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飛狐口,涿州光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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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飛狐口,涿州光復。

  汴京皇城,福寧殿偏殿。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政事堂、樞密院、三司的主官們魚貫而入。

  除了尚在回京路上的韓琦,大宋朝堂的核心重臣,悉數到場。

  眾人剛跨過門檻,腳步便是齊齊一頓。

  御案之後,並沒有穿著平日裡的常服。

  趙頊一身金漆山文甲,頭戴鳳翅兜鍪,腰懸寶劍,正如同一尊戰神般立於巨大的輿圖之前。

  而在他身側,入內內侍省都知張茂則,懷中抱著那柄象徵著皇權殺伐的天子劍,面無表情地肅立,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木雕。

  這架勢,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懂。

  今日這會,不是商量,是通告。

  官家鐵了心要打好這一仗了。

  「臣等參見官家。」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

  「免了。」

  趙頊的聲音硬邦邦的。

  他沒有歸座,甚至沒有回頭看眾人一眼,手中的那根白蠟杆長棍,重重地敲擊在輿圖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都過來。」

  幾位相公互相對視一眼,文彥博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上前,其餘人緊隨其後,圍在御案周邊。

  趙頊手中的棍子,死死抵在「易州」二字之上。

  「捷報你們都看過了。」

  趙頊轉過身,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趙野沒讓朕失望,也沒讓大宋失望。」

  「三日前,鎮北軍破紫荊關。按照趙野的急遞來看,這會兒,他們怕是已經在攻打飛狐口了。」

  棍尖划動,指向東方。

  「靜戎、安朔兩軍,兵鋒直指涿州。」

  「懷熙軍雖未傳回確切消息,但朕信陳從訓,更信趙野的部署。薊州,跑不了。

  1

  趙頊的語速極快,帶著一股子亢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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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彥博看著皇帝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心中卻是咯噔一下。

  太順了。

  順得有些不真實。

  遼國那是紙糊的嗎?

  那是壓在大宋頭頂百年的虎狼!

  雖然來之前,宮裡的內侍已經隱晦地提點過,官家今日心情激盪,切勿觸了霉頭。

  但身為樞密使,身為三朝元老,文彥博覺得有些話,哪怕是冒死,也得說。

  「官家。」

  文彥博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聲音蒼老而沉穩。

  「將士用命,首戰告捷,此乃社稷之福。」

  「然,老臣有一言,不得不從。」

  趙頊眉頭微微一皺,手中棍子頓住,冷冷地看著他。

  「講。」

  文彥博並未退縮,指著輿圖上的幽雲之地。

  「幽州、薊州、蔚州、雲州,此乃遼國南京道與西京道之核心,皆有重兵把守,且城池堅固,糧草充足。」

  「昔日太宗皇帝北伐,亦是初期勢如破竹,然一旦深入,遼人鐵騎南下,切斷糧道——

  「,文彥博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憂色。

  「高梁河之鑑,不可不防啊。」

  「臣以為,如今既已得易州,不如見好就收,固守城池,修繕防禦,再徐徐圖之。

  「貿然深入,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王安石嘴唇動了動,還未說話,卻見趙頊猛地將手中的長棍往地上一杵。

  「咚!」

  金磚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文寬夫!」

  趙頊直呼其字,眼神凌厲得嚇人。

  「休要在這危言聳聽!」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

  「太宗當年若有震天雷,若有如今這般犀利的火器,高梁河之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趙頊大步走到文彥博面前,身上的甲葉嘩嘩作響。

