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乾坤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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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暴前,煢孑沙漠中心。

  「乾氏,還我妹妹來!」

  「什——」

  一個兜帽老者二話不說,直接對面前白金色長髮的年輕女孩發起了攻擊,女孩憑戰鬥本能躲開腳下蓄勢而發的沙流,毫髮未損。她神情嚴肅——一抹紅芒。一抹她再熟悉不過的猩紅,自老者的眼底閃過,而這,往往意味著理智防線的崩塌:

  「怎麼會,這方世界不是完全封閉的嗎,怎麼也會有這群『蒼蠅』?」

  女孩神色嚴肅,雖然情況完全出乎意料,但她還是有自信能解決問題——醒神術!

  女孩伸出食指和中指指向老者的腦門,眸子亮起金光,這金光區別於土道的厚重,也不同於金道的銳利,而是一種閃耀而柔和的光芒,驅動著一股與逆元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道金光閃過,一瞬之間就擊中了老者的腦門,進而鑽進了老者的識海之中。很快,老者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他眸中的紅芒迅速消退,雙眼重新變得有神了.

  女孩嘴角一揚,手指上挑,放在嘴邊吹了口氣:

  「哼,雕蟲小技,收工。」

  老者恍神,反應過來:

  「糟了,我怎麼......」

  女孩鬆了一口氣:

  「老前輩,你清醒點了嗎?」

  老者扶額回憶,沒能想起任何端倪,只覺得自己的記憶中斷,似是被人控制,突然就來到了煢孑沙漠之中。他暗叫不妙,但又很快將慌張隱藏起來,對面前的姑娘行禮道:

  「這位小姐見笑了。老夫的身體似乎出了些問題,方才在這煢孑沙漠之中照常巡視,不知怎麼突然失去了意識。不知方才老夫可有冒犯?」

  女孩撓了撓頭,笑道:

  「沒有沒有。對了,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乾鑫彤,乾坤的乾,不知老前輩可曾認識什麼同姓的人,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者的神情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又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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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了,老夫名為坤孑英,乾坤的坤,是坤家的一位長老。對於乾氏,小姐說的不錯,那些人罪惡多端,他們……不,都是過去的事了。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想必小姐與他們是沒什麼聯繫的。如果方才老夫說了什麼冒犯的話,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坤孑英拱手行禮,面上波瀾不驚,暗中卻偷偷探查對方的修為——探不出。對方的修為如深淵,如瀚海,他五百年的修為竟一觸即潰。這姑娘,什麼來路?

  修行尤其講究大魚吃小魚的道理,他身為坤家的長老,表面上是個文職,但他自己清楚,整片龐德大陸,能在修為上壓過他的,絕不超過一手之數。

  可眼前的這位姑娘,渾身透露著一股青春靚麗的活潑氣息,絕非老黃瓜條子能裝出來的嫩模樣,哪像什麼閉戶不出的老妖精?

  乾鑫彤想了想,又接著問道:

  「老前輩,方才您不太清醒的緣由,我大概能說道一二,但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

  坤孑英神情依舊嚴肅,他知道眼前的小姑娘不簡單,也不敢輕舉妄動:

  「您盡情問,知無不言。」

  乾鑫彤點點頭,歪頭想了想:

  「您剛才不太清醒的時候提到了妹妹……」

  「妹妹」二字一出,坤孑英的眼神立馬恍惚起來。

  「哥哥,是我呀,你的翎兒,你最愛的妹妹。」

  一陣虛渺的聲音從他腦海中傳來

  「翎兒......」

  坤孑英嘟囔著,乾鑫彤神色一僵:

  「嘖,看來是碰到硬茬子了。坤前輩,清醒一點,你聽到的只是幻覺!」

  然而坤孑英神情呆滯地看向乾鑫彤,緩緩伸出手,向她走去:

  「妹妹,你別走,哥哥這就來...」

  完全沒用。那抹紅芒再次浮現,老者的理智又一次失守。在他眼中,一個身著白素輕紗的少女,披著一肩棕黃短髮,正站在不遠處,溫柔地看著他:

