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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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檸站在石斛種植區新搭好的蔭棚下,手機屏幕上的畫面已經循環播放了第三遍。

  劉建軍癱坐在台階上,渾身濕透,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醫院的白色燈光打在他臉上,把那張被絕望侵蝕的臉照得慘白。

  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嗓子眼裡塞滿了碎玻璃,每一個字都是硬擠出來的。

  周圍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議論,有人伸手想去扶他,有人站在遠處指指點點。

  鏡頭晃動著,嘈雜的聲音里夾雜著救護車的鳴笛,一切都亂成一團。

  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替他承受那萬分之一的絕望。

  江晚檸關掉視頻,把手機遞還給陳伯。

  臉上的表情平靜的沒有起一絲漣漪。

  「檸檸?」江霏霏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

  她跟江晚檸共事那麼長時間,很少見到她這個樣子。

  不是難過,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沉默。

  江晚檸沒有立刻說話。

  她轉過身,望著蔭棚里那些整整齊齊的遮陽網和噴灌管。

  陽光透過遮陽網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那些光點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無數隻眼睛,安靜地看著她。

  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末世。

  想起那些年,她見過太多死亡。

  死亡在那時候不是新聞,不是意外,不是偶爾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悲劇。

  死亡是日常,是每一秒都在發生的事情。

  走在你前面的人可能下一秒就倒下,睡在你旁邊的人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有的人死在喪屍的利爪下,有的人死在變異獸的獠牙上,更多的人死在自己人的背叛和掠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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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一口水殺人,為了一塊餅乾背叛,為了一線生機把同伴推向屍群。

  那些場景,她以為她忘了,其實沒有。

  它們只是被壓在記憶的最深處,落滿了灰,但從來沒有消失。

  她也見過絕望。

  那種被圍困在廢墟里、彈盡糧絕、四面楚歌的絕望。

  槍里沒有子彈,刀上全是缺口,身後是斷壁殘垣,前方是無邊無際的屍潮。

  空氣里瀰漫著腐爛的臭味,耳邊全是嘶吼聲和慘叫聲,頭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永遠都不會再放晴。

  她見過同伴一個個倒下。

  那些昨天還跟她說話、跟她一起分一塊麵包、跟她說等這場過去了就要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的人,第二天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有時候連屍體都沒有,只剩下一攤血跡,和幾塊被撕碎的衣服碎片。

  她見過希望一次次破滅。

  以為找到了安全區,結果是另一個陷阱。

  以為找到了物資庫,結果裡面什麼都沒有。

  以為終於可以歇一歇了,結果下一次危機就在轉角處等著她。

  每一次以為這次應該可以了,現實就會給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告訴她,不可以,還早著呢,你還不夠苦。

  她見過人性在最極端的環境下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人,在生死關頭露出了最猙獰的嘴臉。

  那些她以為可以信任的同伴,在利益面前毫不猶豫地背叛了她。

  她見過太多醜惡,多到她一度以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好人。

  她也見過有人主動走向死亡。

  不是所有人都有求生的意志。

  有一些人承受不住恐懼和絕望,選擇了自我了斷。

  跳樓的,割腕的,吞藥的,燒炭的。

  他們覺得活著比死更痛苦,覺得死亡才是解脫。

  他們走得決絕,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也不給身後的人任何準備的時間。

  她記得一個父親。

  那個父親,趁孩子不注意,用一根皮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把最後一口乾淨的水和最後一塊壓縮餅乾留給了他的孩子。

  那個孩子才五歲,什麼都不懂,以為爸爸只是睡著了。

  她蹲在那個孩子旁邊,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看著那雙還不懂得什麼叫絕望的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她不知道。

  人群太亂,她沒能帶走那個孩子。

  等她打完那波喪屍再回去找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不在了。

  地上只有半塊被踩碎的壓縮餅乾,和一條沾滿灰塵的淺藍色手帕。

  她不知道那個孩子是被人帶走了,還是自己走了,還是……

  她沒有答案。

  就如視頻里的劉建軍,因為承受不住心裡的痛苦,選擇了放棄。

  留下他那個患病的妻子,留下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的明天。

  她不知道該怎麼評價劉建軍的選擇。

  說他不應該?

  說他沒有責任感?

  說他自私?

  說這些話太容易了。

  坐在辦公室里,喝著茶,看著屏幕,輕飄飄地打出幾行字太容易了。

  但她做不出來。

  不是因為她覺得劉建軍做得對,是因為她沒有資格。

  她不知道一個普通人被逼到絕路是什麼感覺。

  她只知道絕路,但她的絕路和這個世界的絕路,不是同一條路。

  「檸檸?」江霏霏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

  她已經喊了好幾聲了,江晚檸一直沒有回應。

  江晚檸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聚焦。

  她的眼神還有些散,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需要一點時間適應眼前的光線。

  「這個劉建軍,」她說,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一個差點死了的人,「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陳伯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問。

  他斟酌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他一個外地來城裡打工的,沒什麼關係,也沒什麼錢。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都求了。王教授的號正規渠道掛不上,黃牛價他出不起。他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江晚檸重複了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陌生的味道,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標準重新定義這個詞的含義。

  她依然不理解。

  不理解,不是因為她冷血,不是因為她缺乏同情心,而是因為她衡量絕境的尺子,和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劉建軍有手有腳,沒有患上絕症。

  他還有健全的身體,還能走路,還能幹活,還能掙錢。

  他還有勞動能力,還有時間,還有選擇。

  他的妻子雖然危重,但兩個月的藥材能控制病情,說明那條路是對的,是有希望的。

  只要活著,就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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