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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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邵樹義又與詹鼎聊了聊溫颱風物,得知方國珍已經在慶元路派設分支衙署,駐泊艦隻之後,狀似歡快,十分高興。

  方國珍是真過上好日子了。

  他海上沒威脅,陸上其實也沒啥威脅——當初元軍派三萬戶陸師上船征討東鎮山島時,就已經註定了今天這個結局。

  「聽聞使者表字國器?」邵樹義讓人端來龍鳳團茶後,親自給詹鼎倒了一碗。

  詹鼎受寵若驚,起身接過後,道:「正是『國器』二字。」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邵樹義笑道:「詹經歷口舌便給,又有才幹,當為國寶。」

  「大帥過譽了。」詹鼎無奈道。

  「不然。」邵樹義指了指外間,道:「君自南門入城,一路緩行,時而駐足四望,豈非在觀察揚州風物?見到我後,諸般事體,講得清清楚楚,這麼能說會幹,如何當不得國寶?」

  詹鼎聽得如坐針氈,因為他還有四名隨從呢。

  邵樹義似無所覺,繼續說道:「國器有此才幹,當和早年經歷有關。」

  詹鼎疑惑地看過來。

  邵樹義笑了笑,道:「令尊走街串巷,販賣茶餅,閱人多矣,歷事多矣,言傳身教之下,國器定然所獲頗豐。卻不知令尊身體如何?可還硬朗?」  「還好。」詹鼎回了一句,苦笑道:「就是怎麼都閒不住,還要出去賣茶餅。我實在忍不了,給他開了家茶葉店。」

  邵樹義一聽,肅然起敬,道:「令尊實乃市井中的大隱。一介茶販,走遍州府,識得人間冷暖,辨得世道真偽。這般閱歷,比讀萬卷書還來得實在。國器有今日之才,一半是令尊言傳身教,一半是自己磨練,父子二人皆非尋常之輩。我說句實在話,令尊若肯出山,我幕府中正缺這樣見過世面、吃得了苦的老成人。哪怕不來做事,閒時與我聊聊市井民情,也是極好的。」

  詹鼎聞言,心中咯噔一下,更緊張了。

  但對方畢竟在誇讚他們父子,只能拱手道:「大帥美意,在下代家父謝過。只是家父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更眷戀家鄉風土,只能作罷了。」

  「無妨。」邵樹義笑著擺了擺手,旋又嘆道:「可惜,可惜了,沒早點遇到國器。」

  說罷,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道:「不過,國器在兄長那裡做事,也是極好的。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以後還有機會。」

  詹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邵樹義哈哈大笑,隨即朝外喊了一聲:「來人,送詹經歷去驛館歇息,好生招待。」

  待詹鼎一行離去後,一直侍立在側的李四海忍不住問道:「大帥,方國珍分明是來打探虛實的,怎還對他這麼客氣?」

  邵樹義收起笑容,道:「他收他的官,我打我的仗。方國珍這個人,鼠首兩端,既不敢真跟我翻臉,也不敢真替元廷賣命。這種人,你逼急了反而壞事,不如給他留條後路,讓他自己掂量。再說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凡事要分輕重緩急。水師有大用,不能被方國珍牽制住。待過了此劫,以後有的是機會與方國珍玩。」

  少年若有所悟,低頭不再多言。  窗外天色漸暗,明月樓上的燈籠次第亮起。

  邵樹義站起身,倒背著雙手走到窗前,望著東關街上熙攘的人流,臉色平靜無比。

  元軍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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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須抓緊臨戰前短暫的時間窗口,將內外諸事調理完畢,不然難以安心。

  ******

  詹鼎離去的第二日,邵樹義一大早就起來了,在明月樓等著召見揚州府尹鄭范及部分下屬官員。

  「粥不錯,夫人費心了。」邵樹義連吃兩大碗粟米粥後,笑道。

  「好吃嗎?」鄭寧有些緊張地問道。

  往日都是府中僕婢做飯,尤其是那個新來的黃姓廚娘,帶著一個侄子、一個外甥,做飯又快又好,不但夫君喜歡吃,就連親兵也讚不絕口。

  這次她拉下面子,向黃氏學了一些小粥小菜的做法,今日早飯便是親自動手,擔心做不好,故有點緊張。

  「再來一碗。」邵樹義直接說道。

  鄭寧抿嘴一笑,拿著碗離開了。  「大帥,人已經到齊了。」姚神功偷偷溜了進來,稟報導。

  「讓他們等會。」邵樹義白了他一眼,道。

  姚神功訕訕一笑,又悄然離開了。

  鄭寧很快端著粟米粥回來了,邵樹義一邊喝著,一邊看著妻子。

  「看……看什麼?」鄭寧有些不好意思,又擔心是不是妝容有問題。

  「有此賢妻,夫復何求。」邵樹義感慨道。

  鄭寧聞言,心下一喜,繼而想起某些事,又不太開心。

  不過她忍著心中酸澀,道:「過些時日,我打算邀揚州城中文武將佐女眷出遊,夫君你看……」

  說話之時,眼睫毛微顫,顯然有些緊張。

  「很好啊。」邵樹義高興道:「待元軍殺過來,便是大白天也要關閉城門,可能就沒這個機會了。再者,你這也是在幫我啊。」

  「真能幫到你嗎?」鄭寧也顧不得害羞了,抬起頭來看著邵樹義。

  「當然了。」邵樹義很肯定地說道:「我籠絡著男人,你籠絡著他們的女人,夫妻同心,何事不成?需要用錢的地方,你自己看著花,無需節省。」  「哦,好的。」鄭寧深吸一口氣,似乎接了什麼艱巨任務一般。