  「哥哥,你難道忘記了嗎?當年乾氏長子,親手給我套上項圈,像牽狗一樣送給他弟弟的場景……」

  「不要再說了!哥哥知道,哥哥一定不會放過那群牲口...」

  「殺了她!」

  「一個不留!!」

  「從龐德大陸上消失!!!」

  嘈雜的聲音在坤孑英腦海中響起,像是逝去的無數生靈在哀嚎,在怒吼,要讓他這個倖存者為他們報仇雪恨。

  鑫彤苦笑,不出她所料:

  「果然,這招從來沒好用過。那麼——」

  「域外天魔,速速受死,還我妹妹命來!」

  不等乾鑫彤在心中做出決定,大量的沙礫便自四面八方激射而來,激流刺破空氣的聲音,宛若鋒鏑嗡鳴。但乾鑫彤並未移動,只是站在原地,操縱髮絲打碎這些利箭。

  坤孑英情緒激動,手掌翻飛,沙塵飛舞,無數的沙箭不斷於其周身形成,蜂擁而去,場面之大,鋪天蓋地。

  乾鑫彤心中一驚,但很快反應過來。見漫天飛箭襲來,面不改色,當即操縱金屬絲線將自己包裹,形成一個金繭,將坤孑英的攻擊盡數抵擋。

  沙箭擊中,發出桌球的金屬鳴音,散落一地,而金絲髮繭卻是絲毫未損。乾鑫彤縮了縮脖子——沒傷害,但是很吵。

  乾鑫彤並不感到意外,以她的修為,在這片大陸遊刃有餘才是正常的。不急著還手,她在繭里思索:

  「有兩下子啊,這臭蒼蠅。方才我的醒神術正中識海,也沒能把這老傢伙拉回來。」

  域外天魔。

  就是這四個字讓她愣了一下。這片與世隔絕的封閉星域,竟然有人知曉「天外」的存在?

  陽光刺眼而灼熱,老者飛舞著手臂,操縱沙礫不斷變換姿態,激流,鑽頭等層出不窮,試圖突破白金防線,拿下乾鑫彤的首級。

  反觀乾鑫彤,正在繭房裡抱臂沉思,泰然自若,與外界的老者癲狂的畫風截然不同。她舔了舔嘴唇:

  「行吧,醒神術也行不通,那就緊急預案最後一招。」

  乾鑫彤咧嘴一笑,解開繭房迅速構築了一堵金絲圓牆,反射出的陽光剛好射在坤孑英眼中,晃得他下意識停止了操縱一瞬。

  就晃神的這麼一瞬,高牆已然將之包圍,還在不斷向上蔓延生長。坤孑英見勢不妙,趕緊操縱流沙試圖刺穿高牆。然而無濟於事,不論他的流沙衝擊速度多快,那堵高牆都巋然不動。

  他雖然喪失了理智,但仍保留著戰鬥本能,當機立斷,立刻操縱流沙向上涌動,將自己頂出圓牆,以防自己被徹底關在金絲牢籠之中。

  但畢竟還是受到了些影響的。如果乾鑫彤是真的想把他關起來,早就應該封閉空間,而不是一味地將牆體向上延伸。

  當他離開高牆圈定的範圍,映入眼帘的,卻是十柄遮天蔽日的金屬巨劍。髮絲分股纏繞編織,構成巨劍的細緻紋理。劍尾處只剩下一根髮絲與乾鑫彤連接著,就像剛剛呱呱墜地的嬰孩,而臍帶是它們與母體最後的直接聯繫。

  十柄巨劍在坤孑英頭頂緩緩旋轉,宛若一個巨大的光環,嚴陣以待著。

  「金屬……無中生有,憑空製造,難道是,神話中的……」

  龐大的威壓令他本能地忌憚。他已是這片大陸修為的頂峰,而對方只有可能是超越他的,傳說中的存在。

  十柄巨劍的寒芒幾乎凝成實質,只是看一眼就要將他劃傷。

  乾鑫彤將高牆收回:

  「這就怕了嗎?不過是些小伎倆。」

  乾鑫彤沒有吹噓,若是她真的想殺死老者,現在在她面前的,只有可能是一灘血跡。她只是想通過震懾來喚醒老者的一絲理智,以及,恫嚇暗中的罪魁禍首:

