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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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開盤大吉。

  ——對陳學兵來說是這樣。

  富通股價,債市,波動率期貨,皆有斬獲。

  而對歐洲來說,則是慘澹的一天。

  比利時很慌。

  荷蘭很亂。

  歐盟委員會也坐不住了。

  周末,歐委會、歐洲央行、比利時央行輪番發表強硬講話,聲稱「密切監控做空行為」、「必要時將採取干預措施」,呼籲投資者冷靜,強調歐洲經濟基本面穩健。

  效果幾乎為零。

  華爾街反而在這種強硬表態中看到了脆弱,繼續集結力量。

  參與者越來越多了。

  唱空的消息越來越多。  次周,歐元一攬子匯率相繼下跌,歐美匯率直衝1.30。

  布魯塞爾交易所、法國、德國先後宣布暫時禁止對金融股裸賣空,同時要求機構上報大額空單。

  歐洲央行啟動超額再融資,向市場注入數百億歐元流動性,試圖緩解銀行間的凍結。

  但流動性救不了資不抵債,富通銀行面對的擠兌額越來越大,首次出現了轉帳延遲。

  周三上午,一些企業客戶的工資代發,供應商付款卡單長達十多個小時顯示「處理中」,直到當晚才解決。

  :

  富通不敢卡住所有客戶。

  次日,富通對外宣稱是清算擁堵、系統維護導致。

  但這一次,富通已經顯出了銀行暴雷前的經典死相,投資人可不聽解釋。

  周四,富通股價暴跌至9.83歐,從那個中國男人宣布富通危機開始,已跌去一半。

  當晚,歐盟理事會再次召開緊急會議,但會後的官方聲明中,只講歐盟密切關注,只講歐洲央行將維持充足流動性供給,沒有一個字提及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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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記者拍到比利時過渡首相伏思達出了會議室便摘下眼鏡揉著眉心,脊背微微佝僂的畫面。  媒體紛紛從這個畫面解讀出了一個殘酷的答案:根據《馬斯垂克條約》,不到歐元系統性崩潰那一步,並且所有成員國一致同意的情況下,b(歐洲央行)不能直接購買銀行股權,更不能為單一成員國的金融機構兜底。

  這個解讀,沒有人去評價它的正確與否。

  但在會後,比利時與荷蘭、盧森堡又開了場小會,商量關於富通的補救措施。

  商量出了什麼,也沒人知道。

  但一股風悄然越過國境,飄進了大國的外交廳堂。

  ……

  1月12號,周六。

  上海匯金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很安靜。

  原本在辦公室里匯報工作的任穎和羅航都退出門外,只留陳學兵一人在房間,接著一通電話。

  「好的,領導。」

  「那我等他電話。」

  :  「知道,我有數。」

  陳學兵客氣了兩句,掛下電話,拿著電話安靜等待。

  他有些恍惚。

  這件事,竟然能搞到外交部,領導竟親自打電話通知他。

  歐羅巴老爺們的面子真是大啊。

  未等他細細思索,手機便重新振動。

  他看了眼號段,接起電話。

  「喂,羅參贊?你好。」

  「陳顧問,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很低,帶著官方特有的沉穩與審慎,「有情況,跟你通個氣。」

  陳學兵指尖輕輕點著桌沿:「請講。」

  「歐洲上午十點,比利時駐華使館代辦緊急約見外交部歐洲司官員,進行了非正式交涉。」對面的駐歐盟商務參贊語速平穩,「半小時前,荷蘭使館也跟進了,內容一致——擔憂富通集團股價與債市異常波動,影響兩國金融穩定,希望中方予以關注,引導相關市場主體保持克制,共同維護中歐金融環境穩定。」

  陳學兵不動聲色:「所以,是衝著我來的。」  「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清楚。」羅參贊坦言,「富通暴跌之前,你連續三次公開警示風險,長征資本發布評級報告,海外帳戶又精準布局……現在歐盟內部,已經把你定義為本次富通波動的核心主導方。再加上量子基金進場,他們直接把這事定性成了『針對歐洲的系統性投機攻擊』。」

