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把這事告訴趙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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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祖殿中,趙玄朗收回神念。

  貓身已在李府安頓,李清照那邊暫時無需他操心。

  曾府所見之事,卻須讓趙清媛知曉。

  不獨為讓她看清向家與曾布的盤算,更因接下來要她去做的事,須得她心中有數。

  向家雖暫退一步,卻非真退,不過是將刀藏進了袖子裡。

  若不趁此時布下先手,等曾布與向家聯手將章惇拖住,回頭便該輪到景靈宮了。

  他垂眸望向金冊。

  這些時日香火漸盛,民心漸聚,「分靈受祀」四字已比前些日子清晰許多,隱隱透出光華。

  只是此術若要真正成形,還差一層契機,他需要驗證一件事。

  若將靈貓之名散入民間,百姓在家中供奉靈貓小像,那些祈願家宅安寧的香火,是否也能順著這些畫像和牌位,匯聚到他的金冊之中?

  若能,便意味著分靈受祀不止可以依託天慶觀那樣的大廟,更可以化整為零,流入千家萬戶。

  趙玄朗不再遲疑,神念微動,穿梁過瓦,向聖瑞宮偏殿落去。

  夜已深了。

  趙清媛坐在案前,手裡握著筆,筆尖蘸飽了墨,卻半晌沒落下一個字。

  藍內侍白日裡來稟過,說慈德宮這幾日安靜得出奇,那兩位「真人」回了趟慈德宮,被賞了些金銀,客客氣氣地將人請出了宮。

  趙清媛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慈德宮那位何等精明,市井裡「太后吃假藥」的笑話傳得滿天飛,若還把那兩個道士留在宮中,反倒落人口實。


  可惜了。她原本還想著,這兩人留在慈德宮,多少能當雙眼睛用。如今兩條線一齊斷了。

  她正出神,忽覺袖中掌心微微一熱。

  聖祖。

  趙清媛立刻擱下筆,正要起身,一股倦意便沉沉壓了下來,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再睜眼時,已不在偏殿。

  眼前是一座小院。青磚黛瓦,老槐一棵,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面刻著棋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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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角一叢湘妃竹,一方小池,幾尾紅鯉悠閒擺尾。遠處隱隱可見山巒起伏,山間有清光流轉,雲氣舒捲,分明是仙境氣象。

  可眼前這一方小院,卻偏偏又是極尋常的院落模樣。

  「愣著做什麼?」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趙清媛轉身,便見老槐樹下坐著一個人。

  白袍廣袖,長發未束,面容籠著一層淡淡清輝,正低頭擺弄棋枰上的殘局。

  不是端坐雲端的仙尊。

  倒像個在自家院子裡納涼的閒人。

  趙清媛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清媛見過聖祖。」

  趙玄朗抬眼看了她一眼,把棋子往藤盒裡一丟,淡淡道:「坐。」

  趙清媛愣了一下。

  坐?

  坐哪兒?

  她下意識掃了一眼院中,石桌旁倒還有一個石凳。

  可那是聖祖身邊的位子。她一個晚輩,一個凡人,怎麼能跟聖祖平起平坐?

  「不必看了。」趙玄朗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就那兒。」

  趙清媛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了半個身子。

  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像極了頭一回進學堂的小蒙童。

  她忍不住去看棋枰上的殘局,黑白交錯,局勢複雜。

  她於棋藝只是粗通,看不出門道,只覺得白子似乎被逼到了角落,黑子則占了大半壁江山,看著兇險得很。

  趙玄朗注意到她的目光,隨口道:「會下?」

  「只會一點皮毛,不敢在聖祖面前獻醜。」趙清媛連忙搖頭。

  趙玄朗也不勉強,只將棋枰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片空處來。

  「今夜叫你來,是有事說。」

  趙清媛立刻坐直了身子:「聖祖請講。」

  趙玄朗便將曾府中所見簡要說了。

  向家與曾布暗中往來,欲借士林之力牽制章惇,而景靈宮之事在向太后眼中,不過是一步暫擱的閒子。

  趙清媛聽完,抬起頭來:「聖祖告訴清媛這些,是不是已經有應對之法了?」

  趙玄朗眉梢微動。這丫頭果然長進了。

  「有。但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請聖祖示下。」

  趙清媛一怔。

  她本以為聖祖會讓她去聯絡李清照,或者再去拉攏幾家命婦,或者在天慶觀那邊做些什麼。

  這些是她已經做熟了的事。可聖祖偏偏讓她去找六哥。

  「告訴六哥?可六哥還在病中。太醫說他不能勞神。若將這些事告訴他,會不會……」

  趙玄朗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上回見趙煦,他是什麼狀態?」

  趙清媛回想了一下。那日六哥靠在榻上,咳了血,臉色蒼白,卻還是硬撐著跟她說了許多話。

  「六哥雖然病著,可精神還好。他說……『做皇帝,本就是這麼回事』。」

  「那不就結了。」趙玄朗語氣平淡。

  「他是天子。天子可以病,但不能瞎,不能聾。如今有人在暗處聯手,要動他的首輔。你若是他,你是願意被蒙在鼓裡安心養病,還是願意知道真相?」

  趙清媛沉默了。

  這個問題不用答。

  她知道六哥會怎麼選。

  六哥寧肯咳著血批奏疏,也不肯把政事交給別人代勞。

  六哥在高太皇太后手下忍了八年,最恨的就是被人架空,被人當作泥塑木偶。

  若他事後才知道向家與曾布暗中聯手,而景靈宮知情不報。那才是真正傷他。

  「清媛明白了。我明日便去。」她輕輕點頭。

  趙玄朗微微頷首。

  院角那方小池裡,一尾紅鯉躍出水面,濺起幾滴水珠,又落回去,盪開一圈圈漣漪。

  趙清媛的目光被那漣漪引了過去,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聖祖。」

  「嗯?」

  「這裡……是什麼地方?」

  趙玄朗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小院。

  老槐,竹影,殘棋,小池。這地方自然是他的神念所化。

  上回他化出一片太虛雲海,是為了鎮住場子,讓這小丫頭知道她拜的不是什麼尋常毛神。

  可今夜他不想再搞那些排場。於是隨手化了一方小院,取個清淨自在罷了。

  「隨意化出來的。怎麼,不喜歡?」

  「不是。」趙清媛連忙搖頭,又看了一眼那方小池,聲音輕了些。

  「只是覺得這裡很自在。不像仙境,倒像誰家的院子。有竹子,有魚,有棋,像尋常人家過日子。」

  她說到「尋常人家過日子」幾個字時,語氣里有一點嚮往,又有一點悵然。

  趙玄朗聽出來了。

  她是個長公主,卻從沒過過什麼尋常日子。

  父皇早逝,母妃病弱,太后不喜,從沒機會像尋常人家的女兒那樣,在自家院子裡種種花,養養魚,跟長輩下下棋。

  趙玄朗沒有接話。有些事,不是安慰幾句就能改變的。

  趙清媛卻已經從那一瞬間的悵然里回過神來,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聖祖,清媛還有一事想請教。」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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