  「如今河北新軍,乃是趙野依照新法,耗費無數錢糧心血練就,戰力遠勝太宗之時百倍千倍!」

  「豈可同日而語?!」

  文彥博身子微微一顫,卻依舊梗著脖子。

  「官家,哪怕趙野有驚天之才,河北禁軍練兵不過半載。」

  「遼人兇悍,不可輕視啊!」

  其他幾位參知政事也紛紛點頭,面露憂色。

  「是啊官家,文樞密老成謀國之言————」

  「夠了!」

  趙項猛地一揮手,打斷了眾人的附和。

  他心中煩躁至極。

  這群老臣,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已經被遼人嚇破了膽。

  「你們只知道遼人兇悍,卻不知道如今前線是個什麼光景!」

  趙頊轉過身,從御案上抓起那份捷報,直接甩在文彥博懷裡。

  「睜大眼睛看看!」

  「趙野在河北搞了個格物院,你們也都知道,沒讓朝廷撥款一分錢!」

  「這半年,他弄出了什麼?」

  趙頊豎起手指,聲音拔高。

  「改良火器!升級震天雷!」

  「威力大大加強,不用雲梯,不用衝車,直接能把城牆城門炸塌!」

  「不然你們以為,紫荊關那樣的天險,易州那樣的堅城,趙野憑什麼一日之內就能拿下?!」

  文彥博手忙腳亂地接住捷報,目光掃過,瞳孔驟然收縮。

  趙頊的聲音繼續在大殿內迴蕩,字字如雷。

  「且,趙野殲敵四千餘,自身傷亡不到兩百!」

  「不到兩百!」

  趙頊伸出兩根手指,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軍戰力,已遠超遼軍!」

  「你說遼軍兇悍?那我軍就不凶?」

  「還有!」

  趙頊指著北方。

  「河北這半年來,從練兵到開戰,無一逃兵!」

  「其他路能做到麼?若是能做到,臉上還用刺字麼?!」

  「如今河北禁軍士氣高漲,武器裝備優於遼國,將帥一心。」

  「朕都不知道該怎麼敗!」

  一番話,如狂風驟雨,砸得眾人暈頭轉向。

  馮京、陳昇之等人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震駭。

  殲敵四千,自損不到兩百?

  這戰損比,若是真的,那確實是沒法敗啊。

  文彥博捏著捷報的手有些顫抖。

  格物院?火器?

  「官家————」文彥博聲音有些乾澀,「這等利器,為何樞密院從來不知?趙野為何不報?」

  這可是嚴重的違規。

  製造兵器,不上報樞密院,形同謀反。

  趙頊卻是一臉淡定,擺了擺手。

  「朕給了密旨。」

  「朕許他便宜從事之權,格物院研究火器之事,乃是絕密,只需跟朕單獨匯報即可。

  「」

  文彥博聞言,臉色大變,猛地抬頭看向皇帝。

  這哪裡是密旨的事。

  這是官家在防著他們,防著樞密院,甚至是在防著整個朝堂!

  這是把軍權徹底交給了趙野一人!

  「官家————這,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頊冷哼一聲,根本不給他糾纏的機會。

  「好了,其他的先不說了。現在仗打起來了,而且打贏了。

  「朕現在要的是,保證這場仗,不被任何人、任何事牽制!」

  「懂麼?」

  他手中的長棍在地上重重一頓,目光掃向三司使韓絳。

  「韓絳。」

  「臣在。」韓絳連忙出列。

  「糧草,輜重,要不惜一切代價,優先供應河北。」

  「哪怕把汴京的庫底子掃空了,也不能讓前線的將士餓著肚子打仗!」

  「臣遵旨!」韓絳大聲應道,沒有絲毫猶豫。

  趙頊又看向王安石。

  「介甫。」

  「臣在。」

  「你統籌政事堂,做好民力徵調,安撫人心。

  1

  「臣遵旨。」

  安排完這些,趙頊重新拿起棍子,在輿圖的左側點了點。

  那裡,是西夏。

  「遼國挨打,西夏肯定坐不住,大概率會趁火打劫,或是襲擾邊境以援遼。」

  「西夏是個大問題。都說說看,該怎麼處理。」

  話說到這份上,文彥博等人也知道,大勢已定。

  皇帝鐵了心要打,而且首戰大捷,理由充分,實力強悍。

  這時候再潑冷水,那就是不識抬舉,甚至可能被扣上「通敵」、「誤國」的帽子。

  哪怕要追究趙野擅自開戰、隱瞞軍器的責任,那也得等戰後再說。

  既然無法阻止,那就只能順水推舟,盡力把這仗打好,這也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眾人的神色漸漸從震驚轉為凝重,開始迅速進入狀態。

