。陳懷遠讓人拿到城門口去賣。年輕庫兵跟著搬貨，一趟一趟地跑，不喊累。第一天賣了三把鋤頭、兩把鐮刀。銅板不多，但夠買米。
「以後每天賣。田師傅白天帶人打農具。秦統帶畫圖紙。趙小栓管帳。庫兵幫著搬貨。我管總。」陳懷遠說。
「夜工呢？」田奎問。
「夜工繼續。不能停。白天是活命，夜裡是以後。」陳懷遠說。
日子重新排過。白天，倉房院子裡熱鬧起來，錘聲、鏟聲、討價還價聲。附近村子的人來買農具，有的拿銅板，有的拿雞蛋換。陳懷遠定了一條規矩：不賒帳，不欠情。現錢現貨，兩清。他說，這樣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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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倉房安靜下來。燈點上，厚布掛上，模具取出來。田奎在鉗台上磨件。沈頭在後院爐子旁化銅。秦尚志畫圖。趙小栓記錄。庫兵蹲在前門後頭放哨，手裡攥著那半截繩子。陳懷遠磨最精密的活，每晚只做兩三個件，做完了就收，從不貪多。
這樣過了兩個月。倉房的存糧多了些。地窖里除了圖紙和模具，還多了幾袋小米和兩壇鹹菜。陳懷遠讓趙小栓記了一本新帳。這本帳跟軍械帳不同，是民用鐵器的帳。每一筆賣出的鋤頭、鐮刀、鍋、釘，都有記錄。趙小栓在帳本封面上寫了四個字——「正定鐵鋪」。陳懷遠看了，沒改。
這天，秦尚志從保定回來，帶回了新的消息。保定鋼廠被聯軍查封了，沈頭回不去了，老韓也不在了。保定那邊只剩錢家糧棧的趙掌柜還能聯繫。秦尚志低聲說：「錢家糧棧還在。趙掌柜說，東西封在夾牆裡，沒動。」陳懷遠點頭，心裡記下了這筆。
「保定鋼廠關了，咱們的鋼從哪來？」田奎問。
「收廢鐵。舊槍管、舊炮管、舊工具機件。凡是能回爐的，都收。」陳懷遠說。
「那成本呢？」
「比買鋼便宜。廢鐵論斤稱，回爐我們自己煉。雖然費炭，但能撐。」陳懷遠說。
「炭呢？」
「自己燒。正定西邊有片林子。我讓羅把式去看過，木頭不缺，只是得慢慢燒。」陳懷遠說。
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排好。第二天，羅把式去西邊看林子。沈頭帶人在後院砌炭窯。趙小栓去城裡貼告示，收廢鐵。秦尚志畫回爐爐的圖。田奎繼續做農具。陳懷遠自己算了一筆帳：每天賣農具的收入，夠買糧。收廢鐵和燒炭的成本，靠農具利潤頂。夜工做的機械件，攢起來，等以後賣。這樣撐一年，不垮。
夜裡，陳懷遠坐在爐邊，把這筆帳記在本子上。寫完之後，他翻到前面幾頁。去年今日，他還在小站。軍械庫還滿著，學堂還開著，快槍還在打。周順還在，吳班長還在，馬師傅還在。他合上本子，把它壓在枕頭下面。
第二天清早，陳懷遠照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明爐的火已經升了。沈頭在打鋤頭。田奎在磨鐮刀。秦尚志在測繪。趙小栓在記帳。羅把式在餵馬。庫兵在門口搬貨。一切都在動。他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些人。他們都是跟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沒有官，沒有餉，沒有名。可他們沒有散，沒有走，還在。這就是他這一年多最大的收穫。
他走回倉房，拉開抽屜。抽屜里有一張舊紙，上面是他在小站時寫的「北洋技術委員會」章程。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好，重新放回抽屜。他拿起鉛筆，在今天的日誌上寫下一行字：
「光緒二十七年秋。和約定。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北洋名存實亡。正定倉房改鐵鋪。晝打農具，夜磨機械。人未散。火未滅。」
寫完，他吹了燈。窗外，正定城的更鼓響了。一慢兩快。是三更。他躺下，合上眼。明天還有鋤頭要打，廢鐵要收，炭要燒。路還長。可他睡著的時候，嘴角是平的。
辛丑年的秋天來得早。
正定倉房的院子裡，陳懷遠正帶著人把地窖里的箱子翻出來晾曬。從庚子年六月撤出小站算起，到今天，一年零四個月。這一年多里，他們在正定算是紮下了根。爐子砌了兩座，一座在明處，一座在後院。明處的白天燒，做農具。後院的夜裡燒，做零件。地窖挖深了，夾牆加厚了。模具和圖紙分了三處存放。日子緊，可沒斷。
趙小栓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傳單。油印的，字跡模糊，是從北京流出來的。上面寫著「和約已定，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兩」。
陳懷遠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沒說話。他把傳單放在爐台上，用一塊鐵壓住。然後蹲下來，繼續翻箱子。
「陳教官，賠這麼多銀子，朝廷拿什麼還？」趙小栓問。
「拿稅。拿地。拿命。」陳懷遠說。
「那咱們呢？」
「咱們的餉銀，以後更難發了。軍械經費，更緊了。」陳懷遠說。
