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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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5章 潰散

  珊竹元振住在江南行御史台大院內。

  此府位於西錦繡坊內,型制雄渾,南宋時曾是宋高宗的行宮,入元後當過行樞密院衙署,而今則為行御史台。

  門闕高大,十分氣派,上懸「忠實無欺」四字,轄有戶廳、金廳、司法廳、察院、司獄司、永豐庫、錦繡堂、忠勤樓等建築組團,規模宏大。

  正常情況下,若哪個犯人被提到此處,那真是兩股戰戰,未審先怯—事實上,當你的案子被交到江南行台的時候,一般而言已很難脫身了,比如邵賊就曾被盯上,若非他有反抗的力量,估計已經人在司獄司了。

  珊竹元振就住在忠勤樓內,半夜聽到喧譁嘈雜之聲時,怒氣勃發。

  倒不單純是起床氣,而是對這幫鳥兵的無法無天感到痛恨。

  他曾聽聞鎮壓湖廣吳天保之亂時,吳軍有吃人肉的,而官軍則有把吳軍老營里的小孩插在槊尖上「貫槊為戲」的。

  當時還不信,這會已然深信不疑。

  入城不過三天,除第一天有些混亂之外,後面兩天各部自己劃分了區域,然後肆意劫掠,殺人放火,什麼惡事都做。

  東西錦繡坊及周圍一大片由珊竹元振帶過來的三千江州義兵駐守。

  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什麼良民,山賊水匪一大堆,打仗還算湊合,但禍害起百姓來真的讓人大開眼界。

  甚至於,禍害到最後,殺人已經只是單純地取樂了。即就是喜歡殺人,不為錢,不為女人,就是殺著玩,好像能得到快感。

  珊竹元振一開始還試圖管一管,但軍士們當面聽他的,在他走後,故態復萌,根本沒用,到最後他都泄氣了,乾脆鑽進忠勤樓中,研判戰局的同時,給各處寫信,給大都寫奏摺。

  今夜突然爆發的混亂,珊竹元振下意識就覺得是有人禍害自己防區太厲害,撈不到什麼東西了,於是越界,與駐守彼處的部隊發生了衝突。

  不過就在他披上衣服,臉色難看地來到樓下中堂內時,卻見幾名幕僚連滾帶爬了進來,神色惶急道:「官人,好像有賊兵打進城中了。」

  珊竹元振一驚,道:「哪來的賊兵?」

  幕僚們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也不知道。

  「廢物!」珊竹元振一把撥開他們,大踏步出了中堂。

  親兵給他拿來了披風,亦被一把推開。

  「官人。」

  「總管。」

  「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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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外趕來了不少人,除隨軍幕僚、吏員外,還有一些匆忙趕來的軍校。

  「出了什麼事?」珊竹元振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江州義兵萬戶彭源面前,低喝道。

  彭源急得滿頭大汗,道:「恩公,我正想說呢,好像是邵賊的兵進城了。秦淮河上全是他們的船,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頭。你聽,還有銃炮之聲呢?」

  珊竹元振身形一晃,差點摔倒。

  彭源連忙將他扶住。

  他這人雖然心狠手辣,做下過許多大案,被官府通緝多年,但有一條,為人講義氣,有恩必報。珊竹元振將他從江州大牢里撈出來,他就萬分感激,在別人都稱呼珊竹元振職務的時候,就他一口一個「恩公」。

  「無事。」珊竹元振站穩身形後,立刻問道:「你可能召集軍士,隨我出戰?」

  說完這句話後,他又看向其他人。

  這些基本都是來自寧國、池州、徽州一帶的義兵首領,職務有高有低,聽得這話,盡皆低頭,面有難色。

  彭源思慮片刻,嘆道:「恩公,今夜是最後一晚了,軍士們原本都在撒歡呢,驟遭敵兵攻擊,更不知道在哪了。我只曉得幾個老兄弟的所在,儘量去喊一喊,能帶回多少人不敢說。」

  珊竹元振知道他說的是實情,立刻點頭道:「立刻去辦。」

  彭源領命而去。

  其他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說辭和彭源差不多。在這個時候,也就那些一起踹過寡婦門、一共幹過昧心事的老兄弟們肯跟你走了。

  珊竹元振連連揮手,將他們轟出去找人。

  做完這些後,他又點了一些親兵,讓他們護送幾名屬吏前往各處聯絡,看看情況怎麼樣了,然後向金陵西南這一片集結。

  很顯然,要想打退突襲而至的賊人,最重要的就是儘可能集結更多的人馬,讓他們解除混亂,結陣禦敵,然後才能談得上下一步。

  像如今這般混亂的場面,不說殺敵了,亂跑亂撞、自相踐踏死傷的就不在少數。

  而就在此時,秦淮河南岸又響起了一陣喧譁。

  珊竹元振立刻登上了忠勤樓頂樓,扒著欄杆望去,但見西北方的河面上亮起了一團又一團橘紅色的火光,接著便是陣陣悶響。

  珊竹元振知道,那是賊人將盞口炮搬到了船上,沿河轟擊,殺傷人員。

  火炮近距離轟擊的效果十分驚人,南岸大群正在奔跑的軍士被直接命中,雖然看不真切,但從那連綿不絕的慘叫聲中就能聽出,死傷絕不在少數。最重要的是,剛剛看起來還比較密集的人群一下子被轟散了,黑暗中如何再聚集得起來?

