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押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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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2章 押運(上)

  總管府內官員不少,其中宣讓王帖木兒不花大概是地位最尊貴的。

  此人曾任鎮南王。彼時孛羅不花(死於揚州的鎮南王)年幼,故由帖木兒不花—從輩分上來說,是孛羅不花的四叔一襲爵,待孛羅不花長成後,又將王位讓給侄子。

  朝廷改封其為宣讓王,撥廬州、饒州牧地一百頃賜之,移鎮廬州。

  帖木兒不花的王府就在合肥城內,在城外還有數處別院、莊田千餘頃,十分豪富。

  但他這人真沒什麼野心,為人也比較隨和,此時聽到余闕的話,大為吃驚,道:「余僉事何必如此?朝廷雖然困難,可俸祿還是發得出的。若不想要寶鈔,廬州還有許多官田、職田,給你發糧米、絲綿便是。杭州總管,孤聞斛兵塘那裡還有十餘頃菜田,這也是俸祿之一吧?」

  「正是。余公是宣慰副使、元帥府僉事,可以挑一頃菜田。我讓人知會下守園人,賣菜所得直接送到余公府上便是。唔,這樣吧,我讓人把這些也換成糧米,折算下來,余公一年可得二百石米。」廬州路總管杭州不花(亦名「杭州布哈」)說道。

  余闕聞言,挑了挑眉,收入可真不少,比他之前在大都當官時還多。

  有些時候,地方官是比京官舒服,各種雜七雜八的花樣就是多。

  「二百石?」他想了想,然後轉身朝宣讓王行了一禮,道:「多謝大王。」

  「無需多禮。」帖木兒不花放下了心,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看向廬州萬戶府達魯

  花赤教化的,微微點頭。

  教化的的名字就叫「教化的」,非「教化」,出身酉夏野蒲氏,祖父、父親、兄長都是廬州萬戶府達魯花赤。他本人世襲廬州千戶,不過在兄長亡故後,入替達魯花赤之職。

  此時教化的見到余闕如此上道,暗暗鬆了口氣。

  這就對了嘛,大夥都是党項出身,何必如此見外呢?你好我好大家好,花花轎子眾人抬,這才是官場真諦。

  余闕將帖木兒不花、杭州不花、教化的的神色盡收眼中,心下冷笑。

  這些貪官污吏,除了壞事之外,沒有半分用處,真以為世上所有人都和你們一樣呢?

  他對教化的尤為感到痛心。

  其父昂禿赤擔任廬州萬戶府達魯花赤時,曾出私財蓋房子,供窮苦軍戶居住,大得軍心,結果到了兒子這一輩,唉,不說也罷。

  至於名義上歸屬他的二百石俸祿,其實要過來也不是為了自己。

  他全家可吃住在衙門,根本不用花錢,這二百石糧食的俸祿完全可以捐出去,接濟孤寡鰥獨、窮苦軍士。大元朝如今就像個破房子,正需要他們這些人縫縫補補,這也是他讀書時下定的決心:忠君愛國、護佑一方。

  帖木兒不花很快讓人端上了茶,笑道:「邵賊橫斷大江,江南的茶過來不便,而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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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喝廬州茶了,余僉事嘗一嘗?」

  余闕謝過之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道:「我聞唐時三司在廬州設茶園,以榷茶使收稅,今何不以此養兵?」

  帖木兒不花聞言有些尷尬。

  余闕說得沒錯,廬州茶葉自唐時就頗為有名。

  那會濠、壽、廬三州屬淮南鎮,與淮西鎮廝殺不休,彼時就大量挪用榷茶錢養兵當然,最後還是打不過淮西蔡賊。

  帖木兒不花的尷尬之處在於廬州的很多茶園是被他控制的,從王府身上割肉,你怎麼想的?

  不過他脾氣很好,並不動怒,只說道:「國朝諸色課程之中便有茶稅,余僉事若想要,調撥給你便是,每年大概百餘錠的樣子。」

  余闕臉色一變。

  廬州這麼多茶葉產出,一年商稅才百餘錠,你糊弄誰呢?

