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總動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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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馱沙匠村的爐火徹夜未熄。當東方泛起一片魚肚白時,江陰雜造局大使周春就帶著人過來檢查了。

  副使蔣興陀昨夜就住在這裡,見到周春後,臉色不是很好看,但還是說道:「大使來得好早。昨夜又編綴好十副鐵鎧,上了油,已經裝進箱子裡了。」

  周春點了點頭,徑直來到屋內,讓人打開箱子仔細檢查。

  屋內的長條桌邊,二十餘學徒正在用皮索編綴甲片,聽到周春的命令後,先看看蔣興陀,見他沒反對,便分出數人去到後院,將一個個木箱打開,露出了上好油漆的鐵鎧。

  周春蹲下身子,仔細看著。

  十副鐵鎧,一副不少,最後一領的部分邊緣甲片還塗了紅漆,顯然是給隊正級別的軍校的。

  檢查完畢後,他慢慢站了起來,看向倚靠在牆上的一根根長矛杆——花費大量寶鈔從嘉興路買來的柘木製成。

  矛頭放在屋內,共分數種,由不同的竹筐裝著。

  有的是大元朝較為流行的扁平窄葉狀槍頭,這也是使用數量最多的,軍士幾乎人手一桿。

  有的是帶倒刺的圓錐形槍頭,有的是短劍狀槍頭,有的則是菱形槍頭,但普遍數量不多,各自有不同的用途,亦配備給不同的人使用。

  周春要過了帳簿,一頁頁查驗,最後又問了問月底前能裝配好多少長槍,這才點了點頭。

  「諸位,老夫不會說話,也不知如何當官,但有一條,急幕府之所急,急大帥之所急。」周春說道:「你等有的來自常州雜造局,有的來自湖州雜造局,還有來自平江雜造局的,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飯都吃不飽,出去找點活還得給官吏上供,血汗錢平白便宜了他人。現在呢?每月領一石六斗糧,僅次於黃甲軍、金槍直、飛龍軍,比其他水陸將士都要高,還有什麼可說的?唯有日夜不停幹活了,前方送回來的損壞器械加緊修理,新器械加緊制好送到前方,萬不能讓將士們無械可用。」  說完這一大段,周春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整兩句,無奈說不出來了,只擺了擺手,道:「我不耽誤你們了,莫要偷懶,就這些。」

  工匠們聽完,沒有反駁。

  雖說窩在馬馱沙這個島上比較憋屈,不像在城裡生活那樣舒心,但有一說一,日子是過得不錯的,不但自己吃飽了飯,就連家人都能飽腹,甚至偶爾喝點小酒、吃幾條鹹魚、幾根臘肉,夫復何言?

  而如果重歸元廷治下,生活必然一落千丈,這一點毫無疑問。

  從這個角度出發,於情於理,他們都該賣點力氣,保質保量修理、製造各類器械,為這場戰爭儘自己的一份力。

  周春說話的同時,蔣興陀就站在不遠處。聽完之後,他只能放下別苗頭的心思,人家不愧是常州大地方出來的,就是比自己會說話。

  而就在周春巡查匠村的時候,不遠處的衙前港碼頭旁,自太倉、劉家港、嘉定、常熟、江陰駛來的船隻次第靠岸,幾乎鋪滿了整個江岸。

  吳孟的生意好得不行。

  昨天有人向他買了數十口豬,幾乎將兩年來畜養的豬群一掃而空,今天又有江陰州的官員過來,將鋪中剩下的豬下水一股腦兒買走了,說是要給新來的船工們吃頓好的。原因也很簡單,人家要往當塗方向輸送軍資,那裡是戰區,還是比較危險的。

  午後,他又和鄧青槐二人趕著牛車,將一大批風乾的肉脯送到了碼頭上。

  這裡人聲鼎沸,船工們幾乎擠滿了沒處空隙。

  刀劍、長槍、大盾、藤牌、皮甲、鐵鎧乃至各種奇奇怪怪的兵器,一樣樣被送來碼頭,裝載上船。  許多船隻的艙中已經裝了一半的貨,要麼是平江軍器提舉司太倉炮局送來的火炮、手銃,要麼是劉家港弓局送來的箭矢,總之各色各樣,全都是為戰爭服務的。

  而在不遠處的江面上,盛業、黃田二商社的船隻正從馬馱沙南側掠過,滿載火藥、布匹、藥材等物資,一路向西,不知何往。

  吳孟看得嘖嘖稱奇。

  坐擁九府一州之地的大元帥府真真了不得,已經能夠調用上千萬人的力量,將各種殺人物事送往前線,與大舉來攻的元軍正面硬撼了。

  父親前往太平府之前,曾經路過馬馱沙,與他見了一面。彼時曾提及局勢,父親說大都君臣可能低估了大元帥,還用老眼光看人呢,細細思來,此言不假。

  吳孟對這場戰爭的前景又多了幾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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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月十二,無錫州黃埠墩。

