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燈火行舟，滿座喧譁
船離了忘川渡口，漂進墨色河水裡。
忘川河沒有風，水面卻自己起著細密的波紋。
墨色深處偶爾翻起一點磷火，亮了一下，又滅了，滿河都是殘燭在水底漂。
周雲舒趴在滄野背上，側過頭，看見江煥宸坐在旁邊。
他的白骨左臂垂在身側，骨頭在幽暗中泛著冷光，鬼紋在骨面上蠕動。
「這河看著比玄溟的黑水陣還邪性。」滄野嘀咕，狼耳朵抖了抖，「老子當年從北荒跑到南嶺，也沒見過這麼黑的水。」
「諸位，船費還沒結呢。」
船頭忽然傳來一聲慢悠悠的嘆息。
周雲舒抬眼，看見撐船的是個穿青布長衫的老書生，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手裡一桿竹篙點在水裡，竟半點水花都不濺。
他轉過身，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卻精準地「望」向船艙中央，嘴角還掛著笑。
「老規矩，過河一個故事，要遺憾的，越遺憾越好。聽一個，我哭一場，哭完了，船就過了。」
「什麼破規矩？」滄野齜牙，「老子沒錢，也沒故事。」
話沒說完，船舷外忽然飄起一陣紅。
那是個穿嫁衣的女鬼，沒有腳，下半身虛虛地浮在河面上，鳳冠上的珠簾叮噹作響。
她扒著船舷往上一探，露出張慘白的臉，胭脂卻塗得極艷，像剛拜完堂似的。
她掃了一圈船上的人，目光在周雲舒身上停了一瞬，珠簾後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姑娘，」她聲音又輕又飄，「你氣色不好，剛打完架下來的？」
「差不多。」周雲舒苦笑，眉心那縷餘燼跟著閃了一下。
「那得聽點樂的。」
嫁衣女鬼飄進船艙，嫁衣下擺在船板上鋪開。其實並碰不到船板。
「我給你們講講我的事兒，保准比這位船家愛聽的那些慘兮兮的強。」
她掰著慘白的手指頭數，像在講街坊八卦：「我嫁了三次。第一個，聘禮抬到門口，他打開彩禮單子一看，當場嚇死了。我爹要的高額彩禮，夠買下半條街。」
周雲舒噗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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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更離譜，」女鬼嘆了口氣，鳳冠上的珠子跟著晃，「迎親路上遇著婚鬧，一群人堵著轎子不讓走，非要新郎官給下轎費。他臉皮薄，生生被鬧死了。」
「第三個呢？」滄野來了興致。
「第三個啊，」女鬼一拍大腿，雖然拍不出聲，但架勢十足，「花轎到門口，轎夫說路太難走，要加錢。新郎官跟他理論，理論著理論著，一口氣沒上來，氣死了。」
滄野聽得直咧嘴，狼尾甩了甩：「合著都是錢給鬧的？」
「可不是嘛！」嫁衣女鬼嘆了口氣，「我就尋思，既然我嫁活人剋死人，那乾脆來鬼界找個鬼夫。這忘川渡口鬼來鬼往的，看有合適的，嫁了算了。反正大家都是鬼，誰也別嫌誰。」
她說著，眼睛往江煥宸身上瞟了下，忽然一亮，飄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鳳冠上的珠簾幾乎掃到他蒼白的臉：「這位公子，眉清目秀的，很合我心意。」
周雲舒本來趴在滄野背上裝死，一聽這話，脊背一下繃直了。
她撐著滄野的肩膀，慢吞吞地滑下來，腿還軟著，一步三晃地往江煥宸身邊挪。
靠過去，一隻手挽住了他的白骨左臂。
骨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顫，但她沒鬆手，反而挽得更緊了些，仰起臉對嫁衣女鬼道：「這個你不能搶。」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咬得清晰，「這個是我的。」
江煥宸渾身一僵。
他那張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從耳根開始，很快紅了，一路燒到脖頸，連蒼白的唇色都像是被燙深了幾分。
嫁衣女鬼笑起來，用袖子捂著嘴，眼睛在珠簾後彎成兩道縫：「喲，原來這是你的郎君。我說呢，怎麼造型這麼別致。」
她指了指江煥宸的白骨左臂，又指了指他完好的右半邊身子，「一半玉面公子，一半玉骨公子，這搭配，鬼界獨一份。」
滄野湊過來，雙手抱胸，笑得肩膀直抖：「不懂了吧？這是鬼界最新造型，今年可流行了，叫透半面！」