  杭州不花見場中氣氛有些凝滯,便說道:「余金事奉旨而來,我等自當遵從。從今日起,軍資糧草轉輸之事悉由公總攬,我等不再過問。需要什麼人,直接開口便是。唔,巧了,明日有一批器械需運至滁州,十分緊要,余僉事最好親自跑一趟。」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教化的。

  教化的清了清嗓子,喊道:「王翰。」

  「末將在。」門口一少年軍將應道。

  「明日你就跟著余僉事,他有什麼吩咐照辦便是,不得推諉。」教化的吩咐道。

  「遵命。」王翰應了一聲,然後又朝余闕行了一禮。

  教化的簡單介紹了下此人。

  王翰原名那木罕,今年十八歲,前年接掌父職,出任廬州鎮戍軍千戶。

  余闕聽完,微微點頭。

  作為路中有名的文人,他其實收過少年王翰寄過來的詩集,並寫過回信,兩人很是熟悉。

  那木罕改漢名王翰,這也不奇怪。余闕之妻蔣氏就出身西夏野蒲氏,和教化的是同一個氏族,只不過一直生活在大都,沒什麼來往罷了。

  教化的將王翰派到他身邊,倒是正和他意。

  另外,今日見到的那個左君弼,聽說也是近幾年襲父職出任千戶的。余闕對其觀感不錯,覺得是個可造之材,有機會可以接觸下。

  至於明日親自押運軍械,其實是教化的等人把他支使開的手段,余闕心中跟明鏡一樣。不過他也有話想對搠思監說,走一趟倒也無妨。

  茶喝完之後,眾人便散了。

  杭州不花派了一名小吏領余闕一家到住處,是個清幽小院,位於總管府東北角,環境不錯,今後一家人便要住這裡了。

  余闕把王翰留了下來,抓緊時間詢問戰局。

  「其實南岸沒什麼可擔心的。」王翰說道:「賊軍不敢野戰,已被王師分割在幾處。

  以當塗為例,據傳城中只剩下兩千餘人,若非鮑劉、關甘二沙各自派了五百兵士入城馳援,偽太平府尹陳迪可能已經棄城而走了。」

  「哦?確切麼?」余闕問道。

  「確切。」王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當塗最麻煩的就是敵軍水師,屯駐於沙洲之上,時不時入姑孰水襲擾,洲上還有賊軍精銳名定海軍」者,據拷訊俘虜得知,約有二千眾。這次派了一千入城,沙洲上還有一千。而城西又沒人敢去紮營,如此一來,當塗其實圍不死,賊人完全可以通過河水與鮑劉、關甘二沙交通,卻不知要打到何時。」

  說完這段,王翰又道:「除了當塗之外,便是溧水州了,這會差不多算是被圍上了。

  前陣子溧陽派兵救援,為珊竹元振公分兵擊敗,長興義兵萬戶府趁勢猛攻溧陽,若非偽宜興鎮將楊希茂拼死救援,溧陽估計被拿下了。依我看,南線其實不足憂,江西兵不是嫩雛,他們打過仗的,苗瑤侗兵亦堪戰,就是軍紀差了些。」

  「唉,苗蠻素不被王化,其人與禽獸等,實不宜使入中國啊。」余闕嘆道。

  他還真接觸過這些人。

  之前在湖廣短暫任職期間,曾奉命催促右丞沙班率軍討吳天保,對其部的低劣軍紀了解甚深,故以「禽獸」相稱。

  再者,余闕是飽讀詩書之人,內心裡有點看不起吳天保手下的苗兵、瑤兵、侗兵,不認為他們是「中國」之人,而是「蠻夷」。

  蠻夷軍紀差,那太正常了。呃,至於蒙古人、党項人算不算蠻夷,這個問題太敏感,余闕不願深想,但他自有一套自洽的邏輯,覺得熟讀詩書的不算,比如他和面前的王翰。

  「合肥這邊情形如何?」余闕又問道:「老夫自河南來,一路之上觸目驚心,百姓皆面有菜色,胸中蘊積憤怒。途中拜訪路府州縣官員,他們或不以為然,或有心無力,實在可恨。卻不知廬州如何?」

  王翰聞言有些吃驚,道:「廬州日子也很艱難,不過應比淮河以北好上一些。余公要久鎮合肥嗎?」

  余闕搖了搖頭,道:「淮西宣慰司新設,正使駐廬州,我只是個副使罷了,按制要出鎮他處,安豐、安慶、蘄州、黃州等皆有可能。問你這個,實在是擔心家鄉生出變亂,以致生靈塗炭。」

  「余公若能久鎮廬州就好了。」王翰真心實意道:「我亦可時時請教詩文。」

  余闕被這話逗笑了,同時也生出幾分好感,道:「你都當武人了,還寫詩呢?」

  王翰點了點頭,道:「其實我不想接任這個千戶的,但父親走後,我是嫡長子,責無旁貸,沒辦法了。詩我還在寫,有空就寫,不會荒廢的。」


  王翰愣愣地看著他,有點沒聽懂。

  余闕哈哈一笑,道:「回去準備吧,明日一早隨我去六合。」

  「六合?不是滁州嗎?」王翰驚道。

  余闕點了點頭,道:「我要去六合面見元帥。」

  王翰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對軍士好點,關鍵時刻能保命。」余闕叮囑道:「別和軍中其他人同流合污,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要明白。」

  「好,我記住了。」王翰重重點了點頭,行禮離去。

  余闕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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