他站起來，把一件模具放回箱子，看著院子裡那兩座爐子。正定的秋天比直隸別處涼得早，爐子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火苗從爐口躥出來，映在他臉上。他轉身對趙小栓說：「把秦統帶和田師傅叫來。」
人到齊後，陳懷遠把傳單念了一遍。眾人沉默。
「和約一簽，天下就變了。以前北洋還能靠朝廷撥銀子。以後，朝廷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咱們得自己養自己。」陳懷遠說。
「怎麼養？」田奎問。
「兩條路。第一，把爐子做大，做民用鐵器賣。鋤頭、鐮刀、鍋、釘。賣給本地百姓和附近村子。第二，把軍械手藝撿回來，但不造槍，改做機械件。給保定鋼廠做齒輪，給天津的洋行做零件。用這個換銀子，再慢慢攢本錢。」陳懷遠說。
「那快槍呢？不造了？」田奎急了。
「造。但不現在。現在是活命。活下來，才有以後。」陳懷遠說。
當天下午，陳懷遠讓羅把式去城裡買了一堆鋤頭和鐮刀回來，又讓沈頭照著樣子做幾件更好的。沈頭手藝好，鋤頭打得比市面上的硬，鐮刀磨得比市面上的快。陳懷遠讓人拿到城門口去賣。年輕庫兵跟著搬貨，一趟一趟地跑，不喊累。第一天賣了三把鋤頭、兩把鐮刀。銅板不多，但夠買米。
「以後每天賣。田師傅白天帶人打農具。秦統帶畫圖紙。趙小栓管帳。庫兵幫著搬貨。我管總。」陳懷遠說。
「夜工呢？」田奎問。
「夜工繼續。不能停。白天是活命，夜裡是以後。」陳懷遠說。
日子重新排過。白天，倉房院子裡熱鬧起來，錘聲、鏟聲、討價還價聲。附近村子的人來買農具，有的拿銅板，有的拿雞蛋換。陳懷遠定了一條規矩：不賒帳，不欠情。現錢現貨，兩清。他說，這樣才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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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倉房安靜下來。燈點上，厚布掛上，模具取出來。田奎在鉗台上磨件。沈頭在後院爐子旁化銅。秦尚志畫圖。趙小栓記錄。庫兵蹲在前門後頭放哨，手裡攥著那半截繩子。陳懷遠磨最精密的活，每晚只做兩三個件，做完了就收，從不貪多。
這樣過了兩個月。倉房的存糧多了些。地窖里除了圖紙和模具，還多了幾袋小米和兩壇鹹菜。陳懷遠讓趙小栓記了一本新帳。這本帳跟軍械帳不同，是民用鐵器的帳。每一筆賣出的鋤頭、鐮刀、鍋、釘，都有記錄。趙小栓在帳本封面上寫了四個字——「正定鐵鋪」。陳懷遠看了，沒改。
這天，秦尚志從保定回來，帶回了新的消息。保定鋼廠被聯軍查封了，沈頭回不去了，老韓也不在了。保定那邊只剩錢家糧棧的趙掌柜還能聯繫。秦尚志低聲說：「錢家糧棧還在。趙掌柜說，東西封在夾牆裡，沒動。」陳懷遠點頭，心裡記下了這筆。
「保定鋼廠關了，咱們的鋼從哪來？」田奎問。
「收廢鐵。舊槍管、舊炮管、舊工具機件。凡是能回爐的，都收。」陳懷遠說。
「那成本呢？」
「比買鋼便宜。廢鐵論斤稱，回爐我們自己煉。雖然費炭，但能撐。」陳懷遠說。
「炭呢？」
「自己燒。正定西邊有片林子。我讓羅把式去看過，木頭不缺，只是得慢慢燒。」陳懷遠說。
他把這些事一件一件排好。第二天，羅把式去西邊看林子。沈頭帶人在後院砌炭窯。趙小栓去城裡貼告示，收廢鐵。秦尚志畫回爐爐的圖。田奎繼續做農具。陳懷遠自己算了一筆帳：每天賣農具的收入，夠買糧。收廢鐵和燒炭的成本，靠農具利潤頂。夜工做的機械件，攢起來，等以後賣。這樣撐一年，不垮。
夜裡，陳懷遠坐在爐邊，把這筆帳記在本子上。寫完之後，他翻到前面幾頁。去年今日，他還在小站。軍械庫還滿著，學堂還開著，快槍還在打。周順還在，吳班長還在，馬師傅還在。他合上本子，把它壓在枕頭下面。
第二天清早，陳懷遠照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明爐的火已經升了。沈頭在打鋤頭。田奎在磨鐮刀。秦尚志在測繪。趙小栓在記帳。羅把式在餵馬。庫兵在門口搬貨。一切都在動。他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些人。他們都是跟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沒有官，沒有餉，沒有名。可他們沒有散，沒有走，還在。這就是他這一年多最大的收穫。
他走回倉房，拉開抽屜。抽屜里有一張舊紙，上面是他在小站時寫的「北洋技術委員會」章程。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好，重新放回抽屜。他拿起鉛筆，在今天的日誌上寫下一行字：
「光緒二十七年秋。和約定。賠款四萬萬五千萬。北洋名存實亡。正定倉房改鐵鋪。晝打農具，夜磨機械。人未散。火未滅。」
寫完，他吹了燈。窗外，正定城的更鼓響了。一慢兩快。是三更。他躺下，合上眼。明天還有鋤頭要打，廢鐵要收，炭要燒。路還長。可他睡著的時候，嘴角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