  周思文、周丹赤父子一大早就起來了,看著碼頭邊成群結隊的人,暗暗咋舌。

  幕府有令,無錫州徵發夫役五千人,限期抵達高郵。

  原因並不複雜,當地其實沒太多人口。先前淮東大戰,已經有所損失,再屢次募兵,精壯更是銳減,而江南的無錫、蘇州等地人煙稠密得不像話,正好抽調一部分北上,在大運河上各個節點充當搬運工。

  很顯然,這就是徭役,還是因為戰爭而臨時發起的徭役。  周思文家沒被點到,但也不是什麼都沒出。

  這不,父子二人雇了一條船,將二百石糧食送到了億豐庫中。

  這批糧食交割完畢後,黃埠墩上的兄弟糧鋪立刻開具了價值這麼多的糧票,在無錫市面上採買當地有名的綾絹,準備積存到一定數量後,裝船送走,充作軍賞——將士們力戰克敵之後,豈能沒有賞賜?

  周思文默默看著這一切,正準備離去時,卻遇到了無錫知州何朔。

  此人似乎剛從田間地頭回來,腳上沾滿了濕泥,見到周思文後,問道:「周掌柜來送糧食的?」

  「正是。」

  「好,好。」何朔笑了笑,道:「此戰吳越糧行可要出大力啊。」

  周思文一怔。這話本沒錯,但突然這麼說何意?

  見他懵懵懂懂,何朔便饒了一句:「大都那邊有消息傳來,元相脫脫對吳越糧行發行的鹽糧票深惡痛絕,各路府州縣的會首皆被稱為『逆賊』,必殺之而後快。至於入會之人,估計下場也不會太好吧。」

  周思文心下一緊,居然還有這事?

  周丹赤亦有些驚訝,難道他們這些糧行會員居然和在一線拼殺的軍將同樣「罪大惡極」?

  是哩,中統鈔、至元鈔一天不如一天。就江南這片而言,很多人都看得到幕府對寶鈔的態度,心中漸有明悟,這玩意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而凡事就怕打聽。在商賈們發動關係網之後,各種消息陸續傳來。

  首先是元廷在瘋狂地加印至元鈔——連低價值的中統鈔都不太願意印了——然後搜刮民力物力。比如元廷許多戰馬是寄養在地方上的,山東就有很多,以前朝廷還給糧豆,每年再額外貼五十萬錠鈔,結果現在不給糧了,全給鈔,偏偏戰馬又瘦不得,到最後只能是百姓餓肚子養馬。


  理論上來說,在朝廷那裡,一貫銅錢就是一貫中統鈔,這五十萬貫至正通寶不過一萬錠鈔票罷了——實際上銅錢的價值遠高於紙鈔。

  一萬錠夠什麼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元廷鑄造銅錢就是做做樣子罷了,想給可能發行的新鈔托個底,欺騙人家一貫新鈔能換一貫銅錢,如此而已。

  而他們要發行新鈔了,自然見不得市面上可能出現的與其競爭的鈔票。

  吳越糧行現在已經遍布大元帥府治下七府一州(金陵、太平二府除外),兄弟糧鋪也陸陸續續開辦到這些地方,鹽糧票的流通範圍進一步擴大,甚至與其交界的元軍控制區內都有人少量使用這種變相的鈔票。

  脫脫對此大為光火也不奇怪。

  「父親,無妨的。」周丹赤小聲說道:「鹽糧票傳入元人州縣多久了,大都才知道。就這種朝廷,打不贏邵元帥的,且放寬心。」

  周思文回過了神來,發現何朔已然在衙役們的簇擁下遠去。

  他收回目光,默思片刻後,嘆道:「江陰馮公說鎮江府丹徒縣還缺個縣丞,想推薦你去。為父本不願意的,這會想來,咱們家已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了。我一會親自寫信給馮公,請他幫這個忙。」

  周丹赤沒有推拒,只應了一聲是。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還有北泥倉橋的李員外……」周思文嘆了口氣,道:「你一會去下州衙,找周國興周推官,出首舉告,就說李員外與元人暗通款曲,出賣無錫內情。」

  周丹赤眼睛微微睜大,不過又應下了。

  江南士紳之中心向元廷的不少,有些人甚至肆無忌憚,裝都不裝,也就沒人舉報罷了。這次弄了李員外,周家的態度就不再模糊了,已然沒了迴旋餘地。

  不過這也沒什麼。各地被邵元帥拉過去的商賈、士紳一天比一天多,這次都出了不少力,舉告又如何?

  這一次,大概就是所有被大元帥府改變了命運的人,聯合起來,再裹挾那些中立之人,一起與元軍決戰。

  打勝了,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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