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先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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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0章 先去看看

  二月二十三,天氣一下子暖和了許多,太倉附近的元軍盡數退卻,劉家港亦被捨棄一空。

  婁江兩岸,房屋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北岸還好些,畢竟離城近,南岸就慘了,曾經「名樓列市」已是滿目瘡痍,人們只能從廢墟中一窺往日的繁華。

  元軍大舉圍攻,不劫掠就有鬼了。再者,攻城也需要各種材料,拆民房是最便利的,於是就成了這麼一副模樣。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至少暫時過去了—一太倉恢復了平靜,這得益於大元帥在江北的連戰連捷,繼而令江南官軍膽寒,主動退走。

  午後,靜海軍使卞元亨派兩千人出城西行,前往常熟州,試圖收復失地。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鄭用和在家人的陪伴下,返回了闊別已久的鹽鐵塘老宅o

  鄭宅內部一片狼藉。

  房屋整體還在,但未及拿走的財物已然不見蹤影。

  一些門板、窗戶被卸了下來,劈成柴火,堆在牆角。

  除了今春長出的新竹外,竹林空空蕩蕩,被砍伐一空。

  桑林、棗榆之類,同樣被砍伐大半。據被抓入元軍營地幹活復逃回來的鄉人回憶,元軍砍伐樹木燒炭去了,他當時就在匠營打雜,軍中匠戶每日都要修理損壞的器械,需炭甚多。

  鹽鐵塘老宅曾被一個萬戶徵用作為居所,當時滿院子的兵將,還有許多高頭大馬,十多天前才撤離。

  鄭用和默默聽著,一點不動氣,只讓跟著一起回來的僕役動手清理院中的雜物乃至馬糞。

  他身邊還有三名中年文士,一個叫勃羅帖木兒,唐兀人(西夏遺民),一個叫史文彬,丹陽人,還有一個叫姜復昌,嘉興人。

  勃羅帖木兒本來要接替不花為崑山州達魯花赤的,後陰差陽錯去了隔壁的常熟州,因為那裡的達魯花赤絕嗣了。常熟被占之後,於官衙內被擒捉,扭送太倉,一直關到今天。

  史文彬是預備七月間接替州尹劉也先的,行至無錫時聽聞邵樹義造反,趁著混亂自無錫脫逃,直奔蘇州,等待省里下一步的安排。不料就在蘇州等待時,邵樹義來了,被擒,同樣一直關到現在。

  姜復昌則是新任崑山州判官,接替主動辭官的薛乾,起事那天被吳黑子擒獲。

  鄭用和認識他們幾個,聽聞在俘虜營後,請求幕府將他們放了出來,今日跟著回到鹽鐵塘鄭宅。

  「先坐下吧。」鄭用和看著凌亂的院子,苦笑一聲,在僕役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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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了一禮,分坐左右。

  僕人自去煮茶不提,三人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年的農事。

  片刻之後,又有十餘人來此,多為崑山本地的士人。

  其一名盧觀,吳縣教諭,戰事爆發後棄官回鄉,其子盧熊侍立於側。

  其二名殷奎,本地較有名氣的儒者,目前在家奉養老母,教書育人。

  其弟殷璧及學生余愾()站在身後,靜靜看著。

  此外還有王英、秦約、王震、范從文等人,林林總總十來個,各自行禮後找位置坐下。

  茶水很快端了上來,一一分發。

  鄭用和見了,自嘲一笑,道:「兵荒馬亂的,也就散茶可以待客了。不過若入邵元帥幕府,興許能有好茶喝。」

  眾人聞言,皆嘆了口氣。

  有人端起茶水聞了聞,又放下。

  有人則神色自若地喝了起來,不以為意。

  當然,這些人有名歸有名,但未必有錢,不少人還要帶學生賺取學費養家。

  這個年代因為知識的普及,很多在魏晉時代讀不上書的人也讀上了,甚至很有名氣,但家庭則很一般。

  鄭用和方才拋出了話引子,見沒人接話,便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盧觀身上,問道:「彥達,你是吳縣教諭,見過世面,又在書院育人多年。你觀邵元帥此人如何?」

