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賦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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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夕這日,天氣依然很熱。

  申時剛過,一支軍馬吃飽喝足之後,緩緩離開。

  這是近日調來的兵馬,即山東河北蒙古軍大都督府轄下的右手萬戶府一個千戶,昨日還在潁上縣城,近日已沿著潁水南下,準備渡河進入安豐方向。

  他們很顯然只是先鋒,為後續大隊打前站的,因此一直沿路徵集車馬、民夫、糧草,準備囤積到淮河北岸的渡口,等待主力大軍前來。

  沒辦法,官府準備的糧草不夠,缺額很大,只能靠他們自己想辦法了。

  數百騎卷著大隊人馬消失之後,縣戶房司吏唐望帶著幾名官差又來,見到站在田埂上的某位壯漢後,拱了拱手,道:「劉兄弟,我又不請自來了,莫要見怪。」

  壯漢掃了眼唐望,本欲發怒的,待見到他滿臉疲憊之色,腳上的靴子也破了之後,稍稍緩了緩口氣,罵道:「你這狗一般的人,每次來都沒好事。」

  身為縣吏,卻被地方豪強辱罵,唐望一點都不生氣,也不敢生氣,蓋因站在他面前這人可是武斷鄉里的土豪,曾經還當過從八品巡檢,醉酒誤事後被開革。

  但即便已是白身,也沒人敢欺負他。

  白鹿莊莊主劉福通,自幼習武,交遊廣闊,十里八鄉都有和他稱兄道弟的遊俠、富戶、豪強乃至香會成員,莊田上百頃,莊客千人,多多少少練過一些技藝,更有些黑不黑白不白的買賣,誰敢欺負?不怕人家半夜摸上門把你剁了?

  即便不怕這個,為了自己前程考慮,也不能把這類大豪強給逼反。

  白蓮教徒起事,雖然麻煩,但沒那麼麻煩。  亂民起事,更是很容易鎮壓。

  可白鹿莊莊主劉福通起事的話,短時期內根本壓不下去,潁上縣乃至潁州都沒什麼兵,很容易就被他拿下了。

  但唐望這會也沒辦法了,彎腰深施一禮後,嘆道:「莊主莫怪,我也沒辦法了。鐵冶課催得甚急,九月底之前必須交齊,不然便要殺頭、流放……」

  劉福通皺了皺眉,問道:「鐵冶課不是不交了嗎?」

  「並非不交,只是以前不好收,交得少而已。」唐望苦著臉道:「再說了,往日誰那麼不長眼,敢到白鹿莊來收啊?朝廷有令,潁州、光化(位於襄陽路)今年必須交足鐵冶課一百萬七千斤,你看……」

  劉福通一瞬間血湧上頭。

  潁州產鐵,質地頗佳,從國初就多匠戶,鐵匠鋪子更是隨處可見,外地客商時常雲集,採買諸色鐵器,生意十分繁榮。

  劉福通作為本地豪強,自然也插手鐵礦冶煉、打制之事,按理是要交鐵冶課的,但正如唐望所說,誰敢來問他收啊?於是重負都轉嫁給了普通匠戶,讓劉福通很是逍遙。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不,或許隱隱有這種感覺,但一直不願往這方面想——到了至正十年的今年,縣衙居然頂不住上面的壓力,跑來問他收鐵冶課了。

  「沒有!」劉福通硬邦邦地回了句。

  聽到如此決絕的回答,唐望也沒招了。

  走吧,不敢,回去就得被縣尹、達魯花赤收拾。  不走吧,白鹿莊上那些如狼似虎的莊客可不是什麼善茬,手底下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命呢,真當他們不敢殺你一介小吏?

  唐望就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劉福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下了田埂,準備回家吃晚飯了。

  剛剛被過路的蒙古軍強行索取了上千石糧食,心裡正窩著火呢,怎會給上門討錢的一介小吏面子?

  見劉福通要走,唐望心裡一急,仿佛已看到自己被革職查辦,家破人亡的下場,於是下意識喊道:「劉莊主,你鐵冶課不交,農器課亦不交,是何道理?你好歹也是個響噹噹的漢子,難道要就此坑害縣中其他匠戶?有人可是說你私鑄兵器、鐵甲——」

  劉福通如一陣風般來到唐望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脖領,死死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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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望也破罐子破摔了,罵道:「劉福通,你才是狗一般的人。鐵冶課、農器課並未廢除,你不交,就只有那些可憐的匠戶為你交,他們家破人亡、賣兒鬻女,都是你害的,你——」

