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對誰都不算頂好,卻也從不將誰真正踩進泥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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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步子一轉,帶著人往張敏芝的院子方向走去。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心裡想著見了面該說什麼。

  到了院門口,他看見院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暖黃的燭光,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著什麼人。

  楚郡王在門口站了一瞬,抬手推開了門,跨了進去。

  張敏芝早就聽到了院門外的腳步聲。

  她站在正屋的門框處,沒有迎出去,也沒有退回屋裡,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帕子,看著楚郡王的身影從院門口走進來。

  月光和廊下的燭光交錯著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眶已經泛了紅,盈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像是一個被拋棄在荒野里等了許多天的人,終於等到了那個該來接她的人。

  楚郡王在院門口站定了,對上她那道目光,心裡便像是被什麼東西軟軟地撞了一下。

  他最見不得美人哭,何況還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後怕、有一種劫後餘生之後終於看到依靠的依戀。

  當初張敏芝用那樣的手段得到他,後來他漸漸知道了張恪到底是站在誰身後的,他對她的那份心意便淡了下來。

  他以為她就是她父親送過來麻痹宣王府的棋子。

  以為她的靠近不過是順勢而為、有所圖謀。

  可昨夜叛軍五萬人兵臨城下,宮中也只有一萬餘人,連他都不知道皇太孫會帶兵回來。

  在宣王府勢弱、周王勢強的情況下,她不僅沒有跟著她娘離開,反而死死守在他的後院不肯走。

  還愛屋及烏地護住了他的那些美人們。

  換成任何一個男人,面對這樣的情意,都不可能不動容。

  張敏芝站在門框處,將那片刻的沉默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看著他站在院中的模樣,看著他的目光里明顯有了動容。

  心裡算著時間差不多了,便鬆開了扶著門框的手,像一隻歸巢的乳燕一般朝楚郡王飛奔而去。

  直直地撲進了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雙手緊緊攥著他腰側的衣料,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幾乎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她說完這句話便放聲大哭起來,委屈得像個被大人丟在了街角的孩子。

  哭聲裡帶著一種毫無遮掩的、完全卸下了所有驕傲的脆弱。

  她本就是高傲的世家女,在娘家也驕縱慣了。

  此刻她沒有收著,甚至還用手輕輕捶打著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嘴裡翻來覆去地重複著那句話:「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楚郡王被她這樣一哭,心裡那點殘存的猶豫和冷淡便被哭得乾乾淨淨了。

  他低下頭看著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腦袋,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聳動的肩膀,心裡軟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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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另一隻手抓住了她正在捶打他胸膛的手腕,掌心貼著她的手背,聲音放得又低又柔。

  「你對我的情誼,我怎麼會感受不到呢?你放心,以前如何,以後還當如何。」

  張敏芝從他懷裡抬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聲音帶著幾分不依不饒的嬌嗔:「你說的。」

  楚郡王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重複了一句:「我說的。」

  張敏芝這才破涕為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退開半分又湊上去親了一下。

  然後才退開來,仰頭看著他,聲音帶著鼻音卻已經穩了幾分:「那我以後還驕縱著,你會不會厭煩了我?」

  楚郡王想了想,張敏芝一直都是張揚的性子,讓她學著做溫順小意的模樣,她怕是也做不到。

  而且他院子裡多的是會逢迎的人,個個都是順著他的性子說話,像她這樣敢哭敢鬧的,反倒少了。

  他想都沒想便點了頭:「還和往常一樣。」

  張敏芝這才真正地笑了起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笑容卻已經漾開了。

  她鬆開他,轉身吩咐丫鬟傳膳,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說了算數」的篤定。

  晚膳擺上來,菜色簡單卻精緻,都是他平日愛吃的。

  張敏芝坐在他旁邊替他布菜,偶爾給他夾一筷子,偶爾給自己添一勺湯,姿態自然而親昵。

  楚郡王吃了一碗飯,忽然覺得有些餓了,便又添了一碗。

  等他用完晚膳,張敏芝沒有再留他。

  她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溫溫軟軟的:「今兒個先帝新喪,郡王不好留在女人院子裡。快回去吧,明日還要早起。」

  楚郡王看著她的目光,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院門。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敏芝正站在門內目送他,燭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襯得柔和了幾分。

  她沒有追出來,也沒有再喊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個知道分寸的等著天亮再見的尋常婦人。

  楚郡王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院門在他身後合上,張敏芝這才將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轉身回了屋裡。

  在桌邊坐下來,端起他喝過的那盞茶,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晃,她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重新旺起來。

  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張敏芝此刻的心緒,比庭前被夜風吹皺的池水還要紛亂幾分。

  今日她在那人面前,三分真、七分演,連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句是出於算計,哪一句是驟然鬆懈後真心流露出的軟弱。

  可當趙楚鈞低垂著眼,用那副慣常漫不經心的語調,向她許諾「往後還和以前一樣」時。

  她指尖不自覺地蜷進了掌心,那點微涼的刺痛,讓她陡然意識到自己居然真的被這句話打動了片刻。

  他貪戀美色,府里環肥燕瘦,爭奇鬥豔,比御花園的花開得還熱鬧些。

  可也僅止於此了。

  郡王妃是個剔透人,自生下嫡子後便,一心只守著兒子過活,從不往後院這些胭脂堆里沾半分是非。

  而趙楚鈞這人,骨子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溫柔,對誰都不算頂好,卻也從不將誰真正踩進泥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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