  「不過,還差點火候。」

  乾鑫彤閉上雙眼,心中默念那個名字。

  緊接著,她解開腦後的低丸子頭,白金色的瀑布展開,真是一個金河落九天,好生驚艷。一陣暈眩後,她閉上雙眼扶了扶額頭,一個趔趄,差點直接從空中栽倒在沙堆里。

  老者趁機出手,欲圖出其不意——但風停了,空中的沙礫也靜止了,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空氣幾乎凝滯成了實質,一股極強的壓迫感席捲了老者的全身。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五百年的戰鬥本能瘋狂地拉響警報:逃!逃!!快逃!!!可他的身體卻仍然僵在原處,難以移動分毫。

  乾鑫彤睜開眼,那雙眸子從白金色變成了紅色,不是血液的猩紅色,而是澄澈如琉璃的,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紅色。寒芒如針扎般刺向坤孑英,令他如墜冰淵,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張開,試圖在冰冷的海水中汲取一絲氧氣。

  她仿佛一剎之間換了一個人,不再像個心高氣傲的大小姐,而是有了一股高高在上,難以接近的神性,看向坤孑英的眼神,仿佛在俯視一粒塵埃,滿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蔑視乃至——憐憫。

  「凡人,你的膝蓋,太直了。」

  一道駭人的威壓傾瀉而下,將坤孑英壓得難以呼吸,他極力掙扎,但終究還是止不住地彎曲膝蓋,跪在了地上。這是旁人難以想像的奇觀,是什麼人,能讓被稱為「龐德大陸話事人」之一的,坤家的二長老為之下跪?

  「你可以掙扎,這是尊重生命的本能;但我不會留手,這是對你僭越的懲罰。」

  冷冽的眼神和冷酷的話語,讓下方的坤孑英如墜冰窟,不寒而慄。乾鑫彤的意識沉入識海,放開了身體的控制權限,成為了這場巔峰戰鬥的觀眾:

  「淵渟,儘量別殺,留活口!」

  她在心裡這樣喊道,然而沒有聲音回應,大概不是沒聽見。

  「……回頭再和你算帳。」

  凝成實質的壓迫感,令周圍的沙礫都不由自主地流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沙坑,而老者就這樣向下沉,直到深埋地下的裸岩重見天日。

  巨劍調轉,從各個方向對準沙坑底部,劍刃遮住了他的視野,繁複的花紋令他眼花繚亂。

  「這......就是......星使嗎......」

  老者俯伏在地,頭都難以抬起,一字一頓地從嗓子眼裡擠出這句話來。他的身體開始滲血,像是被「氣勢」硬生生擠了出來。

  「目光狹隘之徒。這不過是星使權能的冰山一角。我們之間的差距是天塹,是生命層次的區別,是門外漢,和真正逆天行道的區別。」

  坤孑英苦笑,他清晰地認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女孩有多麼強大:

  「原來我苦心孤詣五百餘載,也只是個門外漢嗎……是我草率了,竟敢悍然對星使出手……我為什麼出手來著?」

  就在他即將完全恢復理智之時,縹緲而溫柔的聲音再次傳來:

  「哥哥,你甘心嗎?」

  那聲音似乎有著魔力,坤孑英幾乎喚回的理智再次受到重創。

  「翎兒!」

  老者突然大喊,「乾鑫彤」一愣,微微皺眉:

  「侵蝕竟如此嚴重嗎...罷了,就讓你回憶下往昔吧,這條命,留你不得了。」

  「哥哥,我已經死了啊。你還記得我是怎麼死的嗎?」

  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再次浮現。那是段慘痛的回憶,他所不願再度想起的,深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回憶:

  「是啊,我當然記得!那群牲口!他們把你...」

  「我的好哥哥,你不必再說了。雖然我已經死了,但是你還活著啊。」

  頭頂漂浮著的身影已經逐漸不耐煩了,那聲音遮掩不住的顫抖,滿是焦急。祂再次幻化出少女身影,來到坤孑英身旁。

  「我活著有什麼用呢……他們已經消失了,你也消失了,在這片大陸上,絲毫痕跡都沒有留下。」

  「不,哥哥。」

  女聲突然嚴肅起來,虛幻的手掌輕輕搭在坤孑英的肩頭,沒有一絲重量:

