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成本核算
第一百一十二章成本核算
那天晚上，他把帳本攤在陳懷遠桌上。帳本翻到新一頁。標題寫著「火車運煤成本」。下面一行一行記得密。哪一天發的車，拉了多少噸，煤價多少，人工多少，機車燒了多少煤，擦油布花了多少，全列在行里。最後一行是總數。趙小栓用尺子比著，在數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線畫得極直。
「陳教官，你看這一行。」趙小栓指著最後一行。上面寫著：每噸煤從唐山運到天津，鐵路成本是五兩二錢。馬車成本是八兩。鐵路比馬車省二兩八錢。一個月運了一千四百噸。省了三千九百二十兩。
陳懷遠看了很久。然後他問：「馬車運煤，你算了幾遍？」
「算了三遍。第一遍用的舊帳本上的數，第二遍重新問的羅把式，第三遍我自己跟著車走了一趟。三遍的數都一樣。每噸八兩。」趙小栓說。
「鐵路這邊呢？」
「機車燒的煤，我按開平內部價算的。司機工錢按廠里工匠的餉銀標準。機車維修我暫時按每月二十兩預留。加起來，就是這個數。」趙小栓說。
陳懷遠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秦尚志畫的直隸地圖。他在唐山和天津之間用鉛筆描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數——5.2。他又在天津和保定之間描了一條線。旁邊打了個問號。他轉回身來，對趙小栓說：「保定那段路，要是也修通了，煤從唐山到保定，一噸成本能壓到六兩。保定現在燒的煤，是本地小窯的，每噸七兩五。鐵路一通，每噸省一兩五。保定鋼廠一年用煤五千噸，一年省七千五百兩。」
趙小栓拿起筆，在帳本背面記下這個數。
「槍呢？」陳懷遠問。
趙小栓又翻了一頁。那一頁是「槍運成本」。他早就算過。從天津分廠到保定，馬車運一支槍，運費、損耗、返修，合計四兩八錢。鐵路運一支槍，運費加損耗，合計一兩二錢。每支槍省三兩六錢。一個月運三百支槍，省一千零八十兩。一年省一萬兩千九百六十兩。
陳懷遠把這兩個數加起來。煤省三千九百二十兩。槍省一千零八十兩。一個月，鐵路帶來的進項是五千兩。一年是六萬兩。他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鉛筆，在天津和保定之間畫了一個圈。又在保定和正定之間畫了一個圈。他回到桌前，對趙小栓說：「你算的這個帳，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正定，給秦統帶看。一份我明天帶去唐山，給詹先生看。」
「給詹先生看這個做什麼？」趙小栓問。
「讓他看看，他修的路，不光是運煤的。是運銀子的。」陳懷遠說。
第二天，陳懷遠帶著帳本去了唐山。
詹天佑正在機修車間裡修第二台機車。那台機車比第一台更舊。鍋爐裂了一道縫，正在鉚補。詹天佑蹲在鍋爐旁邊，手裡拿著鉚槍，臉上全是灰。他看見陳懷遠來，把鉚槍放下，摘下手套。
「陳副辦，你來得正好。這台機車，再有一個月能修好。修好了，津唐線上就有兩台車。一天能跑四趟。運量再翻一倍。」詹天佑說。
「詹先生，先看個東西。」陳懷遠把帳本遞過去。
詹天佑接過來，翻到「火車運煤成本」那一頁。他看了很久。看完後，他把帳本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算得對。但有一筆帳你沒算。」
「哪一筆？」陳懷遠問。
「修路的錢。」詹天佑說。
「修路的錢已經花了。不在運營成本里。」陳懷遠說。
「可修路的錢是從哪來的？是儲金處借的。借的要還。你把這個還帳的銀子攤進去，每噸煤的成本要加多少？」詹天佑說。
陳懷遠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把這筆帳算進去。他想了想，說：「修路前後花了十幾萬兩。分五年還。每年還三萬兩。一年運煤按一萬五千噸算，每噸攤二兩。加上去，每噸成本是七兩二錢。還是比馬車便宜八錢。」
詹天佑點了點頭。「那你這個帳，還站得住。可八錢利薄。你得跑量。跑得越多，攤得越薄。跑得少了，修路的帳就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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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再修一段。天津到保定。保定到正定。路長了，貨就多了。貨多了，每噸攤的修路錢就少了。」陳懷遠說。
詹天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這個人。修路還沒回本，就想修下一段。」
「不是想。是帳逼的。不修下一段，這一段也活不好。」陳懷遠說。
詹天佑沒有再說話。他拿起鉚槍，重新蹲下去。鉚槍突突地響。陳懷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了。他要把這本帳，送到保定去。袁世凱看了這個帳，才會批下一段鐵路。他上了馬車。羅把式一甩鞭子。車出了唐山。鐵軌在旁邊延伸。鐵軌上停著那台修好的機車。機車鍋爐里還有餘火。白汽從泄氣閥里慢慢冒出來。陳懷遠看著那台機車。他想，這台車跑一年，就能把修路的錢掙回來。掙回來了，再修下一段。一段一段修下去。總有一天，從天津到保定，從保定到正定，都通火車。到那時候，再算這筆帳，就不止六萬兩了。
