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這一拜,他拜的是父親,也是那道聖旨背後程家滿門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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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子本就是要承襲爵位,也就二子、三子往後得蔭一子為千戶。

  四子羽林衛校尉算不得多高的官位。

  最重的封賞落在了定安侯唯一的女兒身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還不是鬆弛的時候。

  封賞名單念完了。

  禮部尚書退下之後,殿內重新陷入一種微妙的靜默,比方才刑部念卷宗時還要難熬。

  所有人都知道,名單上少了一個人。

  張峰。

  果然,班列中一名御史出列,聲如洪鐘:「陛下,張峰陣前斬周王首級,於戰局扭轉有定鼎之功。

  陛下當時在陣前金口玉言,承諾封侯。天子無戲言,怎可出爾反爾?」

  他話音未落,對面列中立刻閃出一位禮部官員,拱手接話,語調不急不緩卻字字帶刺。

  「他斬殺周王有功不假,可他斬殺周王之後、當著三軍將士之面,手刃生父張恪。

  弒父之人,若許以侯爵之位,錦繡加身,滿朝文武日日與之同列朝堂,置我朝禮法於何地?置『孝』字於何地?」

  「陣前斬賊與陣前弒父,功是功,過是過,豈能混為一談?」

  「功可抵過,卻抵不了人倫——若弒父者封侯,他日天下人效仿,朝廷還拿什麼立規矩?」

  兩邊你來我往,各有各的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御史們引經據典,從《周禮》講到本朝祖訓,禮部官員則咬死不肯鬆口。

  殿內一時喧嚷起來,有人皺眉,有人捋須,有人在心裡暗暗選邊站隊。

  沈重山一直沒有開口,只是垂著眼坐在班首,像一尊沉默的石頭。

  宣王站在自己位置上,時不時轉頭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一副想說話又忍住了的模樣。

  趙崇安坐在御座上,一言不發地聽著。

  他的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微屈,指尖輕輕叩了兩下,又停住了。

  等兩邊的聲音漸漸落下來,殿內重新安靜到能聽見殿外風聲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


  「張峰陣前斬周王,扭轉戰局,有功。戰後當著三軍之面手刃張恪,弒父,有罪。功過相抵。」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每一張臉,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敢在他停頓的間隙里插話。沒有人。

  「不封侯。賜金千兩,宅一座,授羽林衛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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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徹底安靜了。

  這個處置,像一刀切在正中——不偏不倚,兩邊都接得住。

  到底沒有封侯,禮法還是守住了。

  軍中的將領們也沒話說:千兩黃金、一座宅邸、羽林衛統領的位置,這賞賜說輕不輕,說重也不重。

  而最關鍵的是,兩邊都挑不出錯來。

  趙崇安既沒有因為陣前的承諾而被人架住脖子,也沒有因為禮法的顧慮而寒了將士的心。

  他給了張峰一條路,也給了滿朝文武一個台階。

  有人低低吸了口氣,像是這時候才意識到,坐在上面這個年輕人,已經漸漸有了帝王的模樣。

  殿外晨光漸漸亮起來,透過槅扇投下長長短短的光影,落在金磚地面上,落在百官垂首的烏紗帽上。

  趙崇安坐直了身子,沒有再看任何人,只輕輕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下一項議程開始。

  殿內重新動了起來,有人出列,有人奏事,一切如常。

  早朝散去的鼓聲還在宮牆間迴蕩,禮部官員和內侍便已分頭出發,馬蹄聲在清冷的晨街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兩路人馬各自捧著明黃捲軸,像兩股細流從皇城根下分流而去,要往兩座府邸里澆下今日最大的兩場恩澤。

  定安侯府離皇城近些,宣旨的隊伍先到了。

  府門兩側的白燈籠還沒摘下,門楣上懸著的素綢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卷。

  靈堂設在前廳,從前用來待客的寬敞堂屋裡如今白幡白幔層層疊疊垂落下來。

  香燭的青煙裊裊地升上去,在梁間盤桓成一縷散不去的哀思。

  程坤的靈位擺在正中,黑漆木牌上金字端正,前面供著三牲果品。

  程定邦穿著粗麻孝服跪在靈前,腰間的麻繩勒得緊,膝蓋下的蒲團已經被跪得塌陷了一角。

  他身後左側,程定遠和程雲瀾並肩跪著。

  程定川和程定山因傷重不能起身,被人扶著坐在側廳的圈椅里。

  聽說聖旨將至,硬是讓下人扶著坐直了身子。

  滿院子的族人、親朋、舊部、世交,得了消息都聚在靈堂內外。

  有人腰間繫著白布,有人袖上別著黑紗,黑壓壓一片人把前院到照壁之間的空地站得滿滿當當。

  有人低聲說著程坤生前的舊事,有人紅著眼眶望著靈位出神,也有年紀輕的族人小聲議論著今日會來什麼樣的旨意,被長輩一眼瞪回去。

  馬蹄聲在巷口停住的時候,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宣旨官捧著明黃捲軸從大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小內侍,靴聲踏過青石甬道,那抹明黃色在滿院素白中醒目得像一道突然劈開雲層的日光。

  「聖旨到——」

  院子裡呼啦啦跪了一片。

  孝服、布衣、錦袍、官服,一瞬間全部矮了下去。

  程定邦領頭跪在最前面,雙手交疊舉過頭頂,額頭貼在手背上。

  程定遠和程雲瀾左右跪在他身後,側廳里的程定川和程定山也由人扶著掙扎著要跪,宣旨官連忙擺了擺手:「兩位爺傷重,不必跪了。」

  宣旨官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地念了起來。

  追封程坤為定安公,賜諡忠烈;長子程定邦襲定安侯,加太子少保銜;次子程定川蔭一子為千戶;三子程定山蔭一子為千戶;幼子程定遠授羽林衛校尉。

  一條一條念下來,靈堂內外安安靜靜,只有宣旨官的聲音在上空迴蕩,末了一句「欽此」落下,程定邦叩首,雙手舉過頭頂:

  「臣,領旨謝恩。」

  他接過那道明黃捲軸,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站起來轉身走到靈位前,將聖旨端端正正地供在香案之上,退後兩步,對著靈位深深拜了下去。

  這一拜,他拜的是父親,也是那道聖旨背後程家滿門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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