  「官家。」

  王安石率先開口,思緒清晰。

  「西夏方面,臣以為當以守代攻。」

  「可命陝西路各軍嚴陣以待,堅壁清野。同時,遣使前往西夏,陳說利害,甚至可以許諾一些互市之利,以此拖延其出兵時間。」

  「臣附議。」

  曾公亮跟著說道。

  「此外,當補齊對遼宣戰之檄文。」

  「名不正則言不順。」

  「檄文內容,便以年初大朝會時,遼國使者刺王殺駕之事為由。此乃大義,遼國理虧在先,我大宋乃是興義兵,討不臣!」

  「善!」趙頊眼睛一亮。

  「還有。」

  趙抃補充道。

  「當將易州大捷之戰報,確認無誤後,即刻刊印,傳遍京師,乃至天下。」

  「以此振奮民心士氣,讓百姓知曉,我大宋並非軟弱可欺!」

  一場足以改變大宋國運的會議,就在這緊張而又亢奮的氛圍中定了調子。

  雖然文彥博等人心中依舊憂慮重重,但在趙頊的強勢和前線的捷報面前,整個大宋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終於開始全力運轉。

  與此同時。

  河北西路,太行山脈深處。

  飛狐口。

  此地兩山夾峙,一線中通,地形險要至極,乃是蔚州的東大門,也是扼守幽雲十六州西線的咽喉。

  狂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張繼忠趴在一處亂石堆後,吐出口中嚼碎的草根,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他娘的————」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手中格物院新造的「千里鏡」緩緩移動。

  鏡筒中,那座卡在山口處的堡壘清晰可見。

  城牆不算太高,但依山而建,地勢極高。

  城頭上,遼兵雖然不多,但個個披甲執銳,來回巡視,神情警惕。

  甚至還能看到幾架早已架設好的床子弩,泛著森冷的寒光,正對著山道。

  顯然,紫荊關失守、易州陷落的消息,大概率已經傳到了這裡。

  或者是遼人本就有的警覺。

  「廂帥。」

  旁邊一名副將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咋樣?能幹不?」

  張繼忠放下千里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的皮囊中。

  這玩意兒可是大帥給的寶貝,摔壞了沒處修。

  「不好弄。」

  張繼忠搖了搖頭,指著那座堡壘。

  「這地方太窄了,咱們的騎兵展不開。」

  「若是強攻,那就是拿弟兄們的命去填。」

  「而且對方有防備了,那床子弩不是吃素的。咱們要是推著震天雷抵近去炸城門,還沒到門口,就得被射成刺蝟。」

  「那咋辦?撤?」副將問道。

  「撤個屁!」

  張繼忠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大帥就在後面看著呢!飛狐口拿不下來,咱們鎮北軍的臉往哪擱?」

  「再說了,大帥說了,要快!」

  他翻身躺在地上,看著兩側陡峭的山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大帥給的戰術手冊里,好像提過一嘴————

  遇到險關隘口,不可死磕,當出奇兵。

  「把幾個都頭,還有隨軍的參謀都給老子叫來!」

  張繼忠低喝一聲。

  片刻後,幾顆腦袋湊在了一塊避風的大石後。

  隨軍的一名參謀,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名叫劉策,是第一批從七萬禁軍里挑選出來的。