  「殺了她吧。」

  「什......什麼?」

  「我說,殺了她吧。為我報仇,哥哥,殺了這個乾氏的姑娘。」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哥哥,我們沒有更多的機會了,殺了她,就此了結吧,用你最強的那一招。」

  「乾鑫彤」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哼,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群蒼蠅,還有什麼花招。」

  老者神情掙扎:

  「可是,這一招的威能不受控制,會造成不可預估的危害——」

  「有什麼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你是我的哥哥,我親愛的哥哥我最好的哥哥我最愛的哥哥!你的命,值得用成千上萬條平庸生靈的命來抵。」

  那身影幾乎是喊出了這句話,字裡行間充斥著焦急與慌張。老者眉頭一皺,但眼神又一個恍惚;他搖了搖頭:

  「但她是星使,傳說中的星使,我不可能贏的。」

  「不,哥哥,這裡是龐德大陸,一切外來者都會受到神明大人的懲治。看!你看!祂來了!神諭已經降臨,她馬上就要失去這份力量了。」

  那聲音激動,幾乎是帶著狂熱。

  一道彩虹出現在了天邊。

  「彩虹?這茫茫沙漠,根本就沒什麼水汽,哪來的彩虹呢?」

  彩虹愈漸清晰,愈發明亮,從飄渺變得堅實。

  「什……」

  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動作,那七彩線條陡然出現在「乾鑫彤」的頭頂,竟是連星使也沒辦法躲避。坤孑英定睛一看,這哪裡是什麼彩虹,分明是一條色彩斑斕的小蛇。

  一瞬間,它便像一條髮帶緊緊箍住乾鑫彤的額頭,略微收緊,隨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乾鑫彤」心中大呼不妙:

  「糟了,識海!修為!」

  「外來者…星使…禁…」

  一陣低語傳入乾鑫彤的識海,宛若某種古老意志,在宣告審判的禁令。識海中,乾鑫彤的意志站在適識星之上,抬頭望著天邊的彩虹蛇籠罩了半數天空,無可奈何。

  那彩虹蛇侵入了她的識海,精準地將她的識海核心,也就是那顆識星,環繞了一圈,張開血盆大口,將自己的尾巴銜住,隨後鎖死肌肉,閉上雙眼,沉沉睡去了。

  識星並沒有受什麼影響,但是卻再也不能回應乾鑫彤的召喚,斷絕了逆元輸出和物質轉化的能力。

  正當乾鑫彤不知所措,一道和她一模一樣,只是散發著不同光輝的身影出現,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向外界甩去。一道冷漠但又暗含一絲愧疚聲音響起:

  「怪我。」

  乾鑫彤的意識來不及反應,便已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她連忙下沉意識回到識海:

  「淵渟!淵渟!」

  沒有回應。封鎖已經完成,乾鑫彤的識星必須有意志駐守,這意味著二者必有其一將與識星一同被封鎖,而淵渟選擇了將鑫彤換回去。

  「該死,怎麼會這樣…」

  她極力操縱逆元,試圖奪回識星的控制權:

  「不行,感應不到。」

  她鋌而走險,冒著未知的風險,將意識直衝沖地撞向無形的隔閡——

  「怎麼會……」

  無法突破。

  她後背瞬間沁出冷汗。識星還在,但像被鎖進琉璃罩里,看得見,摸不著。她引以為傲的修為,此刻全成了擺設。

  她瞳孔顫抖,額頭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她修行百餘載,見過萬千世界,閱歷無數,從未聽聞有誰能強行侵入他人識海,甚至封鎖修為。

  乾鑫彤的修為驟然暴跌,所幸巨劍已然成型,不需要持續的逆元供給,但如此龐大的體量她根本無法操控,不得不消解了其餘九柄,只留一柄。

  現在她只能控制這個大傢伙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半空,而她自己也由於斷開了與識星的連接,失去了浮空飛行能力,連忙伸長硬化髮絲,將自己接住,平穩落到地面。

  她深呼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剛才那句滄桑氣息的低語,似乎在詮釋這一切的緣由,此方大陸某個隱藏的強大存在,禁錮了作為外來者的她的力量。猛地,她盯向坑底的老者。

  「啊!多麼美麗的身影!多麼偉大的力量!虹蛇大人,一定要等著我的到訪啊!」

  女子聲音狂熱無比,語氣中的崇拜和渴望幾乎要實質化,坤孑英沒有再去在意。

  沙礫失去了壓迫開始還原,漸漸流回老者腳下,很快便能將之淹沒。但老者的眼中依舊充斥著紅芒,而比先前更盛,眼神流露出堅定與狠厲。

  當一個人的理智被完全壓制,純粹的仇恨與求生意志,會有多強?

