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八章 袁的密召
第七十八章袁的密召
陳懷遠第二次被夜裡叫走，是六月初二。
馬弁打著燈籠到宿舍時，他正給三箱檔案編暗號。箱子跟他睡了一屋，箱角用黑布蒙著，看著像普通行李。聽馬弁說「袁大人請陳副辦」，他知道，最壞的時候要來了。
沒換衣裳，只把腰裡槍帶緊了緊，外頭罩了件舊灰布衫。出門，風熱得像從灶膛里吹出來的。小站的夜靜得反常，崗樓上的兵連咳嗽都壓著。陳懷遠跟著馬弁穿過練兵場，繞過幾道卡子。每道卡子，馬弁從懷裡亮個木牌，兵見了，無聲放行。
進書房，屋裡點著兩盞馬燈，不是油燈。袁世凱坐矮凳上，沒坐書案。粗布衫，鞋上沾泥，手裡攥著份揉皺的電文。見陳懷遠進來，抬下巴示意把門帶嚴。
「天津那邊，撐不住了。」袁世凱說。
陳懷遠沒接話。
「洋人從大沽口登岸，分路北進。清軍和拳民合一塊也擋不住。天津城裡亂了，機器局也快被裹進去。」
「袁大人，該動手轉移了。」陳懷遠低聲說。
「你想搬到正定。」
「正定遠，有舊倉房能放機器。比天津穩，也比小站穩。」
「我沒說跑。機器和檔案先走。人不走。我最後一個走。」
袁世凱抬眼看他。陳懷遠也看袁世凱。兩人都不說話。書房外頭，遠遠傳來一聲極輕的槍響，像從極北邊來的風，把夜撕開個口子。
「懷遠，我再問你一次。機器局保不住，你拿什麼保證北洋槍械不斷？」袁世凱問。
「我不能保證。只能保證天津機器局沒了，咱們手裡還能接著出槍。圖紙在，檔案在，核心模具在。人沒死，機器可以再弄。圖紙沒了，模具毀了，人散了，那才真斷了。」
「模具在哪兒？」
「大部在天津機器局。小站有一批快槍模具和彈鏈沖模。保定鋼廠有一批爐前鑄模。這三樣，就是根。」
「只保一樣呢？」袁世凱問。
陳懷遠愣了一下，想了想：「快槍模具。」
「為什麼不是炮，不是彈？」
「炮自造少，暫時還能扛。彈量大，門檻稍低。快槍是眼下兵們最使得上勁的。只要快槍不出岔子，新軍就有底。將來不管局勢怎麼變，北洋的兵手裡得有一樣自己造的響器。」
「那就先保快槍模具。」
陳懷遠點頭。
「不過不能全往正定搬。太遠，路上也不穩。最要緊的先送保定。高爐剛穩，沈頭能守。正定等實在待不住再去。」
「機器局呢？拆不拆？」
「先不拆。張總辦還在，朝廷也沒明說棄守。這時候去拆，等於逼著朝廷給北洋定罪。」
「不拆可以。但得把人分出來。機器局最懂技術的幾個師傅得先撤。機器沒了能買，人沒了，什麼都沒有。」
「張總辦怎麼說？」
「前日來信，說撐得住。可工人已經有人逃了。再等幾天，想走也走不出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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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個名單。最要緊的師傅，我讓人去接。以操練為名，先把人調出來。不能大動。」
「是。」
陳懷遠走到牆邊，借著馬燈光看那張直隸地圖。天津、保定、正定，三條線。他低聲說：「袁大人，還有一事。洋人若占了天津，開平煤就斷了。保定鋼廠不能停，停了爐子就廢了。我想趁現在從保定多存焦炭，夠燒三個月。三個月，時局該有分曉。」
「銀子呢？」
「不用另撥。先從軍械費里擠，過了這陣再找營務處平帳。」
袁世凱點頭：「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不點頭不行。可懷遠，你想過沒有，這一仗打多久？打到什麼份上？」
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京城必破。兩宮大概會西行。洋人打進紫禁城，然後坐下來逼咱們簽一條比馬關還狠的和約。這一劫逃不過。但北洋還在。只要袁大人穩住，小站不亂，保定不滅，咱們就能從火里爬出來。到那時候，朝廷更虛弱。北洋反而更實。」
袁世凱靠回椅背，半晌沒動。看陳懷遠的眼神，像看一個認識多年的人，又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些話，比那些幕僚說得透。」
「不是卑職透。是槍教的。槍在最亂的時候能保底。人也是。把家底挪到亂子夠不著的地方，就還有下一年。」
「好。按你說的辦。我給你十天。明天起，小站軍械庫最要緊的東西分三批啟運。先去保定，再轉正定。人不撤，只運貨。你親自盯。」
「是。」
陳懷遠行了個禮，轉身出門。
夜更深。風還熱，裡頭夾著點北邊來的雨氣。抬頭看天，月亮被雲埋著，漏出極淡一圈。他一步步往回走，腳步聲輕，聽在耳里像錘子敲地。從這一刻起，小站不再是安安靜靜練兵的地方了。它和這整片亂世一樣，被迫開始喘氣、奔跑、逃命，又死死攥住最後那點不肯丟的東西。
回宿舍。三隻黑布包著的箱子還並排靠牆邊，像三個不說話的人。他蹲下來，把箱角暗號又描了描。然後打開硬皮筆記本，寫下：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初二。袁公密召。天津危。定分三批轉移小站緊要軍械。先模具，次檔案，後器械。人留，貨先走。此令已下。亂事終矣。而吾輩之事，才始矣。」