  他手裡拿著炭筆,在一張羊皮紙上畫了幾筆,指著兩側的山體。

  「指揮使,你看。」

  「這飛狐口雖然險要,但兩側山體並非絕壁。」

  「我剛才觀察過了,左側山崖雖然陡峭,但有不少突出的岩石和灌木。」

  「右側山體稍微平緩一些,但上面好像有遼人的哨塔。」

  劉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正面攻不進去,咱們可以從上面炸!」

  「上面?」張繼忠眼睛一亮。

  「對!」

  劉策指著山頂。

  「現在的震天雷,威力雖然大,但若是想炸塌這種依山而建的石門,需要大量堆積才行。」

  「咱們沖不到門口。」

  「但是,咱們可以爬上兩側山頭!」

  「居高臨下,直接往城頭、往關內扔震天雷!」

  劉策越說越興奮。

  「只要咱們扔得准,炸得他們抬不起頭,甚至把他們的床子弩給炸廢了。」

  「那時候,底下的弟兄們就有機會衝過去炸門了!」

  眾人一聽,紛紛點頭。

  「這法子行!」

  「只要把他們壓制住,炸門就是一眨眼的事!」

  但很快,有人提出了問題。

  「這山————不好爬啊。」

  一名都頭看著那近乎垂直的山壁,咽了口唾沫。

  「而且,上面肯定有人駐守。」

  「咱們人上去多了,容易暴露;上去少了,萬一被發現,陷入焦灼,對面一增援,那上去的弟兄可就————」

  那就是死路一條。

  甚至會打草驚蛇,讓這次奇襲徹底泡湯。

  眾人沉默了。

  風聲似乎更大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張繼忠盤著腿,手指在膝蓋上敲擊著。

  他在權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想要拿下飛狐口,這險必須冒。

  「幹了!」

  張繼忠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畢露。

  「富貴險中求!」

  他看向眾人,沉聲下令。

  「今晚入夜,動手!」

  「選五十名身手最好、最不怕死的勇士!」

  「每人背五個震天雷!」

  「摸黑爬上去!」

  張繼忠指著兩側山體。

  「左邊三十人,右邊二十人。」

  「上去之後,別急著動手。」

  「聽我號令!」

  「老子在下面佯攻,吸引他們注意。」

  「等火把一舉,你們就給老子狠狠地炸!」

  「把這群遼狗炸上天!」

  「喏!」

  眾人齊聲低喝,眼中燃燒著戰意。

  夜色,漸漸籠罩了太行山脈。

  飛狐口像一隻張開大嘴的怪獸,靜靜地潛伏在黑暗中。

  而在那陡峭的山壁之上,五十個黑影,如同壁虎一般,正悄無聲息地向著死亡與榮耀攀爬。

  三十名死士在左,二十名在右。

  他們沒穿鐵甲,只著一身粗布黑衣,背上背著沉甸甸的震天雷,嘴裡銜著短刀,手腳並用,像壁虎一樣貼在冰冷的岩壁上。

  岩石稜角鋒利,割破了手指,血混著汗水滲進石縫裡。

  沒人吭聲。

  張繼忠蹲在關下的亂石堆後,手裡死死攥著刀柄,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那漆黑的山頭。

  一陣狂風卷過。

  「呼」

  右側山壁上,一名死士腳下的岩石鬆動,「嘩啦」一聲,碎石滾落。

  「誰?!」

  城頭上的遼兵瞬間警覺,幾支火把探了出來,朝著下面晃動。

  「嗖一—」

  一支冷箭射來,正中那名暴露行蹤的死士。

  他悶哼一聲,身子一歪,從幾十丈高的懸崖上墜落。

  「砰!」

  屍體砸在關前的空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暴露了。

  「動手!」

  張繼忠猛地跳起來,長刀一揮,嘶吼道:「擂鼓!佯攻!」

  「咚!咚!咚!」

  戰鼓聲在狹窄的山谷中驟然炸響,下面的三千騎兵齊聲吶喊,火把瞬間點亮了夜空,作勢要往關門沖。

  城頭上的遼兵頓時大亂,床子弩開始調轉方向,對著下面胡亂射擊。

  而就在此時,兩側山頂上,剩餘的四十多名死士已經爬到了位置。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掏出火摺子,吹亮,點燃引信。

  「嗤嗤嗤——

  「6

  火花在黑暗中閃爍,像是一群索命的螢火蟲。

  「為了大宋!」

  一名死士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震天雷狠狠甩向城頭的床子弩陣地。

  「轟!」

  火光沖天。

  巨大的氣浪將幾名遼兵直接掀飛出了城牆。

  但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幾十顆震天雷如下雨般落下。

  「轟轟轟——!」

  飛狐口那狹窄的關隘內,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爆炸聲在山谷間迴蕩,震耳欲聾。

  遼兵的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被爆炸聲徹底淹沒。

  然而,遼人也不是吃素的。

  山頂的守軍反應過來,揮舞著彎刀撲向那些剛剛爬上來的死士。

  肉搏戰在懸崖邊爆發。

  一名死士剛扔完手中的雷,就被兩名遼兵撲倒,長槍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嘴角溢血,卻獰笑著點燃了腰間最後的一顆震天雷。

  「一起死吧!」

  「轟!」

  血肉橫飛。

  下面的張繼忠看著上面那慘烈的爆炸,眼角崩裂。

  「下馬!」

  他翻身跳下戰馬,將馬槊一扔,抄起一把陌刀。

  「步戰!跟老子沖!」

  「殺!」

  三千騎兵全部棄馬,化作重步兵,如同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趁著城頭大亂,頂著滾落的碎石,沖向關門。