  而賊人打完炮似平還不過癮,很快就有船隻靠岸,放下了不少人,他們在岸邊列陣,聽到哪裡有動靜,立刻數杆火銃轉過去,噼里啪啦一陣悶響,總能帶走一兩條人命。

  這些火銃手射擊完畢後,又轉身回到了船上。

  船工們的配合十分默契,立刻將船撐離岸邊,回到了河中央。

  弓手們在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射著箭,火銃手則開始了緊張的子藥裝填。

  如此周而復始,這支船隊的殺傷效率竟然十分驚人,任何敵軍只要敢出現在秦淮河兩岸,基本都要被他們擊散當然,如果出現誤傷友軍的事件,那算你倒霉。

  「莫走了珊竹元振!」西邊更遠處響起了呼喊聲。

  若隱若現的火光之中,他們穿著土黃色的軍服,裹著黑色幞頭,端著長槍,追在數百名青衣軍士身後,時不時刺倒十餘人,然後稍稍放慢一點腳步,待青衣兵士加快腳步爭相逃命時,他們又快步上前,叢槍刺出,再度撂倒十餘人。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移動的方向赫然是對著江南行台這邊來的。

  珊竹元振立刻脊背生汗,在親兵的簇擁下,匆匆下了忠勤樓。

  「官人,這邊就兩百兵,恐怕擋不住賊人,不如先去鳳凰台那裡避一避。」有親將低聲建議道。

  珊竹元振猶豫不決。

  他剛派彭源等將領去召集人手,結果自己先跑了,像什麼話?但轉眼看到親兵們惶恐不安的臉色後,又心下一驚,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怕是真頂不住攻過來的邵兵啊。最關鍵的是,如今局勢太混亂了,一個不留神,保不齊被人圍在行台里,而援兵又遲遲不至,豈不冤枉?

  思來想去,還是自己小命要緊,珊竹元振遂微不可覺地點了點頭。

  「快,去鳳凰台。」親兵們如蒙大赦,立刻護著珊竹元振出了行台,往西南方向而去。

  他們走後沒多久,安豐義兵萬戶陳埜先匆匆而至,見到空無一人的行台後,急得直跳腳。

  「珊竹元振匹夫,匹夫!」陳埜先恨恨地罵了幾句,正待說些什麼時,後方又是一陣大亂,赫然便是一路追著他們的定海軍殺過來了。

  沒辦法,陳埜先只能招呼還跟著他的百餘人,隨意挑了個朝南的小巷子鑽了進去原來之前珊竹元振在忠勤樓上看到的逃竄青衣軍士就是陳夢先部。

  該部離開後沒多久,定海軍便衝到了行台之前,好巧不巧,江州義兵萬戶彭源帶著一百多人趕至。錯愕之下,一場大戰立刻爆發。

  而在行台背後的秦淮河北岸,自龍光門而入的定海軍兩千士卒已經在混戰中走散了一些,剩下的千五百人在過仙巷中堵住了一股苗兵。

  對方正鬧哄哄地向南潰逃,遇到阻截之後,毫無鬥志,在大街小巷中散得到處都是。

  定海軍士卒愣了愣,不知道追好還是不追好,不過前方很快又來了六安義兵,雙方甫一交手,之前還勇猛無比的淮西軍士們立刻潰散。

  謝國璽、朱亮祖二人邊打邊撤,向東竄去,結果走了小半個時辰,竟然找不到一艘船渡過秦淮河。無奈之下,帶著最後百餘兵士一路向東,找到一座橋後,才僥倖得脫。

  如他們一般境地的還有很多,簡直數不勝數。

  大亂之下,沒有什麼英勇反擊,唯有爭相逃命,更何況邵兵給他們留了一條生路至少看起來是生路。

  而隨著時間推移,十八日的黎明漸漸到來,金陵城的混戰已經到了尾聲階段。

  在鳳凰台暫避的珊竹元振最終沒有站住腳,發現有邵兵向此進發後,他們又麻利地轉向西南角的中軍寨,復遇邵兵,一番廝殺之後,倉皇出走南門,遁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不料南門外亦有廝殺。

  在此等候許久的梁泰率飛龍軍五百、威海軍五百、金陵府軍兩千,合計三千步騎,分批出擊,先後兩次截擊跑得最快的元軍,斷絕了他們最後一點集結的可能。

  珊竹元振帶著百餘兵士出城之時,正遇到飛龍軍攆著千餘軍士追殺—看起來像是寧國萬戶府、泰州萬戶府的人馬。

  珊竹元振嚇了一跳,沒有往南直走,而是先向西繞了一段,然後再發足狂奔,再不敢回頭。

  而在他身後,自南門而出的元軍絡繹不絕。

  有的被迴轉過來的邵兵攔腰一擊,當場潰散,有的則幸運地躲過了追擊,在野地里四處亂跑。

  珊竹元振若在此,看到他帶過來的部隊如此慘狀,估計都不想跑了,直接在城牆上一頭撞死算了。

  這些人在戰場上當面鑼對面鼓,拉開陣勢與邵兵廝殺,都不一定會敗,勝利的可能性甚至要更大一些,結果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最終即便收攏了一部分人,短期內也無力再戰了。

  可以說,王師在江南的攻勢已然遭遇了重挫,大好形勢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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