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這句話她聽過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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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峻岳張了張嘴,老太太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們沈家是什麼門第?你大哥是一品大學士,我們沈家祖上出過多少人物?一個王妃,就值得你們慌成這樣?」

  老太太端起茶盞潤了潤唇,聲音不重,可分量壓得實。

  「她一個婦道人家,能把手伸多遠?你們在上司面前受了委屈,不先想著找大哥商量,倒先被嚇得自亂陣腳。你們這樣,往後怎麼獨當一面?」

  這一通話砸下來,沈峻岳臉上倒沒什麼變化。

  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母親罵他們不成器也不是頭一回了,橫豎有大哥兜底,罵就罵了。

  他等老太太話音一落,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著笑,幾步走到沈重山跟前,拱了拱手,語氣誠懇裡帶著幾分親熱。

  「大哥,弟弟這回是真慌了手腳,沒經過事,給大哥添麻煩了。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沈重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沈峻岳也不在意,笑著退回去坐下,這事在他這兒就算翻篇了。

  老太太對大兒子的沉默很滿意。

  她把茶盞放下,目光溫和地落在沈重山身上,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

  「你是當大哥的,弟弟們不懂事,你多帶帶他們,多教教。有什麼不對的,你只管說,他們還能不聽你的?」

  沈重山沉默了一瞬,說了聲「兒子知道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端起茶盞,這事在她這兒就算過去了。

  從頭到尾,沈清瀾沒有開口。

  他坐在沈峻岳下首,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不自覺地收緊又鬆開。

  二哥寫信那天,他就在旁邊看著。

  他心裡知道那封信不該寫,可他當時沒有阻止。

  他是弟弟,二哥是兄長,他說的話二哥未必會聽。

  這是他給自己的理由,可這個理由騙不了自己。

  雖然信不是他寫的,但沒有說話就是默認,沒有阻止就是共犯。

  他站起身,走到沈重山面前,鄭重地作了一揖。

  「大哥,這次的事,是我沒攔著二哥。」他的聲音不高,卻說得穩穩噹噹。

  「不管二哥聽不聽,我當時都該攔的。弟弟沒有攔,就是弟弟的錯。」

  沈重山抬起眼,看著這個三弟。

  沈清瀾在衙門是五品實權官,不是沈峻岳那種蔭官閒職。

  他平日裡不算多話,可做事有自己的章法。

  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面上帶著實實在在的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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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重山看著他,片刻後,臉上的神色緩和了幾分。

  他伸手在沈清瀾肩上拍了拍,沒說什麼重話,只道:「坐吧。」

  沈清瀾又深深作了一揖,才退回去坐下。

  老太太在上首看著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她今日叫他們過來,不是為了斷什麼是非對錯。

  老大心裡有氣,她知道。

  老大媳婦心裡不痛快,她也知道。

  她這個當母親的,總要有所表示,不能讓老大覺得她一味偏心兩個小的。

  兩個小的敲打過了,老大得了體面,這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翻舊帳。

  母子幾人又說了一陣閒話,無非是接下來臘月里族產核銷、年終大祭這些事,哪一房該出什麼人、哪些禮數不能省。

  老太太叮囑了幾句,便讓三個兒子散了。

  沈重山從松鶴堂出來,夜已經深透了。

  臘月的寒氣浸在廊下,燈籠的光在風裡微微晃著,他攏了攏衣襟,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些。

  拐過垂花門,遠遠就看見錦熹堂的燈還亮著。

  那盞燈隔著夜色,暖黃的一團,是林氏專門為他留的。

  他在外面走了一整天,從衙門到御前,從御前到松鶴堂,跟宣王過了招,被母親叫去訓了話,給兩個弟弟兜了底。

  這些事他不覺得累,可看見那盞燈的時候,心裡還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進了門,林氏果然還沒歇。

  她坐在燈下,手邊攤著一摞帳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沈重山走過去,沒說話,先握了握她的手。

  是暖的。

  林氏由著他握了片刻,才把手抽回來,將面前的帳冊合上。

  她等他不全是為了等他回來,今年冬獵比往年晚了許多。

  往年都是秋獵,哪有拖到臘月的。

  這一耽擱,府里年底的事情全堆到了一處。

  各院的開銷要了結,年禮要定單子,莊子上的收成和鋪面的收益都要匯總上來。

  雖說底下都有管事和掌柜在做事,但每一樁每一件送到她面前的方案,都要她點了頭才能往下走。

  「別太累著了,」沈重山看著她眼底細細的倦色,「早些歇了吧。」

  林氏點點頭,朝春桃看了一眼。

  春桃會意,帶著小丫頭們端了幾樣宵夜上來。

  一盞燉得綿軟的百合雪梨羹,兩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麵。

  不是什麼精細東西,但樣樣都是沈重山平日裡用慣的口味。

  「老爺晚膳是在外面用的,現在時辰不早了,吃點宵夜墊墊肚子。」春桃說完,便帶著人退到了外間。

  沈重山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熱乎乎的雞絲麵下了肚,整個人才覺得從裡到外暖和過來。

  林氏坐在他對面,也陪著用了半盞雪梨羹。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碗筷偶爾碰響的聲音。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火光映在窗紙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沈重山吃完後,放下筷子,「二弟三弟被上司敲打的事,已經處理了。」


  「方才回來去見過母親了,」他的語氣平實,「二弟也知道錯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二弟生來就咋咋呼呼的,有時候說話不中聽,本性倒不壞。」

  林氏本來端著茶盞在喝,聽到這句話,手微微一頓,將茶盞放了下來。

  本性不壞。

  這句話她聽過多少回了?

  從她嫁進沈家的頭一年開始,這句話就跟沈峻岳的名字綁在一起。

  說話不中聽,本性不壞;做事沒分寸,本性不壞;闖了禍讓大哥兜底,本性不壞。

  二十來年了,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用,用得邊角都磨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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