  幾名早已準備好的士卒,抱著震天雷,衝到關門前。

  「轟隆——!」

  一聲巨響,塵土飛揚。

  厚重的木門被炸得粉碎。

  「破了!」

  「殺進去!」

  張繼忠一馬當先,撞入煙塵之中,揮舞陌刀,將一名剛衝過來的遼將連人帶刀劈成兩半。

  「一個不留!」

  狹窄的關隘內,短兵相接。

  這是血與肉的碰撞。

  雖然遼兵占據地利,但早已被頭頂的爆炸炸得魂飛魄散,加上宋軍那不要命的打法,防線瞬間崩潰。

  殺戮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飛狐口時,戰鬥結束了。

  關隘內,屍橫遍野,血水順著石階往下淌,匯成了一條小溪。

  次日中午。

  日頭高懸,陽光有些刺眼。

  趙野帶著主力大軍,抵達飛狐口。

  空氣中還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氣,幾隻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難聽的聒噪。

  張繼忠一身是血,鎧甲上還掛著碎肉,大步走來,單膝跪地。

  「大帥!飛狐口已下!」

  「此戰,斬首九百級,俘虜七百餘人,繳獲戰馬三百餘匹!」

  「我方戰死一百八十五人,重傷一百四十二人。」

  趙野點點頭,翻身下馬。

  他沒有看那些跪在路邊的俘虜,而是徑直走向一處空地。

  那裡,擺放著犧牲將士的屍體。

  趙野站在屍體前,久久無語。

  風吹起他的大氅,獵獵作響。

  「大帥————」

  張繼忠跟在身後,聲音有些低沉。

  「這百餘人,換一座軍事要塞,是大賺的。」

  趙野蹲下身,替一名死不瞑目的士卒合上雙眼。

  手掌觸碰到的皮膚,已經冰涼。

  「我知道賺。」

  趙野站起身,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寒意。

  「一將功成萬骨枯。」

  「但這畢竟是我的兵。」

  他轉過身,看著張繼忠。

  「死一個,我都嫌多。」

  趙野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

  「就地火化。」

  「將骨灰收斂好,裝壇,刻上名字。」

  「轉運後方,送入陵園。」

  「喏!」張繼忠抱拳。

  趙野沒再多做停留,走到那張鋪在石頭上的輿圖前,手指在上面重重一點。

  「飛狐口既下,西邊的大門就開了。」

  「張繼忠。」

  「末將在!」

  「你領兩千騎兵,五千步卒,即刻出發,拿下靈丘!」

  趙野的手指劃向西側。

  「靈丘拿下後,不要停留,直奔渾源州!」

  「給我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使敵軍不可東援,把遼國西京大同府的兵馬,給我死死堵在西邊!」

  「蔚州我親自帶人拿下。」

  「末將領命!」張繼忠大吼一聲,轉身便去點兵。

  趙野又轉頭看向正在記錄軍令的凌峰。

  「凌峰,寫奏報上奏朝廷。」

  「要求河東路禁軍,即刻從代州出發!」

  「強攻寰州!」

  「蠶食應州、朔州!」

  趙野目光冷冽,看著輿圖上那一大片區域。

  「我要讓大同府的遼軍,被活活困死。」

  中路。

  涿州城下。

  硝煙未散,殘垣斷壁間還冒著黑煙。

  懷熙軍的大旗插在城頭,但城牆下,卻是一片慘烈景象。

  陳從訓坐在城門口的石階上,摘下頭盔,露出一頭被汗水浸透的亂發。

  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裡拿著一個水囊,往嘴裡猛灌。

  這一仗,不好打。

  這涿州不比易州,乃是遼國的重鎮,守備森嚴。

  加上這裡地勢平坦,全是平原,他率領的又全是騎兵,攻城本就吃虧。

  雖然拿下了易州後,他連留守的人都沒留,一路狂飆突進,想要打個措手不及。

  但涿州的守將是個硬茬子,反應極快,硬是憑著五千守軍,死死頂住了懷熙軍的第一波攻勢。

  若不是帶來的震天雷數量足夠多,硬生生把城牆炸塌了一角。

  這涿州,怕是還得再磨上兩天。

  「傷亡多少?」

  陳從訓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問向身旁的副將。

  副將手裡拿著一本沾血的名冊,聲音有些顫抖:「回廂帥。」

  「此戰————我軍陣亡八百二十三人,傷者三百餘。」

  「其中多是在炸開城牆後,突入城內巷戰時折損的。

  陳從訓拿著水囊的手頓了一下。

  八百多人啊。

  那可都是精銳啊。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將水囊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震天雷給力,不然這戰損還得翻倍。」