  哪怕面對不可能戰勝的敵人,也要伺機待發,博得一線生機;哪怕身軀被壓得俯伏在地,意志也不會就此倒下。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不惜犧牲五百年的修為和性命。

  「會死的!」

  「不想死!!」

  「都陪葬吧!!!」

  「就是現在,哥哥!為了我,活下去!

  為了我,對她使用那一招吧!」

  坤孑英緩緩抬手,用左手上的戒指擦了擦臉上的血,天藍色的寶石光芒亮起,旋即一枚翡翠色的寶珠出現在老者手上。

  「老夫坤孑英,攜風道前輩柳憑風之遺志,拂盡坤家諸敵,磨滅龐德之殤。

  我馬上就讓你知道,煢孑沙漠命名的由來。」

  坤孑英緊握寶珠,猛然發力捏碎,聲音沉靜卻又蘊含洶湧的戰意:

  「落日。」

  逆元以口為竅乍泄,有名諱加持的殺招,效果更上一層。

  起風了。一開始是微風,輕輕拂動坤孑英的長須,以及乾鑫彤的白金長發。隨後,以坤孑英為中心,周身的沙礫同時離地,懸浮在半空。

  緊接著它們開始旋轉,一開始很慢,慢到能看清沙礫的運行軌跡,緊接著風越來越大,沙礫也越來越快,快到連成一條條黃線。

  狂風吹拂,億萬黃沙逆著重力飛向高空,順著漩渦歡快飛舞,織成了一道遮天幕布。

  幕布在擴張,十米,百米,千米——它吞沒沙丘的速度比奔跑的元獸快。所到之處,地面皆被刮去一層,仿佛被歲月磨平。近處的,拂出個龐大的深坑,仿佛天外隕星曾在此墜落,吹得沙礫全不見,吹得裸岩重現大地,而仍不見天日!

  天色從昏黃,迅速變成了黑暗,已經被沙塵所遮掩;灼熱的太陽已不見蹤影。

  好一個落日!

  乾鑫彤見勢不妙,連忙從識海空間中擠出些逆元,將自己裹進金繭之中。飛舞的沙礫已經不能稱之為沙,而是活脫脫一柄柄凌厲的刀,欲將周遭的一切生靈全部凌遲!

  金繭像在被千萬隻蟲子啃噬,沙沙沙,沙沙沙,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在內部,乾鑫彤聽到的便是一陣陣的悶雷響徹。

  高速流動的飛沙,能磨滅骨肉,使之融於飛沙,如灰如煙,飛滅殆盡。

  沙礫被不斷的加速再加速,而坤孑英此時已是幾乎喪失了意意識靠著「肌肉記憶」在不停地施加逆元,不停地增強殺招的威能

  此等威能,儼然接近星使。

  「想不到這片大陸上,竟有亞星使的好苗子。你們這群蒼道的蟲豸,真是該死。

  唉,坤孑英老前輩,我會記得你的。」

  雖然出了些意外,但乾鑫彤已然適應了狀況,她不再遲疑,果斷釋放巨劍,向坤孑英壓去。巨劍勢能龐大,在重力作用下向坤孑英刺去。

  望著墜下的巨劍,坤孑英冷笑:

  「迎接我的最後一舞吧——

  孑沙。」

  咔嚓。

  一聲脆響跨越風聲的尖嘯,清晰地傳入乾鑫彤的耳朵里。

  她瞳孔驟縮:

  「不是吧…」

  她身處繭中,沒有看到坤孑英的七竅正成股地向外湧出鮮血,但通過逆元視野,她看到前方一道宏偉的逆元巨柱是如此耀眼。

  坤孑英碎了自己的識海。

  乾鑫彤張了張嘴,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出來。她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瘋子。