  邵樹義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同時也有些感動和滿意。

  這個小嬌妻,經歷人事之後,不但頗具風情,讓自己有些著迷,同時會動腦子,想著幫自己分擔重任了。

  夫人外交,本來就是重中之重,是有可能反過來影響男人的,不可輕忽。

  吃完粟米粥後,邵樹義拿茶湯漱了漱口,然後站起身。

  鄭寧走了過來,輕輕為他理了理衣袍,不料卻被邵樹義一把抱入懷中。

  她立刻緊張了起來,發現屋內婢女盡皆低頭之後,稍稍鬆了口氣。

  「夫人。」邵樹義輕輕說了一句。

  鄭寧不解地看向他。

  「夫人。」邵樹義又說了一句。

  「夫君你……」

  「你是我夫人啊,唯一的夫人,喊我又怎麼了?」邵樹義理所當然道。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鄭寧俏臉微紅,默不作聲。

  「夫人,我上午議事,下午去巡視三里溝城,入夜前必然回來,給我做好吃的。」邵樹義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再多燒點熱水,為夫今晚想……」

  鄭寧如觸電般後退半步,臉已經紅得不像樣,囁嚅道:「太……太荒唐了。」

  邵樹義輕笑一聲,道:「就這麼說定了,我就喜歡夫人嘛。」

  說罷,揮了揮手,很快去了書房。

  鄭寧伸出一隻手,輕輕摸著滾燙的臉龐,只覺心嘭嘭直跳,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仿佛之前聽到那個消息時的委屈和難過已然不翼而飛。

  邵樹義抵達書房後,眾人紛紛行禮。

  「南海財賦總管府的消息,都知道了吧?」邵樹義示意眾人坐下,然後不經意地掃過通州知州董釗、泰州知州葉世堅、真州鎮將史大同。

  「大帥,我雖僻居洪澤,亦知通番厚利。」董釗說道:「縱覽古今,有此慷慨之風的,唯漢高而已。老夫何幸,得遇明主!」

  說到最後,聲情並茂,令人動容。

  邵樹義才不信這種老狐狸的表演呢,笑著問道:「董公亦知通番大利?」  董釗擦了擦眼角,道:「老夫聽聞,昔年慶元有海商不幸罹難,多年無有音訊,浙東道宣慰司、慶元總管府兩位官員為了娶其遺孀,爭相休妻,醜態百出,實在是……」

  邵樹義瞭然。

  這種事不少見。浙間婦女風氣本來就很開放,丈夫死後,有錢的富婆當然容易被人盯上,只不過鬧得那麼難看的卻是少見了。

  「董公方才說僻居洪澤,我卻不太同意。」邵樹義說道:「洪澤煙波浩渺,良田萬頃。董家四代人勠力經營,廣建灌渠、閘堰,以絕水害,數百里洪澤遂成膏壤。這般好地方,誰不喜歡?我可是聽聞朵兒只軍儲不豐,打算南進後至洪澤就食,數萬大軍吃上三五個月就走倒罷了,怕就怕他們以洪澤屯田酬功,賞賜諸將,那可就不美了。」

  董釗臉色微變。

  邵樹義或許在嚇唬他,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其實有些事他只是沒說而已,但徐州那邊自去年以來已經偷偷找過他兩次了,都被他糊弄過去了。尤其是常州、鎮江、集慶、太平四路迭次失陷後,董釗對大元朝的失望情緒加深,第二次糊弄已經有點回絕的意味了,但最近一個月,隨著元軍集結的消息傳來,他又稍稍有點後悔。

  今日被邵樹義當面這麼一說,後悔的情緒再度煙消雲散。

  牆頭草也不好當啊!董釗偷偷看了邵樹義一眼,總覺得自己的某些陰暗心思被對方看出來了。

  不過邵樹義很快把目光轉向了葉世堅,道:「葉公,泰州如何了?」

  葉世堅倒沒董釗那麼搖擺不定,當場回道:「大帥若不派揚州府軍進駐泰州,我就只能招募鄉勇了。但這些人心思複雜,若戰局順利則罷,一旦不順,難免出些亂子。有些人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過了一年,就忘記去年元軍怎麼禍害地方的了。」

  「放心。」邵樹義笑道:「你擔心元軍深入高郵、泰州,元軍其實也不太敢深入,玉樞虎兒吐華前車之鑑,才過去多久啊。他若敢來,李富安全軍覆沒之事就讓他重演一次。」

  葉世堅聞言亦笑,道:「秋收之後,我已讓人點計鄉兵人數,待播種完越冬小麥,便大舉操練,以備賊寇。」  「崇明州那邊,我會增派水師駐守,公勿憂也。」邵樹義說道。

  「有勞大帥了。」葉世堅行了一禮。

  邵樹義隨後又與史大同等揚州府地方官員一一交談。

  其實沒別的目的,就是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堅定他們的信念。手段包括但不限於畫下利益大餅、指出元軍殘暴之處、拉關係敘舊等等,再透露一些其他地方半真半假的消息,總之就是穩住這些人,別元軍攻到揚州城下時,個個驚慌失措,乃至灰心喪氣,變節投敵。

  這是邵樹義最擔心的事情,因此接下來一段時日他會重點處理。

  他可以接受非關鍵崗位的部分官員投敵,因為他沒自大到所有人都對他忠心不二,但整體情況要可控,如此才能給他在外線縱橫出擊的機會,最終獲取全面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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