江煥宸面不改色，被周雲舒挽著的那隻白骨手卻輕輕反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聲音淡淡的：「挺好。通風。」
周雲舒笑出聲來，挽得更緊了，眉心那縷餘燼都亮了幾分。
嫁衣女鬼笑得鳳冠亂顫，飄回船舷邊坐下，擺擺手：「罷了罷了，好女不奪人所愛。姑娘，你這郎君借我看看就算了，不搶。」
河面忽然靜了一瞬。
緊接著，船底一震。
一隻由爛骨頭和黑水凝成的小手扒住船沿，手指扭曲，指甲縫裡塞滿河泥。
那東西沒有臉，只有一團蠕動的黑霧，正艱難地往上爬，船板被它抓出刺耳的聲響。
水煞鬼靈。
忘川河裡最不值錢的小麻煩，專趁船上人心神不寧時偷渡。
滄野看都沒看，一爪子拍了下去，帶起一陣腥風。
「船夠擠了，你湊什麼熱鬧！」
咔嚓一聲脆響，鬼靈連哼都沒哼一聲，碎成一堆爛骨頭濺在船板上，轉眼就被墨色的河水吞沒。
幾縷幽綠的魂力從碎骨中散出來，在船艙里亂飄。
江煥宸白骨左手一抬，鬼紋一下亮了。
那幾縷魂力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爭先恐後地鑽進他骨頭的縫隙里。
白骨左臂上的鬼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懶洋洋地縮回骨面之下。
老書生拾起竹篙，在船頭一點，船身忽然輕快起來，滑向河心最濃的墨色里。
河面又冒出一個圓腦袋。
那是個小胖子，腦袋圓，身子圓，從水裡浮上來的時候像個湯圓。
他趴在船舷上，濕漉漉的臉仰起來，眼睛亮得驚人：「姐姐，我娘是不是在河對岸？」
周雲舒下意識要伸手，卻被江煥宸的白骨手輕輕扣住手腕。
他俯下身，白骨手掌懸在小胖子頭頂，做出個撫摸的姿勢。
「在。」江煥宸說，聲音低而穩，「她讓你別跑太快，會摔。」
小胖子愣了愣，忽然笑了，圓臉擠成一團：「那我不跑，我滾過去。」
說完，他真的一縮脖子，圓滾滾的身子往河裡一栽，濺起一圈磷火。
再浮上來時，已化作一團幽藍的火星，順著河水流向對岸，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周雲舒靠在江煥宸肩上，手裡那塊糖終於剝開了，塞進嘴裡，是麥芽甜。
她聽著老書生揮篙拍打水面的聲音，聽著嫁衣女鬼哼著走調的嫁娶曲，聽著滄野罵罵咧咧抱怨船太擁擠，聽著江煥宸白骨手指敲擊船舷的篤篤聲。
她忽然覺得這鬼界也沒那麼冷。
河面上的磷火越來越多，密密麻麻。船從中間穿過，像在星子裡走。
周雲舒輕輕閉上了眼，嘴角彎了彎。
船行忘川，滿船荒唐，卻荒唐得剛剛好。
忘川河沒有風，水面卻自己起著細密的波紋。
墨色深處偶爾翻起一點磷火，亮了一下，又滅了，滿河都是殘燭在水底漂。
周雲舒趴在滄野背上，側過頭，看見江煥宸坐在旁邊。
他的白骨左臂垂在身側，骨頭在幽暗中泛著冷光，鬼紋在骨面上蠕動。
「這河看著比玄溟的黑水陣還邪性。」滄野嘀咕，狼耳朵抖了抖，「老子當年從北荒跑到南嶺，也沒見過這麼黑的水。」
「諸位，船費還沒結呢。」
船頭忽然傳來一聲慢悠悠的嘆息。
周雲舒抬眼，看見撐船的是個穿青布長衫的老書生，麵皮白淨，三縷長須，手裡一桿竹篙點在水裡，竟半點水花都不濺。
他轉過身，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卻精準地「望」向船艙中央，嘴角還掛著笑。
「老規矩，過河一個故事，要遺憾的，越遺憾越好。聽一個，我哭一場，哭完了，船就過了。」
「什麼破規矩？」滄野齜牙，「老子沒錢，也沒故事。」
話沒說完，船舷外忽然飄起一陣紅。
那是個穿嫁衣的女鬼，沒有腳，下半身虛虛地浮在河面上，鳳冠上的珠簾叮噹作響。
她扒著船舷往上一探，露出張慘白的臉，胭脂卻塗得極艷，像剛拜完堂似的。
她掃了一圈船上的人，目光在周雲舒身上停了一瞬，珠簾後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姑娘，」她聲音又輕又飄，「你氣色不好，剛打完架下來的？」
「差不多。」周雲舒苦笑，眉心那縷餘燼跟著閃了一下。
「那得聽點樂的。」
嫁衣女鬼飄進船艙，嫁衣下擺在船板上鋪開。其實並碰不到船板。
「我給你們講講我的事兒，保准比這位船家愛聽的那些慘兮兮的強。」
她掰著慘白的手指頭數，像在講街坊八卦：「我嫁了三次。第一個，聘禮抬到門口，他打開彩禮單子一看，當場嚇死了。我爹要的高額彩禮，夠買下半條街。」