  這時,一名隨軍參謀走了過來,眉頭緊鎖,看了一眼遠處那一群黑壓壓的降卒。

  大約有兩千多人,被驅趕在城牆根下,一個個垂頭喪氣,丟盔棄甲。

  「廂帥。」

  參謀拱手問道。

  「這投降的遼軍,要怎麼辦?」

  「咱們全是騎兵,沒有多餘的人手看管,也沒有大牢能關這麼多人。」

  陳從訓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降卒。

  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他沉吟了一會,從嘴裡吐出三個字:「全殺了。」

  聲音很低,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參謀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勸道:「將軍,這————殺戮是不是太重了點?」

  「殺俘不祥啊————」

  陳從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神色淡然。

  「不祥?」

  「這些人都是兵,手裡都沾著咱們漢人的血。」

  他指了指北方。

  「大部隊還在後面趕著,咱們是先鋒,沒時間休息。」

  「咱們馬上就要拔營,繞到順州去。」

  陳從訓轉過頭,盯著參謀的眼睛。

  「不殺,你說我們得留多少人看管?」

  「留少了,他們一旦暴動,就是後院起火。」

  「帶著走?那咱們還怎麼奔襲?」

  參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慈不掌兵。

  在這分秒必爭的戰場上,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陳從訓搖了搖頭,重新戴上頭盔,繫緊下頜的帶子。

  「我們沒得選。」

  「執行命令。」

  他看了一眼有些不忍的參謀和周圍的將校。

  「大帥怪罪下來,我扛著。」

  「記住,你們這些參謀也需要做好士兵的工作。」

  「我們是為了奪回我們的土地,拯救我們的同胞。」

  「讓他們不要有心理負擔。」

  「這是戰爭,不是請客吃飯。」

  說完,陳從訓翻身上馬,一揮馬鞭。

  「半個時辰後,處決完畢,全軍開拔!」

  參謀深吸一口氣,最後那一絲猶豫也被壓了下去。

  他抱拳,沉聲道:「喏。」

  東路。

  靜戎軍王延珪這邊,也是捷報頻傳。

  他這個「王矮子」雖然平日裡喜歡跟人鬥嘴,但打起仗來,卻是一點都不含糊。

  從霸州出發後,他就像是一條滑溜的泥鰍,一路向北穿插。

  利用震天雷破城快的優勢,接連攻下永清、武清兩座縣城。

  斃敵兩千餘,俘獲戰馬上上千。

  而他對於俘虜的處事方法跟陳從訓出奇的一致。

  全部擊殺。

  此時,他正帶著本部兵馬,一人雙馬,飛速向薊州疾馳。

  「快!都快點!」

  王延珪騎在馬上,大聲催促著。

  「陳大膽那廝肯定已經在涿州殺瘋了,咱們不能落後!」

  為了防止側翼被幽州的遼軍主力突襲,他還分了三千兵馬,往西北方向攻打陰。

  這一手,既是給幽州一個他要攻擊幽州的假象,也是牽制。

  此次北伐,各軍的速度快得驚人。

  根本就不像是在打仗,而像是在賽跑。

  誰跑得慢了,功勞就被別人搶光了。

  遼國承平日久,邊境守備鬆懈,加上宋軍這次全是火器開路,破城速度太快。

  往往是遼軍剛看到宋軍的旗幟,城門就被炸飛了。

  一下子完全被打懵了。

  當然,紙包不住火。

  隨著易州、涿州、永清等地相繼陷落,無數信使帶著染血的戰報,如同驚弓之鳥,往幽州城方向疾馳。

  幽州。

  耶律撻不也坐在節度使府的大堂之上,手裡捏著一封剛送來的戰報,整個人都懵了。

  手在微微顫抖。

  「啪。」

  戰報掉在地上。

  「易州————涿州————永清————武清————紫——關————」

  ——

  他嘴裡喃喃念著這些地名。

  這才幾天?

  七天?還是八天?

  宋軍的主力,竟然已經快打到幽州城下了?