  陳學兵本來很客氣,此時淡淡一笑,反問道:「我只是正常的風險對沖與資產配置。歐盟自己監管鬆弛、槓桿失控,現在出了問題,倒要找別人負責?」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檯面上不能這麼講。」羅參贊提醒很到位,「他們沒敢發正式外交照會,留了情面,用的是『關切』『呼籲』『希望穩定』這種措辭,說明不想把事情鬧成外交風波。但姿態已經擺出來了——他們知道你能影響戰局,求你收手。」

  外交官員一般不可能亂用詞。

  此時用上「戰局」二字,也說明在那個層面,從來不把熱戰當作唯一的戰爭。

  :

  金融同樣是戰爭。

  這樣的戰爭,造成的傷亡從不比熱戰少,這是有數據支撐的。

  不過這個「求」字,明顯是羅參贊自己加的,這麼落入陳學兵耳朵里就舒心多了。

  陳學兵沉默片刻,語氣重新恢復和氣,問道:

  「外交部這邊怎麼回應?」

  「標準口徑。」羅參贊乾脆道:「金融市場行為由市場主體自主決策,中方堅持市場化原則,不干預正常商業交易。同時,我們也樂見歐洲金融市場穩定,支持一切有利於市場恢復秩序的舉措。」  一頓,羅參贊又補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

  「兩國首相都會出席咱們的奧運會,歐洲目前只有6位首腦明確會出席。上面的意思是,你做事有分寸,把握好度,既要維護自身合法權益,也要給中歐關係留空間。」

  這話等於把尺度交給了陳學兵,默許他把牌打完。

  但6位明確出席,這就占了兩位,這話搞陳學兵也壓力山大了。

  「我明白。」陳學兵平靜道,「但是我現在退出也不一定能影響空方什麼。」

  「不用急,陳總,倉皇退出容易產生損失,先保障你自己的利益吧,我們這邊還可以拖一拖。」

  羅參贊充分理解,陳學兵也不能沒格局了。

  他略作思考,內心思路清晰起來,笑道:「既然國家有需要,少賺一點也沒關係,只是我這次做空,一是要債,二是想拿到aml的光刻機優先權,三是希望打破歐洲對崑崙系統的限制,享受與其他系統同等的市場待遇。」

  外交交涉並不是麻煩,是入場券。

  有人把他抬上了大國博弈的談判桌,他也省去了一些聯繫歐洲的麻煩。

  現在輪到他開價了。

  :  羅參贊一聽,呼吸微微一頓,隨即壓低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陳顧問,你做空歐洲,是打算和歐洲談條件?」

  「我不是趁火打劫,aml的光刻機我可以加價。」

  陳學兵說完這句,義正詞嚴道:「而我們的崑崙系統,剛進歐洲便遭受不公平待遇,專利圍堵,而德國對波導的判罰更是毫無公平性可言。

  「歐洲現在找中方施壓,本質是把商業問題上升到外交層面,那我自然也要把商業訴求放到外交桌上來談。

  「如果歐盟不能取消對波導的限制,讓崑崙系統與塞班、n,安卓、等系統獲同等對待,那我就只有一句話——

  「我是債權人,合法追償。」

  波導的事,本來是波導不聽勸,自己走法國薩基姆的路子出海,跟他沒關係。

  但現在他需要一個抓手,讓談判言之有物,也要讓國家徹底站到維權的立場上來,力挺他完成談判。

  他作為系統技術提供方,如果能罩著波導這一回,令歐洲退步,那麼以後崑崙的牌子就更硬。

  「我明白了,我們會幫你傳達。」羅參贊對波導被封鎖的事情也有所了解,先是沉聲應下了這件事,而後思索了一下又道:「但這件事本來是比利時和荷蘭的意見,即使是歐盟出面也無法影響德國的法庭判罰,我想……也許只能通過專利調解來做庭下解決。」

