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不同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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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趙明遠把自己關進書房,撥通了那個越洋號碼。

  太平洋彼岸,巴爾的摩此刻應該是前一天的晚上九點。

  他算過時差,這個時間傑克遜應該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有空接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明顯美國東海岸口音的英文:「傑克遜。」

  「傑克遜,是我,趙明遠。」

  「明遠!」對方的聲音明顯熱情起來,切換到帶著口音但流利的中文,「好久不見!孩子的手術準備得怎麼樣了?下周三的航班對嗎?我已經把周四上午的時間留出來了,術後觀察兩天,周末就可以開始康復訓練。」

  趙明遠握著話筒,一時有些難以開口。

  「傑克遜,」他頓了頓,「我今天打電話來,就是想和你商量手術的事。」

  「哦?」對方顯然察覺到什麼,「有什麼問題嗎?簽證?航班?還是術前檢查有什麼異常?」

  「都不是。」趙明遠深吸一口氣,「是我想……暫時推遲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那種沉默不是普通的停頓,而是一種明顯的、帶著不解的停頓。

  趙明遠幾乎能想像出老友此刻的表情——眉頭微皺,湛藍的眼睛裡寫滿疑惑。

  「推遲?」傑克遜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謹慎起來,「明遠,能告訴我原因嗎?」

  「我想試試中醫的方法。」趙明遠沒有隱瞞,「我這有個老友,是位經驗豐富的中醫。他用了一批特殊的藥材給孩子治療,一周下來,效果很明顯。核磁共振顯示,撕裂範圍縮小了,神經卡壓也減輕了。」

  他說著,把昨天的檢查結果簡要複述了一遍——撕裂從1.2厘米縮小到0.8厘米,積液明顯吸收,水腫消退60%。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明遠,」傑克遜再開口時,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個熱情的老友,而是那個在國際運動醫學界享有盛譽的權威專家,「你剛才說的那些數據,我聽到了。但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那些核磁共振的片子,是同一個人讀的嗎?是同一天拍的嗎?機器參數一致嗎?體位一致嗎?層厚一致嗎?」

  趙明遠一愣。

  「我每年看上千份運動損傷的MRI,」傑克遜繼續說,「水腫消退、積液吸收,這些確實可以發生在休息和保守治療後。但撕裂範圍的縮小——真正的韌帶組織結構上的『縮小』——一周時間,從1.2到0.8,你確定不是測量誤差?不是不同切面造成的假象?不是炎症消退後邊界更清晰造成的錯覺?」

  他語氣很平和,但每個問題都精準地戳在趙明遠這個同行最敏感的神經上。

  「我知道你會問這些。」趙明遠說,「所以昨天我親自盯著影像科醫生做的測量,同一個機器,同一個序列,同一個層厚,同一個醫生讀的片。我看了原始圖像,變化是真實的。」

  傑克遜沉默了幾秒。

  「好,」他說,「就算變化是真實的。那又說明什麼?炎症消退,神經卡壓減輕——這些當然能讓孩子舒服一點,舒服了當然能睡得好,睡得好當然精神狀態會好轉。但這和韌帶本身的修復有什麼關係?」

  「明遠,」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是骨科專家,你比我清楚——韌帶是纖維結締組織,它的癒合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力學環境,需要循序漸進的康復訓練。一周時間,就算你用世界上最神奇的藥,也不可能讓撕裂的韌帶真正『長上』。那些MRI上的所謂『好轉』,只是炎症消退帶來的假象,是水腫吸收了,不是韌帶長好了。」

  趙明遠握著電話,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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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克遜說的,他都想過。

  事實上,昨天夜裡他反覆看那兩套片子時,這些問題就在腦海里轉了一百遍。

  他本身就是骨科方面專家,不是能被幾幅圖像輕易說服的外行。

  「而且,」傑克遜繼續說,「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就算那種中藥確實能促進韌帶修復——我還是要問你一個問題:它的作用機制是什麼?有雙盲隨機對照試驗嗎?有大樣本臨床數據支持嗎?有發表在同行評議期刊上的論文嗎?」

  「傑克遜……」趙明遠試圖打斷。

  「明遠,我們是老同學,我說話直,你別介意。」傑克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痛心疾首的意味,「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了——患者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推遲手術,去試什麼『神奇療法』、『祖傳秘方』,最後三個月、半年過去,問題不但沒解決,反而更嚴重了。本來能微創解決的,最後要做開放手術。本來能保留韌帶的,最後要完全重建。本來術後三個月能恢復運動的,最後要養半年甚至一年。」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無奈:「中醫,我了解過。它有它的價值,在慢性病調理、功能性改善方面,也許有可取之處。但這是韌帶撕裂——器質性病變,結構損傷!它不是靠『調理』能解決的問題。你想用中醫的方法治器質性損傷,就像想用針灸修復斷裂的鋼筋,根本不是一個邏輯體系的事。」

  趙明遠沉默地聽著,手握著話筒,指節微微發白。

  他知道傑克遜說的有道理——從西醫的邏輯看,句句在理。

  但他也知道,那些邏輯無法解釋的是,孫子的膝蓋確實在好轉,疼痛確實在減輕,MRI上的變化確實存在。

  兩種認知在他心裡激烈碰撞,找不到一個可以安放的平衡點。

  「傑克遜,」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我是孩子的爺爺,我親眼看著他疼了一周,又親眼看著他用了藥之後慢慢好起來。我不是外行,我看得懂片子,我知道那些變化意味著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不是要放棄手術,」趙明遠繼續說,「我只是想……給它一個機會。三個月,就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後效果不理想,我們再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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