  「這怎麼可能————」

  耶律撻不也站起身,在大堂里來回踱步,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

  他一度以為這是個假消息,是宋軍放出來的煙霧彈。

  南人屏弱,這是遼國上下的共識。

  他們怎麼可能有這麼強的戰力?

  但隨著各地信使如同雪片般飛來,一個個渾身是血,哭訴著城池陷落的慘狀。

  他知道,現在已經由不得他糾結了。

  天,塌了。

  「大帥!現在怎麼辦?」

  「宋軍來勢洶洶,看樣子是衝著幽州來的啊!」

  堂下的遼國將領們此時也慌了神,一個個面色蒼白,亂作一團。

  耶律撻不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知道此時絕不能亂。

  「慌什麼!」

  他大喝一聲,止住了眾人的喧譁。

  「宋軍雖然來得快,但必然立足未穩!」

  「傳我將令!」

  「立馬下令傳信中京大定府,讓陛下發兵支援!」

  「並且寫信傳信西京大同府示警,讓他們提防宋軍西路偷襲!」

  耶律撻不也走到輿圖前,死死盯著幽州的位置。

  思慮片刻後。

  他轉過身,眼中透出一股狠厲。

  「傳令全城,即刻戒嚴!」

  「連忙收攏從南邊潰散的士兵,入城嚴防!」

  「派出大量斥候、哨騎,探查宋軍的確切人數、位置,還有他們的糧道!」

  「我就不信,他們帶著那麼多火器,糧道能守得住!」

  「只要斷了他們的糧,這群南人就是瓮中之鱉!」

  「喏!」

  眾將領命而去。

  耶律撻不也看著空蕩蕩的大堂,走到門口,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裡,烏雲壓頂。

  「宋人————」

  他咬著牙,手按在刀柄上。

  「這一仗,還沒完呢。」

  趙野勒住馬韁,回望了一眼身後的飛狐口。

  那座雄關已經變成了身後的一個黑點,留下五百人駐守後,他帶著一萬三千名步卒和一千騎兵,像是一條從山裡鑽出來的巨蟒,順著蜿蜒的官道,向著蔚州城狂奔。

  腳下的路不太好走,全是碎石和硬土。

  「快!」

  孫全策馬在隊伍旁來回奔馳,手裡的馬鞭指著前方。

  「都邁開腿!掉隊的沒人管!」

  士卒們沒人吭聲,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的嘩啦聲,混著粗重的呼吸,在山谷間迴蕩。