  「當然,這件事已經是整個歐盟的事情,德國經濟也會遭殃,歐盟理應出面,代表歐洲國家以及歐洲企業來和我談判,當然,如果談好,我能給出的條件也不僅僅是退出做空,而是完全站到歐洲一方,旗幟鮮明地表達我的態度。」

  陳學兵這話一出,羅參贊又遲疑起來。  「旗幟鮮明地支持?你的意思是……」

  陳學兵似已早有準備,笑道:「你給我一個郵箱吧,最好是新註冊的,我會把我的條件發給你,但你們最好不要提前泄露給歐盟,有些事中方不好開口,最好能由我在談判桌上解決。」

  「好,郵箱一會發到你的手機。」

  ……

  一條隱秘的交涉通道悄然搭起。

  :

  高盛不知道,索羅斯不知道,正在歐洲上下其手的空軍們也不知道。

  陳學兵周五晚上,周六白天,周六夜晚分別接到了羅參贊三次電話,而後訂了周日的一次國際包機,僅帶著後藤美樹和羅航兩人起身前往比利時首都,也是歐盟總部所在地,布魯塞爾。

  從上海到布魯塞爾的整個行程約十二個小時,陳學兵儘早出發,9點便上了飛機。

  路上,時光也在倒退。

  到達時,正是歐盟的下午。

  陳學兵剛出機場,冷風便卷著歐洲冬日的濕冷撲在臉上,寒氣撲面而來。  他略帶享受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

  倒不是說多喜歡歐洲。

  只是出國的行程對以後的他來說有些彌足珍貴了。

  他不知道這次以後還會罪多少個國家,也不知道以後外國佬們對他的看法如何,但他以後要出國肯定會審慎,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來接他的是兩輛奧迪轎車。

  他們剛接近,車門推開,文質彬彬的羅參贊親自迎了過來。

  「陳總,一路辛苦。」

  陳學兵微微頷首:「羅參贊費心了。」

  倆人沒有客氣寒暄,一同上車,任穎和後藤美樹上了後面的車。

  車門一關,車內瞬間進入一種近乎沉悶的隔音狀態。

  :

  羅參贊目視前方,交代道:「會面地點不在使館,是比利時王室借出的一處私人莊園,一會你放心談,會談內容,理論上不會留下痕跡。」  陳學兵點頭:「雷恩代爾那邊,知道的人多嗎?」

  此次與他見面的,是比利時財長迪迪埃·雷恩代爾,此前擔任過歐盟經濟理事會的輪值主席,這個職位是由歐盟各成員國的經濟或財政部長輪流擔任。

  這個人從81年畢業之後短暫從事律師工作,之後便在公營機構任職,是個典型的職業官員。

  陳學兵來前已經表露了傾向,想跟職業官員談判,因為西方體制下的選舉官員在嘴牢方面實在有太多的不確定性,總有些人喜歡退休之後出本書,演講什麼的,把任上的一些事當作談資。

  畢竟這次是他拉來了老美,又要背刺老美,他可不想讓這次談判的細節成為人家的筆下之言。

  羅參贊搖頭道:「比方一共四人知情:雷恩代爾本人、內閣幕僚長、比利時駐華大使、外事協調官。這次會面,在比利時內部也定性為『債權人應急磋商』,不上升官方接觸,不記入行程,不會出現在議會問詢和媒體追問。」

  「還是你們,把風險都壓到了最低。」陳學兵感嘆。

  「這是我們該做的。」羅參贊語氣平靜,話卻透著職業分量,「我們駐外的工作,就是在台面下搭橋,上面把你這件事交給我,我就保證你能談,能成,能安全離開,事後沒人能把無關的帽子扣到任何一方頭上。」

  陳學兵再次點點頭:「這次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羅參贊笑了起來。

  「其實從我個人而言,倒是希望這樣的麻煩多一點,說實話,好久沒這麼硬氣過了。」

  陳學兵也笑。  你要這麼說,以後我可就不客氣了。

  羅參贊又提醒道:「一會兒我就不陪你進去了,雷恩代爾大概率會先壓姿態、講大局、提穩定,甚至會把富通危機上升到『中歐友好』的高度道德捆綁,你不用硬頂,也不用退讓。

  陳學兵看向窗外掠過的樹影,淡笑道:「參贊放心,我不是來吵架的。」

  車子駛入一片被密林包裹的私人莊園。

  :