  識海破碎,坤孑英的逆元如海嘯山崩般噴涌而出,赫然是打破了凝元境的桎梏,展現出星使級別的威能。

  轟,轟,轟。

  低沉的爆破聲響起,岩層被犁開,翻起。沙礫的速度已然大於聲速,產生的音爆震耳欲聾。地形被嚴重破壞,破碎,緊接著又飛上天空,被磨碎成為飛沙的一份子。

  這就是孑沙,沙塵粒粒分明,在狂風的裹挾下,沒有任何兩粒沙礫能黏在一起,卻又所有沙礫融為一個整體。

  識海破碎的劇烈痛楚讓坤孑英獲得一絲清明,終於徹底清醒過來,然而為時已晚:

  「遭……中計了,是那群魔物!」

  他已身無半點修為,只能硬抗巨劍的碾壓,然而龐大的重力讓他僅憑肉身難以抗衡,很快便被壓到地底,狠狠刺穿,幾乎被對半劈開。

  他再次吐血,只得躺在風眼中一動不動。在沙礫宛若彈雨的攻勢下,巨劍也終于堅持不住,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碎裂,很快難以維持形態,直接解體成了絲線。

  「該死,怎麼會有這種事?」

  乾鑫彤很快就要耗盡逆元。這不怪她準備不充分,星使通過質能轉換獲取逆元,根本不會有缺逆元這種問題,即便如此她仍保留了在識海里存貨的好習慣——全囤在識星上了。

  一顆顆沙礫宛若子彈,射擊到金繭上。眼下乾鑫彤沒辦法在坤孑英的力場中攝入逆元,更不能從識星中提取,只能從識海的空間中,硬著頭皮「扣」出一點逆元,勉強維持防禦。

  可現在,海綿里的水也要被擠乾淨了。

  「這蒼蠅妖言惑人,竟讓他送命式反擊,給自己博得一線生機。」

  乾鑫彤在繭中勉強抵禦攻勢,內心猶豫掙扎,終於下定決心:

  「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掌握,但死馬當活馬醫,只能這麼幹了。」

  「本姑娘可是識殿內門弟子,我這就讓你見識見識『世界之外的力量』!」

  她雙手合十,閉上雙眼,聚精會神,調動神識。金繭與乾鑫彤的雙眸同時開始發光,在飛沙籠罩下顯得尤為明亮。

  她將神識附著到髮絲之上,視線隨著光線走,所有金光所及之處都成了視線範圍之內。金絲髮繭失去逆元供給,已然瀕臨破碎。

  「成敗,在此一舉!」

  隨著她雙手用力一合,所有被金光照射的沙礫不再被旋風席捲著飛舞,而是被強行奪取了控制權。但乾鑫彤沒有多餘的力元去反向操縱塵暴,她只能奪過控制權,下達殺招終止的指令,讓殺招自然消散。

  光芒一傳十,十傳百,蔓延的速度奇快,沙幕開始消散瓦解,旋風也變得不再穩定,從風眼開始漸漸停歇。

  「什……你……你怎麼能控制!」

  軀幹近乎破碎,七竅含血的坤孑英擠出一句話來,腹腔的血液隨著他難以置信的話語一同從嘴中噴涌而出,眼神中透露了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此時中心地帶的狂風已然停歇,乾鑫彤大搖大擺走到他面前:

  「想~不~到~吧~這可是我識殿獨門秘術,拒不外傳哦。啊,頭有點暈。」

  這一招對乾鑫彤的精神負擔很大。坤孑英看她這幅模樣,心中生起一股無名火,但早已無力反駁。他眼中無光,直勾勾地看向天空,一眨不眨,昏死過去了。

  「喂,老傢伙,不是……內什麼,坤孑英?」

  沒有回應。

  「就這麼死了?氣死的嘛?」

  ……

  世界突然變得安靜,只剩下沙礫在緩緩下墜。

  乾鑫彤緩緩蹲下,自言自語道: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想殺了你的,但是事出有因,我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性命,禍害了整片…什麼大陸來著……?