  他們知道,大帥說了,兵貴神速,這兩條腿得跑贏遼人的馬蹄子。

  趙野騎在馬上,手裡攤開著那份皺巴巴的輿圖。

  「還有多遠?」

  嚮導是個本地的老獵戶,被這大軍的陣勢嚇得有些哆嗦,小跑著跟在馬旁。

  「回大帥,再過兩個山頭,就是蔚州地界了。離城也就二十里地。」

  趙野點點頭,把輿圖往懷裡一揣。

  「傳令,全軍不惜馬力,不惜腳力,全速前進!」

  蔚州城內,一片肅殺。

  刺史府的大堂上,蔚州防禦使蕭惟平正在穿戴甲冑。

  親兵正幫他繫緊腰間的犀帶,他有些不耐煩地推開親兵的手,自己用力勒緊。

  「紫荊關丟了,這群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打了?」

  蕭惟平是個典型的契丹漢子,絡腮鬍子,眼神兇狠。

  他抓起桌上的頭盔,狠狠扣在頭上。

  旁邊的一名副將,臉色有些發白。

  「大帥,飛狐口那邊還沒消息傳來。咱們是不是先等等?」

  「等個屁!」

  蕭惟平大罵一聲,唾沫星子噴了副將一臉。

  「飛狐口是蔚州的大門!大門要是被人踹開了,蔚州這幾面破牆擋得住誰?」

  他大步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手指用力戳著飛狐口的位置。

  「紫荊關失守。宋軍肯定是想一鼓作氣。趁著他們還沒拿下飛狐口,咱們必須支援過去!」

  「只要把他們堵在飛狐口外面,等大同府的援軍一到,咱們就能反殺回去!」

  副將還是有些猶豫。

  「可是————大帥,城裡一共就八千人。您這一下帶走五千,城裡就空了。」

  蕭惟平轉過身,瞪著眼睛。

  「我已經向大同府求援了!晉王肯定會派兵。咱們只要頂住這一兩天就行!」

  「別廢話了!集結兵馬!」

  「我要親自帶隊,去飛狐口,把那群南蠻子趕回山里去!」

  「喏!」

  副將不敢再勸,只能領命而去。

  沒過多久,蔚州城的北門大開。

  五千遼軍,騎兵只有五百,剩下的全是步卒。他們亂鬨鬨地湧出城門,煙塵滾滾,向著飛狐口的方向急行軍。

  蕭惟平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揮舞著馬鞭。

  「快!都給老子跑起來!」

  「晚了飛狐口就沒了!」

  他哪裡知道,飛狐口不僅沒了,而且那個「閻王爺」趙野,正帶著大軍,飛速往蔚州城這邊趕來,距離他這不過二十里的路。

  趙野這邊,大軍剛翻過一道山樑。

  前面的斥候突然打馬狂奔回來。

  「報——!」

  斥候翻身下馬,手裡還提著一個被捆得像粽子一樣的遼兵。

  「大帥!抓了個遼國斥候!」

  ——

  趙野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遼兵。

  「遼國的斥候?」

  「是!他趕的急,發現我們的時候,馬已經沒力了。被我們追上摁住了。」

  趙野也不廢話,直接拔出腰間的橫刀,刀尖抵在那遼兵的脖子上。

  冰涼的刀鋒讓那遼兵渾身一顫,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說。」

  趙野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你是哪來的?前面什麼情況?」

  那遼兵早就嚇破了膽,再加上剛才被斥候一頓胖揍,臉腫得像豬頭,話都說不利索。

  「別————別殺我!我說!我說!」

  「我是蔚州——————蕭惟平,蕭防禦使的前哨————」

  趙野眉毛一挑。

  「前哨?你的意思說,蕭惟平帶兵出城了?」

  「是————是————」

  「他人在哪?帶了多少人?要幹什麼去?」

  趙野一連三個問題,刀尖稍微往前送了送,刺破了一點油皮,血珠子滲了出來。

  遼兵嚇得連忙開口,生怕說晚了性命不保。

  「在後面!估計此時剛出城不久!」

  「帶了五千人!要去支援飛狐口!」

  「除了留守的三千人,蔚州的主力都在這了!」

  「別殺我!我知道的都說了!」

  趙野聞言,愣了一下。

  隨後,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他猛地收回刀,轉頭看向身旁的孫全和凌峰,嘴角咧到了耳根。

  「聽見沒?」

  「這是趕著給咱們送菜來了!」

  孫全也是一臉的興奮,摩拳擦掌。

  「大帥,這蕭惟平是個傻子吧?不在城裡縮著,敢跑出來野戰?」

  趙野義了義。

  「他不是傻,他是急。」

  「他以為飛狐口還在,想去堵門。

  「既然他出來了,那就別讓他回去了。」

  趙野立刻從懷裡掏出輿圖,直接鋪在馬鞍上。

  「大家都過來!」

  幾名指揮使立刻圍攏過來。

  趙野的手指在輿圖上飛快地滑動,最後停在了一處狹長的地形上。

  「這是哪?」

  嚮導湊過來看了一眼。

  「回大帥,這叫黑風口,兩邊都是土坡且樹林茂密,灌木極多。」

  「好地方。」

  趙野一拍大腿。

  「就在這!」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語速極快地下令。

  「孫全!」

  「末將在!」

  「你帶一千騎兵,謠著遼軍此時還未進入山脈,趕緊出去躲起來。等遼軍全部進了山谷,你給我把口子紮緊了!」

  「記住,一個都別放跑!特別是那個蕭惟平!」

  孫全嘿嘿一笑,抱拳道:「大帥放心!他就是長了翅膀,我也給他射下來!」

  趙野又看向另外兩名步軍指揮使。

  「莫惟,童旭!」

  「在!」

  「你們各帶豈千人,分別埋伏在山谷兩側的土坡上。」

  「把咱們帶來的趁天雷,都給我發下去。」

  「等遼軍進了伏擊圈,先給我炸他兩輪!炸懵了再沖!」

  「剩下的人,跟我堵住前面的口子!」

  趙野將輿圖一收,眼中殺輛騰騰。

  「這藝千人,我要全吞了!」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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