寫完，合上本子，吹了燈。
陳懷遠第二次被夜裡叫走，是六月初二。
馬弁打著燈籠到宿舍時，他正給三箱檔案編暗號。箱子跟他睡了一屋，箱角用黑布蒙著，看著像普通行李。聽馬弁說「袁大人請陳副辦」，他知道，最壞的時候要來了。
沒換衣裳，只把腰裡槍帶緊了緊，外頭罩了件舊灰布衫。出門，風熱得像從灶膛里吹出來的。小站的夜靜得反常，崗樓上的兵連咳嗽都壓著。陳懷遠跟著馬弁穿過練兵場，繞過幾道卡子。每道卡子，馬弁從懷裡亮個木牌，兵見了，無聲放行。
進書房，屋裡點著兩盞馬燈，不是油燈。袁世凱坐矮凳上，沒坐書案。粗布衫，鞋上沾泥，手裡攥著份揉皺的電文。見陳懷遠進來，抬下巴示意把門帶嚴。
「天津那邊，撐不住了。」袁世凱說。
陳懷遠沒接話。
「洋人從大沽口登岸，分路北進。清軍和拳民合一塊也擋不住。天津城裡亂了，機器局也快被裹進去。」
「袁大人，該動手轉移了。」陳懷遠低聲說。
「你想搬到正定。」
「正定遠，有舊倉房能放機器。比天津穩，也比小站穩。」
「我沒說跑。機器和檔案先走。人不走。我最後一個走。」
袁世凱抬眼看他。陳懷遠也看袁世凱。兩人都不說話。書房外頭，遠遠傳來一聲極輕的槍響，像從極北邊來的風，把夜撕開個口子。
「懷遠，我再問你一次。機器局保不住，你拿什麼保證北洋槍械不斷？」袁世凱問。
「我不能保證。只能保證天津機器局沒了，咱們手裡還能接著出槍。圖紙在，檔案在，核心模具在。人沒死，機器可以再弄。圖紙沒了，模具毀了，人散了，那才真斷了。」
「模具在哪兒？」
「大部在天津機器局。小站有一批快槍模具和彈鏈沖模。保定鋼廠有一批爐前鑄模。這三樣，就是根。」
「只保一樣呢？」袁世凱問。
陳懷遠愣了一下，想了想：「快槍模具。」
「為什麼不是炮，不是彈？」
「炮自造少，暫時還能扛。彈量大，門檻稍低。快槍是眼下兵們最使得上勁的。只要快槍不出岔子，新軍就有底。將來不管局勢怎麼變，北洋的兵手裡得有一樣自己造的響器。」
「那就先保快槍模具。」
陳懷遠點頭。
「不過不能全往正定搬。太遠，路上也不穩。最要緊的先送保定。高爐剛穩，沈頭能守。正定等實在待不住再去。」
「機器局呢？拆不拆？」
「先不拆。張總辦還在，朝廷也沒明說棄守。這時候去拆，等於逼著朝廷給北洋定罪。」
「不拆可以。但得把人分出來。機器局最懂技術的幾個師傅得先撤。機器沒了能買，人沒了，什麼都沒有。」
「張總辦怎麼說？」
「前日來信，說撐得住。可工人已經有人逃了。再等幾天，想走也走不出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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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個名單。最要緊的師傅，我讓人去接。以操練為名，先把人調出來。不能大動。」
「是。」
陳懷遠走到牆邊，借著馬燈光看那張直隸地圖。天津、保定、正定，三條線。他低聲說：「袁大人，還有一事。洋人若占了天津，開平煤就斷了。保定鋼廠不能停，停了爐子就廢了。我想趁現在從保定多存焦炭，夠燒三個月。三個月，時局該有分曉。」
「銀子呢？」
「不用另撥。先從軍械費里擠，過了這陣再找營務處平帳。」
袁世凱點頭：「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不點頭不行。可懷遠，你想過沒有，這一仗打多久？打到什麼份上？」
陳懷遠沉默了一會兒：「京城必破。兩宮大概會西行。洋人打進紫禁城，然後坐下來逼咱們簽一條比馬關還狠的和約。這一劫逃不過。但北洋還在。只要袁大人穩住，小站不亂，保定不滅，咱們就能從火里爬出來。到那時候，朝廷更虛弱。北洋反而更實。」
袁世凱靠回椅背，半晌沒動。看陳懷遠的眼神，像看一個認識多年的人，又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些話，比那些幕僚說得透。」
「不是卑職透。是槍教的。槍在最亂的時候能保底。人也是。把家底挪到亂子夠不著的地方，就還有下一年。」
「好。按你說的辦。我給你十天。明天起，小站軍械庫最要緊的東西分三批啟運。先去保定，再轉正定。人不撤，只運貨。你親自盯。」
「是。」
陳懷遠行了個禮，轉身出門。
夜更深。風還熱，裡頭夾著點北邊來的雨氣。抬頭看天，月亮被雲埋著，漏出極淡一圈。他一步步往回走，腳步聲輕，聽在耳里像錘子敲地。從這一刻起，小站不再是安安靜靜練兵的地方了。它和這整片亂世一樣，被迫開始喘氣、奔跑、逃命，又死死攥住最後那點不肯丟的東西。
回宿舍。三隻黑布包著的箱子還並排靠牆邊，像三個不說話的人。他蹲下來，把箱角暗號又描了描。然後打開硬皮筆記本，寫下：
「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初二。袁公密召。天津危。定分三批轉移小站緊要軍械。先模具，次檔案，後器械。人留，貨先走。此令已下。亂事終矣。而吾輩之事，才始矣。」
寫完，合上本子，吹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