  啊對對,龐德大陸。」

  ……

  乾鑫彤伸出一隻手,伸向坤孑英的眼睛。

  忽然,他的瞳孔一縮,那雙眼仍是血紅一片,猛地抬起手掌,刺向乾鑫彤,嗓子裡發出怪異的尖叫:

  「休想殺了我!下等生物!」

  噗哧,一聲悶響。

  乾鑫彤猛地後退兩步,瞪大雙眼,瞳孔顫動,神情充斥著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我的意識……」

  就在剛剛的一瞬間,乾鑫彤的意識一陣恍惚,思維變緩,緩過神來,一把短刀已經刺穿了她的腹部。:

  坤孑英姿勢詭異地從地上爬起,他的身軀已然破碎,腰腹部幾乎已經斷開,只剩一些殘餘的皮肉勉強相連。血色的眼睛一直盯著乾鑫彤,嗓子裡沙啞地怪叫。

  識殿以神識堅韌著稱。可偏偏剛才乾鑫彤釋放的招數對神識消耗極大,導致此刻她受到影響,遭到了偷襲。

  短刀尖銳,刺穿乾鑫彤的腹部,竟然沒有一滴血流下來,而是凝滯在了傷口處。

  乾鑫彤捂著傷口,說不出話來,她第一時間想要處理傷口,卻發現自己無可奈何:

  「難道是…宇道?」

  她無法觸摸到自己的傷口,更無法操縱逆元自愈,傷口就像被琥珀封存,難以接觸。

  「坤孑英」眼神戲謔,帶著玩味的笑容看向乾鑫彤:

  「驚不驚喜,識殿的小傢伙?

  哎呀,我們還真是有緣呢,我恰巧奪舍小卒進入這片星域,又恰巧腐化了一個亞星使的好奴才,又又恰巧在這茫茫沙漠中碰到意外闖入的你——才怪,啊哈哈哈哈哈!

  當然是,從一開始,我就是衝著你來的啊。」

  乾鑫彤渾身顫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癲狂的身影——這樣就解釋得通了。從一開始,這隻蒼蠅就打算借坤孑英之手,除掉她這個識殿的眼線。

  戲謔聲音仍在自言自語,他根本不在乎乾鑫彤是否聽見:

  「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差點以為要被識殿給發現了,我們偉大的計劃差點剛開始就要夭折了呢,呵呵呵。不過也沒有那麼緊張啦,畢竟,就算你真能通風報信,你們的主力也根本進不來,不是嗎?

  你們識殿,是我最討厭的一群人之一了,索性找個樂子,拿你的血給我的新大陸奇妙冒險,染一個開,門,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坤孑英」神色癲狂,高聲尖笑起來,已然沉浸在自己的「藝術」當中。可神情突然又低沉下來,不再手舞足蹈,畫風突變,面色陰沉下來:

  「真是搞不懂,為什麼非要派我來這種鬼地方。」

  隨即又眉飛色舞起來:

  「但是無所謂!有樂子就行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好啊!呵呵呵,人類的身體可真是脆弱啊,都快碎成兩截了。

  不過,更脆弱的,還是你們人類的心啊,這鄉巴佬真是太好騙了,連死人還魂都能把他腐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不,抱歉,也有可能是因為我的能力太強了吧。」

  乾鑫彤神色痛苦,眼神已經恍惚。「坤孑英」一邊說著,一邊還衝擊著她的神識防線。她兩腿一軟,癱倒在了沙地上,幾乎沒有力氣說出話來。

  她的意神識壁壘如鐵板般堅不可摧,可如今卻在「坤孑英」的攻勢下,脆弱的像塊豆腐。更怪異的是,她還被來自龐德大陸的,一個沒有星使存在的世界的,一把短刀刺破了防禦。

  即便她不擅長肉身溫養,也不意味著非星使能隨隨便便破開她的防禦。從破碎面看來,像是她的身體被從中間擠開,而非從外界刺破。

  很快「坤孑英」把玩著手中的短刀,道出真相:

  「這可是好東西啊,碎星級空獸的撕裂齒,不,或許層次還會更高。撕裂空間的寶貝,一隻就這麼四根,不知道剩下三根在哪。

  不管了,反正,這根用來殺你正合適,呵呵呵。」

  颶風漸漸散去了,飛沙落幕,陽光逐漸照射進來。太陽顯露,日光已然傾斜。乾鑫彤已然毫無還手之力,逆元耗盡,神識也被干擾。

  「好了,我玩膩了,是時候讓你也謝幕了。」

  「坤孑英」將短刀隨手一扔,明明坤孑英的軀體已經再無半點逆元,沙礫卻仍在那詭異力量的操縱下,將乾鑫彤湧向高空,就像一簇又一簇浪花。

  「飛吧~飛吧!飛向天空……這個叫……捧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他已經難以看清天上的人影,他停止了操控。