  盧觀沉吟片刻,捋須不語。

  盧熊見父親沉默,上前一步,道:「鄭公,家父嘗言治亂之際,士不可苟」。邵元帥起兵以來,在江陰不擾民,在蘇州不屠城,在江北不濫殺降卒,與

  一般草莽終究不同。然元祚雖衰,天命未可知,此事輕重,不得不思量。學生斗膽問一句,元帥若得天下,欲行何政?」

  鄭用和看了他一眼,未及答話,殷奎卻站了起來。

  此人字孝章,號強齋,受業於楊維楨,學行純正,向來重實學輕虛名。

  只聽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公武所問,亦是我心中所疑。然我觀邵元帥行事,不似那等只知殺人放火的莽夫。他置幕府、設府縣,頗有章法,樁樁件件,倒像是要做長遠打算的。只是一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天下之事,欲速則不達。殷某不才,願先觀其政,再定去留。」

  連續兩人說話後,其他便不再那麼拘謹了。


  鄭用和聞言,微微點頭,道:「理該如此。我輩讀書人,焉能擇禽獸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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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王震輕咳一聲。他是宋參政王綯九世孫,世代為儒。

  他看了鄭用和一眼,語氣比旁人都直接:「鄭公,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話,邵元帥能不能成事?他若成事,我等今日投效,便是開國元從。他若敗了,我等便是附逆之賊。而今淮東已下,三府在手,數萬降卒可用。此等局面,也不算小了。只是他略一停頓,又道,「江南糧賦之地,元廷不會輕易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覺不自覺地投了過來。

  王子東你說話也太直接了吧?不過有心人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都有點發白的長衫時,又若有所悟。

  范從文把目光從王震身上收回。

  他是范仲淹十三世孫,六世祖范柔食邑於昆,遂為昆人。

  之前他一直沉默著,這時卻道:「諸位所言,皆是實情。然范文正公嘗言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今天下大亂,百姓流離,若邵元帥真能安一方百姓,我等豈可因一己之安危而袖手?從文不才,願往江陰一看究竟。」

  這話倒不錯。刨去前面自誇的話,後面提到的先去看看,再做決定,卻是穩妥之道。

  鄭用和亦微微頷首,道:「近日就有機會見到大元帥。」

  說完,他又笑著看向余愾。

  余字茂本,少有俊才,師從殷奎、陳潛夫,精於《春秋》之學。在崑山本地士子中,算是年輕一輩里最有名氣的了,連鄭用和都聽聞過不止一次。

  余愾到底是血氣方剛的少年,見鄭用和目光投來,也不怯場,朗聲道:「學生年輕,見識淺薄,不敢妄議天下大勢。但學生以為,與其閉門空談,不如實地一看。元帥若真能用士,學生願隨先生同往。」

  殷奎聞言,微微點頭,顯然對弟子的回答還算滿意。

  正當鄭用和想要再說些什麼時,卻見盧熊起身行了一禮,追問道:「鄭公,我還是要再問一遍,大元帥欲行何政?」

  他的臉色很認真,似乎這一點對他很重要。

  鄭用和沉吟片刻,道:「百聞不如一見。邵元帥此刻尚在無錫,聽聞屢破元軍,進展極速,然一時半會還不會回來。你等若等不及,不如先去江陰、揚州看看,再做計較,如何?」

  眾人對視一眼,各自緩緩點頭。

  鄭用和說了這麼久的話,似乎精力有些不濟,便讓眾人隨意交談。

  這一幫子崑山士人最近大半年可是飽受驚擾,一時間竟然說個不停,言語間無非是誰誰不幸破家了,藏書被元兵燒毀,又誰誰被元軍抓了夫子,下落不明。

  諸如此類。

  說到最後,眾皆唏噓。大亂之際,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每個人都被洪流裹挾其中。

  鄭用和閉目假寐,偶爾聽上那麼一兩句。

  元軍真的狠狠給了這些人一點教訓,小虎修築的太倉城又庇護了不少人,不然想召集如此多的人還不容易呢。

  殘陽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院中亂石雜草間。

  幾隻麻雀在牆頭跳了幾下,撲稜稜飛起,越過竹林缺口,朝運河方向去了。

  二月二十五,邵樹義水陸並進,於無錫擊敗元軍一部,追擊至長興,見彼處已有堅固城池,方才罷兵而還,督民修繕宜興城。

  而這個時候,「崑山士人團」也自太倉出發,前往江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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