  鐵門厚重,車在門口停下後,崗哨很快來開門。

  裡面很大,車進入後仍行了有一里路,把陳學兵送到主體別墅門口。

  他一路打量著周圍,感覺環境還不錯,暗暗想著上海有沒有這麼大的地界給他修一處這樣的宅子。

  很難,恐怕到蘇州才行。

  別墅有人開門,他帶著任穎和後藤美樹進入。

  客廳不大,陳設極簡。

  一人獨坐沙發上,手裡搖著一杯洋酒,見到陳學兵進來,放下酒杯,起身用法語口音道:「陳先生,請你來歐洲面談,實屬無奈。」  雷恩代爾顯有些疲憊,似乎也沒有和陳學兵握手的意思,陳學兵聽到後藤美樹翻譯,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動作從容不迫,朝任穎和後藤也抬了抬手。

  兩位助理也在旁坐下。

  等侍者無聲送上兩杯溫水,旋即躬身退去,陳學兵才笑著用英文開口道:

  「雷恩代爾先生這麼急著找我來,應該沒有太多功夫閒聊。」

  雷恩代爾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過分的中國人。

  他收集到關於這個中國人身份的報導,是股神、首富、資本梟雄,但此刻真正面對面,才感受到那份深不見底的鎮定。

  他原以為一個中國商人來了這裡見識到歐洲的權力核心,多少會有些拘謹,可此時,他才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有著國際大佬的氣場,對方看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些淡淡調侃的笑意。

  「富通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雷恩代爾重新坐下時身子比剛才立起來不少,手扶在膝蓋上,語氣沉重道:「銀行兌付延遲、擠兌風險一觸即發,再往下,就是整個歐洲金融業的系統性危機。」

  陳學兵抬眸,目光平靜地笑道:「所以歐盟要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

  雷恩代爾沉默一瞬,沒有否認:「你是富通最大的民間債權人,連續預警、下調評級、公開受訪,華爾街所有空頭都在盯著你的動作,甚至我可以說,此次危機是由你引發。」

  :

  由於有翻譯,倆人的溝通很慢。  陳學兵聽完只是搖搖頭,說道:「別急著定性,歐盟可能並不把此事視為『危機』,否則今天和我談的應該不是閣下,又或者,你們沒有必要和我談。」

  他臉上只有看穿一切的笑容。

  歐盟要是真的把這次視作「危機」,全力出手,空方早就頂不住了。

  可是這也會讓歐盟主要國家付出實實在在的代價。

  歐盟會背上「政府干擾金融」之類從前只屬於社會主義國家的帽子,還讓德法英願意出這筆大錢,他們的民眾會去罵政府四處施捨。

  歐盟若真擔起這些,就沒有今日的見面。

  陳學兵說穿了這些,對方就沒有立場站在歐盟的角度高高在上了。

  雷恩代爾眉頭微蹙:「我不是來和你爭論責任的,我是來尋求解決方案,比利時可以按照一定比例清償你的債務,條件是——你停止一切做空動作,不再發聲,不再釋放任何負面信息。」

  後藤美樹聽聞眼神亮了亮,低聲跟陳學兵翻譯。

  陳學兵聽後卻笑了:「11億美元,按比例清償?貴方準備給我清償多少?」

  他說完還沒有罷口,朝任穎招了招手。

  任穎拿來一份合同複印件,起身遞到雷恩代爾手上。  雷恩代爾接過一看,臉色變了又變。

  這是一份關於富通債務違約的合同,上面抹除了一切受益方和見證方的身份。

  而賠付方,赫然寫著一眾養老金的名稱。

  :

  其中便有比利時聯邦養老金,承擔8億美元賠付責任。

  此時,陳學兵輕笑:「這份合同呢?是不是一起賠了?如果富通出現債務違約,它的賠付可不能有一點水分,否則你們養老金的投資信譽也會垮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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