  「啪啪!」劉福通甩了唐望兩個耳光,將其擲在地上。

  唐望呸了一聲,一顆牙齒和著血水吐了出來。

  幾名官差下意識伸手想扶,待見到白鹿莊的莊客靠過來後,又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

  「農器課多少?」深吸一口氣後,劉福通問道。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聽得此言,唐望哼哼唧唧地爬起來,道:「潁州、光化合交二十萬件,本州多些,十二萬。」

  「什麼樣的農器?」劉福通耐著性子問道。

  「不用真的鑄農具,折成糧食、絲帛、金銀、鐵料亦可。」唐望說道:「白鹿莊需交——」

  唐望本想說一萬件的,但事到臨頭,想起方才被扇的兩個耳光,心下記恨,便道:「要一萬五千件。」

  劉福通臉上又浮現出幾分怒氣。

  唐望有些害怕,立刻說道:「可以商量的。」

  劉福通冷哼一聲,道:「一萬五就一萬五,我交糧食、布帛。」

  說罷,也不給唐望說話的機會,直接轉身離去。

  晚風中傳來了他略帶壓抑怒氣的聲音;「交了鐵冶課、農器課,莫要再來攪擾我,否則便不客氣。」

  唐望愣愣地看著劉福通的背影。

  許久之後,亦冷冷一笑:「都什麼時候了,還擺譜。待王師大集之後,看怎麼炮製你。縣裡拿你白鹿莊沒辦法,但十萬大軍壓過來時,看你怎麼辦。」

  說完,又摸了摸腫脹的臉龐,招呼著跟過來的官差,道:「去下一家。今晚得連夜忙,不然來不及了。」  「是。」眾官差有氣無力地應道。

  ******

  唐望帶著幾個官差走出白鹿莊地界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在莊外匯合一隊巡檢司的弓手,然後沿著潁水繼續前行。

  河面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兩岸的村莊裡零星亮著幾盞油燈,淒冷孤寂。

  下一站是李家莊。

  莊不大,三四十戶人家罷了,村口一棵老槐樹被雷劈過,半邊樹皮焦黑,另半邊還活著,歪歪扭扭地伸著枝丫。

  唐望進村時,沒有聽到任何狗吠,他直接讓人敲響了莊西頭第一戶人家的門。

  不料門沒關,弓手一推即開。

  唐望朝里看了看,黑漆嘛糊的,看不真切,只隱約瞧見灶台上擺著半碗稀粥,粥面上浮著一層灰。

  一個婦人坐在灶台邊,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瘦得臉上只剩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睡著。

  她看見唐望進來,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把懷裡的孩子摟緊了一些。  「鐵冶課、農器課,按戶攤,可以折糧。」唐望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裡迴響了一下,問道:「你家男人呢?」


  她的頭髮乾枯發黃,眼窩深陷,像是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她沒有哭,也沒有爭辯,只是把手伸進灶台邊的破筐里,抓出一把乾癟的豆子,放在灶台上。

  「就剩這些了。」她說道:「男人前陣子被簽走了,說是隨軍打制器械,到現在也沒消息。」

  唐望看著那把豆子,沒有說話。

  身後的官差上前一步,被他伸手攔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沒有再提鐵冶課的事。

  村西頭第二家。

  一個老農蹲在門檻上搓草繩,已經搓了很長一段盤在腳邊。

  唐望走到他面前。

  老農慌忙起身,朝他行了一禮。

  「鐵冶課、農器課,按戶攤,可以折糧。」唐望像複讀機一樣說了一遍,然後就著月光翻了翻簿冊,道:「你家需交三斤鐵料,農器課可折糧三斗。」  老農面色一變,哀求道:「去年秋上加的糧還沒交清,春上又收了一次軍糧。地里的麥子還沒熟呢,又來。官人你就行行好吧,我家是真交不起了。」

  唐望站著沒動,也沒說話。

  「官人。」老農抹了把眼淚,道:「我家大兒被縣裡征去打鐵,二子又被過路的探馬赤軍掠走,生死不知。幸好小女兒有點姿色,賣給了白鹿莊的劉大官人做婢女,換了點糧食,不然這會也餓死了。」

  唐望沉默了許久。

  他低著頭,把簿冊收進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家的課,我先不記。後頭的官差來了,我也管不著。」

  說罷,轉身便走,似乎在畏懼什麼。

  老農愣愣地站了一會,臉色有些茫然。

  片刻之後,他又蹲回了門檻上,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抓了抓,終於還是把繩子撿了起來,繼續搓著。

  搓完繩子,拿去集市上賣,能換不少寶鈔呢,興許就能還清欠帳了。

  唐望一行人折騰到後半夜,才離開了李家莊。

  看著車上裝著的不到十石糧豆,他默默嘆了口氣,道:「再來幾次,這個莊上就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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