周雲舒噗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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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更離譜，」女鬼嘆了口氣，鳳冠上的珠子跟著晃，「迎親路上遇著婚鬧，一群人堵著轎子不讓走，非要新郎官給下轎費。他臉皮薄，生生被鬧死了。」
「第三個呢？」滄野來了興致。
「第三個啊，」女鬼一拍大腿，雖然拍不出聲，但架勢十足，「花轎到門口，轎夫說路太難走，要加錢。新郎官跟他理論，理論著理論著，一口氣沒上來，氣死了。」
滄野聽得直咧嘴，狼尾甩了甩：「合著都是錢給鬧的？」
「可不是嘛！」嫁衣女鬼嘆了口氣，「我就尋思，既然我嫁活人剋死人，那乾脆來鬼界找個鬼夫。這忘川渡口鬼來鬼往的，看有合適的，嫁了算了。反正大家都是鬼，誰也別嫌誰。」
她說著，眼睛往江煥宸身上瞟了下，忽然一亮，飄起來繞著他轉了一圈，鳳冠上的珠簾幾乎掃到他蒼白的臉：「這位公子，眉清目秀的，很合我心意。」
周雲舒本來趴在滄野背上裝死，一聽這話，脊背一下繃直了。
她撐著滄野的肩膀，慢吞吞地滑下來，腿還軟著，一步三晃地往江煥宸身邊挪。
靠過去，一隻手挽住了他的白骨左臂。
骨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顫，但她沒鬆手，反而挽得更緊了些，仰起臉對嫁衣女鬼道：「這個你不能搶。」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咬得清晰，「這個是我的。」
江煥宸渾身一僵。
他那張平時沒什麼表情的臉，從耳根開始，很快紅了，一路燒到脖頸，連蒼白的唇色都像是被燙深了幾分。
嫁衣女鬼笑起來，用袖子捂著嘴，眼睛在珠簾後彎成兩道縫：「喲，原來這是你的郎君。我說呢，怎麼造型這麼別致。」
她指了指江煥宸的白骨左臂，又指了指他完好的右半邊身子，「一半玉面公子，一半玉骨公子，這搭配，鬼界獨一份。」
滄野湊過來，雙手抱胸，笑得肩膀直抖：「不懂了吧？這是鬼界最新造型，今年可流行了，叫透半面！」
江煥宸面不改色，被周雲舒挽著的那隻白骨手卻輕輕反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聲音淡淡的：「挺好。通風。」
周雲舒笑出聲來，挽得更緊了，眉心那縷餘燼都亮了幾分。
嫁衣女鬼笑得鳳冠亂顫，飄回船舷邊坐下，擺擺手：「罷了罷了，好女不奪人所愛。姑娘，你這郎君借我看看就算了，不搶。」
河面忽然靜了一瞬。
緊接著，船底一震。
一隻由爛骨頭和黑水凝成的小手扒住船沿，手指扭曲，指甲縫裡塞滿河泥。
那東西沒有臉，只有一團蠕動的黑霧，正艱難地往上爬，船板被它抓出刺耳的聲響。
水煞鬼靈。
忘川河裡最不值錢的小麻煩，專趁船上人心神不寧時偷渡。
滄野看都沒看，一爪子拍了下去，帶起一陣腥風。
「船夠擠了，你湊什麼熱鬧！」
咔嚓一聲脆響，鬼靈連哼都沒哼一聲，碎成一堆爛骨頭濺在船板上，轉眼就被墨色的河水吞沒。
幾縷幽綠的魂力從碎骨中散出來，在船艙里亂飄。
江煥宸白骨左手一抬，鬼紋一下亮了。
那幾縷魂力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爭先恐後地鑽進他骨頭的縫隙里。
白骨左臂上的鬼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懶洋洋地縮回骨面之下。
老書生拾起竹篙，在船頭一點，船身忽然輕快起來，滑向河心最濃的墨色里。
河面又冒出一個圓腦袋。
那是個小胖子，腦袋圓，身子圓，從水裡浮上來的時候像個湯圓。
他趴在船舷上，濕漉漉的臉仰起來，眼睛亮得驚人：「姐姐，我娘是不是在河對岸？」
周雲舒下意識要伸手，卻被江煥宸的白骨手輕輕扣住手腕。
他俯下身，白骨手掌懸在小胖子頭頂，做出個撫摸的姿勢。
「在。」江煥宸說，聲音低而穩，「她讓你別跑太快，會摔。」
小胖子愣了愣，忽然笑了，圓臉擠成一團：「那我不跑，我滾過去。」
說完，他真的一縮脖子，圓滾滾的身子往河裡一栽，濺起一圈磷火。
再浮上來時，已化作一團幽藍的火星，順著河水流向對岸，閃了一下，便不見了。
周雲舒靠在江煥宸肩上，手裡那塊糖終於剝開了，塞進嘴裡，是麥芽甜。
她聽著老書生揮篙拍打水面的聲音，聽著嫁衣女鬼哼著走調的嫁娶曲，聽著滄野罵罵咧咧抱怨船太擁擠，聽著江煥宸白骨手指敲擊船舷的篤篤聲。
她忽然覺得這鬼界也沒那麼冷。
河面上的磷火越來越多，密密麻麻。船從中間穿過，像在星子裡走。
周雲舒輕輕閉上了眼，嘴角彎了彎。
船行忘川，滿船荒唐，卻荒唐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