他靠在車座上，閉著眼。馬車顛得厲害，可他居然睡著了。夢裡他在鐵軌上走。鐵軌很長。看不到頭。
那天晚上，他把帳本攤在陳懷遠桌上。帳本翻到新一頁。標題寫著「火車運煤成本」。下面一行一行記得密。哪一天發的車，拉了多少噸，煤價多少，人工多少，機車燒了多少煤，擦油布花了多少，全列在行里。最後一行是總數。趙小栓用尺子比著，在數字下面畫了一道線。線畫得極直。
「陳教官，你看這一行。」趙小栓指著最後一行。上面寫著：每噸煤從唐山運到天津，鐵路成本是五兩二錢。馬車成本是八兩。鐵路比馬車省二兩八錢。一個月運了一千四百噸。省了三千九百二十兩。
陳懷遠看了很久。然後他問：「馬車運煤，你算了幾遍？」
「算了三遍。第一遍用的舊帳本上的數，第二遍重新問的羅把式，第三遍我自己跟著車走了一趟。三遍的數都一樣。每噸八兩。」趙小栓說。
「鐵路這邊呢？」
「機車燒的煤，我按開平內部價算的。司機工錢按廠里工匠的餉銀標準。機車維修我暫時按每月二十兩預留。加起來，就是這個數。」趙小栓說。
陳懷遠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牆上掛著秦尚志畫的直隸地圖。他在唐山和天津之間用鉛筆描了一條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個數——5.2。他又在天津和保定之間描了一條線。旁邊打了個問號。他轉回身來，對趙小栓說：「保定那段路，要是也修通了，煤從唐山到保定，一噸成本能壓到六兩。保定現在燒的煤，是本地小窯的，每噸七兩五。鐵路一通，每噸省一兩五。保定鋼廠一年用煤五千噸，一年省七千五百兩。」
趙小栓拿起筆，在帳本背面記下這個數。
「槍呢？」陳懷遠問。
趙小栓又翻了一頁。那一頁是「槍運成本」。他早就算過。從天津分廠到保定，馬車運一支槍，運費、損耗、返修，合計四兩八錢。鐵路運一支槍，運費加損耗，合計一兩二錢。每支槍省三兩六錢。一個月運三百支槍，省一千零八十兩。一年省一萬兩千九百六十兩。
陳懷遠把這兩個數加起來。煤省三千九百二十兩。槍省一千零八十兩。一個月，鐵路帶來的進項是五千兩。一年是六萬兩。他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鉛筆，在天津和保定之間畫了一個圈。又在保定和正定之間畫了一個圈。他回到桌前，對趙小栓說：「你算的這個帳，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正定，給秦統帶看。一份我明天帶去唐山，給詹先生看。」
「給詹先生看這個做什麼？」趙小栓問。
「讓他看看，他修的路，不光是運煤的。是運銀子的。」陳懷遠說。
第二天，陳懷遠帶著帳本去了唐山。
詹天佑正在機修車間裡修第二台機車。那台機車比第一台更舊。鍋爐裂了一道縫，正在鉚補。詹天佑蹲在鍋爐旁邊，手裡拿著鉚槍，臉上全是灰。他看見陳懷遠來，把鉚槍放下，摘下手套。
「陳副辦，你來得正好。這台機車，再有一個月能修好。修好了，津唐線上就有兩台車。一天能跑四趟。運量再翻一倍。」詹天佑說。
「詹先生，先看個東西。」陳懷遠把帳本遞過去。
詹天佑接過來，翻到「火車運煤成本」那一頁。他看了很久。看完後，他把帳本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算得對。但有一筆帳你沒算。」
「哪一筆？」陳懷遠問。
「修路的錢。」詹天佑說。
「修路的錢已經花了。不在運營成本里。」陳懷遠說。
「可修路的錢是從哪來的？是儲金處借的。借的要還。你把這個還帳的銀子攤進去，每噸煤的成本要加多少？」詹天佑說。
陳懷遠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把這筆帳算進去。他想了想，說：「修路前後花了十幾萬兩。分五年還。每年還三萬兩。一年運煤按一萬五千噸算，每噸攤二兩。加上去，每噸成本是七兩二錢。還是比馬車便宜八錢。」
詹天佑點了點頭。「那你這個帳，還站得住。可八錢利薄。你得跑量。跑得越多，攤得越薄。跑得少了，修路的帳就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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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再修一段。天津到保定。保定到正定。路長了，貨就多了。貨多了，每噸攤的修路錢就少了。」陳懷遠說。
詹天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這個人。修路還沒回本，就想修下一段。」
「不是想。是帳逼的。不修下一段，這一段也活不好。」陳懷遠說。
詹天佑沒有再說話。他拿起鉚槍，重新蹲下去。鉚槍突突地響。陳懷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了。他要把這本帳，送到保定去。袁世凱看了這個帳，才會批下一段鐵路。他上了馬車。羅把式一甩鞭子。車出了唐山。鐵軌在旁邊延伸。鐵軌上停著那台修好的機車。機車鍋爐里還有餘火。白汽從泄氣閥里慢慢冒出來。陳懷遠看著那台機車。他想，這台車跑一年，就能把修路的錢掙回來。掙回來了，再修下一段。一段一段修下去。總有一天，從天津到保定，從保定到正定，都通火車。到那時候，再算這筆帳，就不止六萬兩了。
他靠在車座上，閉著眼。馬車顛得厲害，可他居然睡著了。夢裡他在鐵軌上走。鐵軌很長。看不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