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林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豬舍被她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異味。

  食槽和水槽每天都刷洗,飼料按量配比,從不浪費。

  那些豬被她養得油光水滑,個個膘肥體壯,周師傅來檢查的時候,看了都直點頭。

  沒有人特意照顧她,她也不需要照顧。

  她和別人一樣幹活,一樣吃飯,一樣拿工資,一樣是農場的一份子。

  不特殊,不例外,不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

  這就夠了。

  又是一個下工的傍晚,周小娟幹完活,從豬場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看到路邊開了一叢野花,黃燦燦的,在夕陽下閃著光。

  她停下來,看了幾秒,然後彎腰摘了一小把。

  回到宿舍,她翻出一個空的汽水瓶。

  那是她之前喝過的,洗乾淨了,一直放在窗台上沒用。

  她把瓶子灌滿水,把野花插進去,放在窗台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黃色的花瓣上,整個屋子忽然就有了生氣。

  她退後兩步,看著那瓶花,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是她來這裡以後,給自己的第一個禮物。

  月底,發工資了。

  周小娟的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銀行的到帳提醒。

  六千塊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千塊。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

  在福利院的時候,她沒有錢。

  在外面那些年,她不但沒有錢,連自由和尊嚴都沒有。

  回到福利院之後,她幫著院長媽媽做些雜事,院長媽媽給她零花錢,但那是園長媽媽心疼她,給她的,不是她自己掙的。

  這是她用自己的雙手掙來的。


  她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然後打開手機銀行,點了轉帳。

  她輸了一個帳號。

  那是她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不用翻通訊錄,不用查記錄,十一位數字,刻在腦子裡一樣。

  她輸了金額:五千。

  輸完之後,她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停了幾秒。

  然後她按了下去。

  【轉帳成功。】

  那四個字出現在屏幕上的時候,她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順著臉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往下淌,有的被疤痕擋住,拐了個彎,有的直接滑過,滴在手機屏幕上。

  那個帳號的主人,周小娟連她的全名都叫不全。

  她只知道她姓林,比她大幾歲,大家都叫她林姐。

  林姐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被人騙到那個山溝溝里的,她一概不知。

  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問這些,也沒有人敢問。

  每個人都是被買來的,每個人都有一個不願提起的過去,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著。

  周小娟被賣到那個村子的時候,才十九歲。

  她記得那天,天還沒亮,她被人從一輛麵包車上拽下來,推進一間黑乎乎的屋子裡。

  屋裡有一股霉味,混著牲口糞便的臭氣,地上鋪著一些發黑的稻草。

  她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辰,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出去。

  第一天晚上,那個買她的男人進來了。

  後來的事情,她不願意想。

  每次不小心想起,她就會渾身發抖,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些記憶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剜著她的肉,剜著她的心,剜著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信任和希望。

  她試過逃跑。

  第一次,她趁著男人喝醉了酒,摸黑跑出了院子,沿著山路往下跑。

  她跑了不知道多久,摔了多少跤,膝蓋和手掌都磨破了,血糊糊的。

  可還沒跑到山腳下,就被村里人追回來了。

  他們把她綁在院子裡的樹上,用皮帶抽她,一邊抽一邊罵,說她不安分,說她白眼狼,說她花了那麼多錢買來的還敢跑。

  那個男人蹲在旁邊抽菸,一句話都不說,抽完了,站起來,從腰帶上解下那把鐮刀。

  她以為他要殺了她。

  他沒有殺她。

  他用那把鐮刀,割掉了她的舌頭。

  周小娟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麼活過來的。

  她只記得血,很多很多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把胸前的衣服染紅了一大片。

  她疼得昏過去,又疼得醒過來,反反覆覆,像在地獄裡來回翻滾。

  從那以後,她再也說不出話了。

  後來,她的右眼也看不見了。

  不是一次性的,是慢慢壞的。

  那個男人每次喝了酒,就會打她,有時候用拳頭,有時候用棍子,有時候隨手抓起什麼就用什麼。

  有一次,他一拳打在她的右眼上,她當時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那個男人還在罵她,說她裝死。

  她沒有裝。

  她的右眼真的瞎了。

  從那以後,她走路總是歪歪斜斜的,因為她沒有距離感,看不准東西在什麼位置。

  她經常撞到門框,撞到桌子角,撞到牆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舊的還沒好,新的又添上了。

  她想過死。

  很多次。

  她想過撞牆,想過上吊,想過跳井。

  她甚至試過一次,用一根破布條系在房樑上,把脖子套進去,蹬翻了凳子。

  可布條太舊了,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斷開了。

  她摔在地上,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躺在地上,看著頭頂那根空蕩蕩的房梁,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她想,連死都不讓她死。

  就在她覺得自己活不下去的時候,林姐出現了。

  林姐也是被賣到那個村子的,比她早來幾年,住在隔壁院子。

  她不知道林姐是怎麼注意到她的,也許是聽到了她半夜壓抑的哭聲,也許是在井邊打水時看到了她臉上那些新添的傷痕。

  有一天,林姐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給她一個饅頭,用手語比劃了兩個字:活著。

  周小娟愣住了。

  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用手語。

  那些人跟她說話都是用吼的,好像吼大聲一點她就能聽見似的。

  她從沒想過,在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居然還有人會用手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