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楊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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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後,偏殿的燈一直亮著。

  傍晚時分,宮裡悄悄遞了個新消息出來。

  小皇子白日裡燒退了些,入夜又燒起來了,太醫署換了兩張方子都不見大效。官家今夜親自過去看了,出來時神色很不好。

  已有人暗中來問景靈宮,可有安神定驚的香灰符水。

  趙清媛憂思重重,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殿中香菸忽然一晃,趙清媛只覺眼皮一沉,一股困意無聲無息壓下來。

  再抬眼時,她正跪在景靈宮正殿前。

  殿宇高闊,神案森然。

  趙清媛心頭猛地一顫,立時伏地叩首。

  「清媛拜見聖祖。」

  殿階之上,趙玄朗緩步而出。

  他夢中顯形,自有一種沉凝氣度,與上回小院中那副閒散模樣截然不同。

  趙清媛原本提著的心,在見到他的這一刻,竟忽然安下大半。

  趙玄朗看著她,緩緩開口:「皇子病勢反覆,本座已知。今夜叫你來,是要議一議對策。」

  趙清媛心頭一凜。

  聖祖白日裡只給了她一點回應,此刻卻直接入夢來議,說明事情比她想得更緊迫。

  她穩住心神,將自己盤算好的話說了出來:「清媛愚見,景靈宮眼下不宜碰『醫』,卻可先碰『安』。」

  「說。」

  「如今官家憂子,後宮憂局,太醫憂責,人人都慌。景靈宮若此時跳出來說能治病,便太惹眼,也太招忌。」

  趙玄朗不置可否,示意她繼續。

  趙清媛接著道:「可若只以祈安名義設一場小醮,送些安神定驚的香灰符水,不爭醫功,只言寧神定氣,宮裡反倒更容易接納。若用了後略有應驗,宮裡自然會回頭再問。到那時景靈宮再往前一步,也名正言順些。」

  趙玄朗微微點頭。趙清媛比他預料中更穩,知道什麼時候該從邊角入手,什麼時候不能搶功。

  「可行。明日便設小醮,動靜不必大,言辭不可滿。只說夜觀香火,覺宮中似有驚病之象,故代為祈安。送入宮中的香灰符水,只能說安神定驚,不能說治病。」

  趙清媛一一應是,卻遲疑了一瞬,低聲道:「只是清媛雖不通醫理,也知道小兒病最怕拖。如今太醫爭執不下,若沒人真能看準病勢,再多香灰符水也只是外頭一層。」

  趙玄朗靜了片刻,淡淡道:「你看得不錯。宮中缺的不是多一個會說神異的人,而是一個能在舊議之外看出病機的人。此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趙清媛心中一凜,伏地叩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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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方才議定的法子去做。景靈宮眼下要做的事很多,一件一件來,不要急。」

  「清媛謹記。」

  下一瞬,她驟然驚醒。

  眼前仍是偏殿,供燈還亮著,經卷仍攤在案前。香爐里的殘香早已燃盡,只餘一撮冷灰。她定了定神,揚聲喚人:「來人。」

  ……

  而另一頭,趙玄朗神念自夢中退出,望向宮牆之外。

  東京夜深,萬家燈火未滅。高門大宅、坊巷小院、寺觀樓閣、酒肆醫館,都在夜色中各自亮著一兩點燈。

  若從高處看去,整座都城像一張鋪開的巨大星圖,氣脈彼此勾連,如河網般無聲流動。

  他如今雖有香火,卻遠沒到能翻動國運、改寫生死的地步。

  可若只是順著人間原有的氣脈,撥一撥本可相逢而未逢、本可開悟而未悟的那一點因緣,倒還做得到。

  識海之中,兩門術法緩緩浮起。

  引福微炁術。牽緣點靈法。

  前者聚攏散亂微福,後者撥動人物因緣。兩者都不是硬扳命數,只是在命數原有的縫隙里,輕輕推上一把。

  趙玄朗先將一縷極淡的福炁落向宮中。

  小皇子那裡病勢反覆,命火已如風中殘燭。

  他並不妄求一術治病,只是先替那一線命火攏一攏,不叫它今夜驟滅。

  香火之力順著宗室氣運悄然落下,那縷本在搖曳中的命炁稍稍穩住了些。

  做完這一步,他才展開牽緣點靈法,神念如絲,自東京城中緩緩鋪開。

  先看醫氣。

  太醫署中燈火通明,藥氣最重,可氣機也最亂。

  那裡不是沒有能人,但人人都在局中,被規矩、資歷、責罰壓得喘不過氣來。

  就算有人心裡真有新見,也未必敢在此時冒頭。趙玄朗目光略停,隨即掠過。

  再看坊間醫館、世家供奉、隱於街巷的郎中。一道道氣機拂過去,有的陳腐,有的浮躁,有的守成有餘而膽氣不足。

  神念掠過小半個東京時,忽有一股清潤之氣映入感知。

  那是一處文士寓居之所。

  趙玄朗神念往裡探去,院中住的是新近入京的一行人,為首者端正,正是蘇門學士張耒。

  偏院一間小屋裡還亮著燈。

  燈下坐著一名中年士人,面容清癯,案上攤開的不是時文,而是數冊醫書、札記與圖樣。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幾乎都繞著一件事——臟腑形位、病證判斷、舊圖真偽。

  趙玄朗神念落到那人身上,心頭便是一動。

  此人氣機與旁人不同。他身上最重的是「疑」。

  他在疑舊圖,疑舊說,疑那些被奉為定論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能對上人身、對上病證。敢疑,便有可能走得更遠。

  紙上有幾行字尤其醒目:圖未見真,安知不誤?證候之機,不可盡困舊名。

  楊介。

  中國最早的人體解剖圖譜的創作者。

  趙玄朗心中有了計較。楊介眼下還只是「有其資」,並未真正通透,還差一層。

  他往東京城裡另一處熟悉氣脈輕輕一撥。

  那氣脈清雅沉靜,正是李格非。


  李家又有李清照,有那隻白貓。

  幾條因緣在不著痕跡間碰到一處,明日張耒自會登門。

  神念緩緩退去。整座東京城的燈火重新沉回夜色之中。

  ……

  次日一早,李府果然迎客。

  張耒登門,李格非親自出前廳相迎,兩人見禮寒暄,自有一番故交重逢的親熱。

  張耒身邊還跟著一人,衣著簡素,神情安靜,站在身後並不多言。

  茶過兩巡,李格非問道:「這位是?」

  張耒道:「是我外甥,姓楊名介。平日也讀書,心思卻不全在文章上,反倒愛醫書圖譜,什麼都要琢磨一番。」

  李格非聞言多看了楊介一眼:「哦?倒不像尋常應舉之人。」

  楊介起身一禮:「晚輩見識淺薄,不過胡亂涉獵。」

  張耒搖頭笑道:「他這陣子正被一些醫家圖說纏住,昨夜還同我爭,說前人臟腑圖未必盡真,舊說也未必盡可憑信。」

  楊介認真接道:「晚輩並非好辯。只是覺得人身至實,圖說卻多憑舊文相傳,未見其真,如何能盡信?若圖未必真,拿圖去斷病,也難免差一層。」

  他說得不疾不徐,神色卻很鄭重。

  李格非倒真生出幾分興趣。

  恰在這時,廳外忽傳來一聲輕輕的貓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門邊不知何時蹲了一團雪白,正望著楊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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