  「嘖,這幅身體已經壞成這樣了,只能扔掉了……不過,你的記憶,我就笑納了。」

  「坤孑英」邪笑一聲,「啪」,直直後仰,躺在了沙地上,一隻紅色的飛蟲在眼球中蠕動,噗嘰一聲擠出來,晃晃悠悠地向某個方向飛走了。

  坤孑英的殘軀靜靜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看向天空。

  萬里無雲的天上有個小點,正在緩緩晃動,看不清是什麼東西,也看不清在向哪裡去。

  「翎兒……哥哥對不起你。不僅沒有為你復仇,就連魔物偽裝成你的樣子來騙我,都認不出了。

  那年我們是坤家的孩童,是低賤的龐德土著,是被入侵者奪走家園的可憐人,是被剝奪人權,淪為奴隸的下等人。

  如今……我作為……長老……輝煌……」

  被這麼一折騰,坤孑英暫時還沒有死透。他自言自語的聲音漸弱,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就像在打瞌睡,眼神也漸漸迷離,他眼中的世界變得撲朔迷離,難以看清。

  一個人影從遠處浮現,飛速向這裡靠近。

  「喂,還有氣嗎?」

  坤孑英聽見動靜,費力地撐開眼皮,費力地重新聚焦失神的雙眼,看向來者的臉。

  嘴唇微動,卻是一個字眼也沒能清楚地吐出來。

  他,再一次閉上了雙眼。

  來者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單膝跪地,從腰間掏出什麼東西,對準坤孑英的胸口,狠狠扎了進去。

  一息,兩息,三息。

  坤孑英又睜開了眼。

  「我怎麼還沒死?」

  一陣玄妙的感應從破碎識海中傳來。

  坤孑英早已破碎的識海,如今竟然在神秘液體的作用下,開始重新聚攏,其內殘存的逆元也被用於恢復他殘破的身體,腹部的大洞竟然肉眼可見的開始縮小。

  只不過,貌似不只是洞縮小了,他的腹部也在縮小——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變小。

  「呃啊——!我艹——!」

  一陣劇痛忽地從渾身各處傳來。血不斷綻開又迅速癒合,骨骼咯吱作響,不斷斷裂又重組,身上的衣服猶如昆蟲脫下的舊皮般,變得越來越不合身。身體的急劇形變,傷口的快速生長和傷口帶來的疼痛一時間一股腦地湧入坤孑英腦海,讓他不禁大叫出來。

  與此同時,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變得更加明亮,或者說,更年輕了。

  坤孑英痛不欲生,開始像一條沙蟲般在地上瘋狂扭動。

  來者眉頭一皺,右手不動,仍是死死按在他的胸口,左手也是又從腰間掏出一隻蠍針,二話不說扎在他脖頸,將麻藥注射進去。

  麻藥不僅能緩解疼痛,劑量到位,也可以讓人直接失去意識——比如男人現在手上這支滿裝十倍於止疼劑量的,死不掉,但足以讓人跟死了沒區別。

  「老實點,這玩意兒很難做的!」

  不出三個呼吸,坤孑英已是白眼一翻,徹底暈厥過去,就是不知道是麻藥先起作用還是疼暈了過去。

  來者輕嘆一口氣:

  「都快死了就不能老實點。你可以輸,但不可以死啊。」

  時間流逝,試劑也已經注射完畢,來者將兩個空殼一併塞回腰間的卡扣中。

  而地上的老頭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孩童,正閉著眼熟睡。

  棕黃色的頭髮柔順光滑,不再像先前那般形如枯槁;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幾乎全部恢復如初,除了脖頸上和胸口的針眼,找不到一處傷痕。

  來者檢查四周地面,確保沒有留下痕跡。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包括坤家在內,周圍大大小小的勢力,可能都在派人前來探測。

  收拾得當,來人又抬頭望向天空,似是在觀察什麼,又望了望遠處某個方向,微微點頭:

  「嗯,應該來得及,先去那邊處理一下吧。」

  來人瞬間便消失在原地,像是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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